作者:长亭渡
程愫点了点头。
林宣高兴的拿着看了看,原来这就是黄榜,他还是头一回见!真稀奇。
“相公,你真厉害!”他从心底真诚的夸赞道。
传胪大典之后,新科进士们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接下来的几日,程愫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次日清晨,程愫依旧换上了那身状元吉服。宫里派来的两名禁卫牵着御赐的白马,停在院门外等着,白马披着红缎鞍鞯,额前坠着一朵红绸扎成的花球。
程愫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三元会馆的院门被彻底推开,锣鼓鞭炮声在长街上炸开来。顺天府备了伞盖仪从,吏部和礼部的官员捧着圣旨走在最前面。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酒楼上的窗扇一扇扇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把手里的果子往游街队伍里抛。
程愫端坐马上,身侧是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其余新科进士,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城最繁华的几条长街。
沿途所经之处,凡有官员遇见的,都必须跪迎圣旨,向那道黄绫叩头。跨马游街途中,程愫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会试看榜的时候,那时晨风穿过杏花枝头,把花瓣吹落在青砖地上。
只是如今,他已坐在马上,马蹄踏过的不再是杏花,而是百姓洒了一路的红纸屑。
游街结束后,程愫被引至礼部赴宴。这场由皇帝赐予新科进士的国宴,正式名称为恩荣宴,不过按照习俗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琼林宴。
宴席设在礼部大堂,铺着朱红锦垫的条案排成几列,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读卷官、执事官等朝廷官员皆在座。
宴席上最重要的是簪花仪式。程愫作为一甲第一,由内侍先为他簪上银枝翠羽的状元花。榜眼、探花及以下进士依次获赐,花枝的材质和规制依次递减。满堂锦袍上簪着深浅不一的花,被灯火映得格外亮眼。
中间不少人都过来朝程愫敬酒,言语间都在夸他如此年轻就六元及第,比之那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都有出息,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程愫笑着谦虚应下,没多说什么。席间,皇帝似乎很是关心着新科状元,眼瞧着他如此年轻,又长俊朗,变起了做媒的心思,可惜刚问几句,他这新科状元郎竟说自己已经成家了,娶的还是一位夫郎。
说是二人青梅竹马,言语之间似乎两人关系很是深厚。皇帝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很高兴。这说明他的新科状元郎是一个为人正直的人,不仅没有嫌弃糟糠妻,反而在这种场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维护了他的体面,说明他有责任有担当。这样的人,以后也不失为一个好臣子。
皇帝龙颜大悦,“说的好!赏状元郎黄金百两,望尔以后勤勉为官,为天下学子做榜样。”
程愫也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高兴,反正当皇帝的喜怒无常都正常,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说话做事日后要日日小心谨慎了。不过这白得的黄金百两,不拿白不拿。
第143章
宴会结束后第二天, 程愫打头,身为状元郎,要带上其余的进士赴鸿胪寺学习朝拜礼仪。
这地方是程愫第一次来, 不过有人引导着过去,倒也不妨事。到了鸿胪寺,引礼官领着他们反复练习跪拜的姿势, 还有进退的步法,唱名的节奏。
程愫学的很是用心, 这些可都得做标准咯, 不然以后万一被那些好管闲事看不顺眼的言官参一本,即便不会伤筋动骨,也是很丢脸了。
他跟着队伍练了一遍又一遍, 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眼瞅着这一天就又结束了。
学习礼仪之后的次日, 宫中派人送来了状元的朝服和冠带。这跟之前用来拜谢皇帝的红色状元袍并不一样, 这是一套正式的官员朝服, 石青色的袍料,胸前绣着补子,腰间系着银带。
程愫展开那件朝服,试穿了一下, 大小还算合身。林宣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绣纹, 一脸兴奋的看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地收进箱笼里。一同送来的还有给进士们的宝钞,作为新科进士的恩赏。
再一日, 便是最隆重的上表谢恩,也就是新科进士向天子谢恩。
这天清晨,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来上朝,锦衣卫设卤簿于丹陛丹墀内,鸿胪寺官提前在奉天殿东侧设好了表案。
皇帝到了华盖殿,身着皮弁服。程愫带领着众进士进去,行四拜礼,跪听宣表。
鸿胪寺的官员举表案于殿中,宣表官展开表文高声宣读。这表文上面写的东西都是经过一层层审核的,表文言辞恳切,字句工整。
宣读完毕之后,程愫率众位进士再行四拜礼。起身时,殿外的日光正好透过高处的窗格落下来,照在那些伏拜又起身的身影上,那一刻,程愫确确实实是天子门生了。
这些流程走完还不算完,程愫没有一天是能闲下来的,谢恩之后,他们这一届考上的进士们还要奔赴孔子庙,行释菜礼。
好在这孔子庙就设立在城中,没有在郊外,不然还要大张旗鼓的再跑去郊外,着实累人。
一行人跟着前面的引导官到了孔庙,这可是天下文人都爱来的地方。孔庙里香烟缭绕,看得出来烟火鼎盛,大成殿中的孔子像端坐在正中。
程愫在蒲团上跪下,行三跪九叩礼,新科进士们依次行礼,这流程便算是结束了。
释菜礼后,礼部奏请皇帝,命工部于国子监立石题名。这是每科进士的惯例: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被镌刻在石碑上,立于国子监中,供后世学子瞻仰。
程愫站在尚未刻字的石碑前,石面还是一片空白,等着工匠来凿刻。再过不久,他的名字就会和这一科所有进士一起,被永远留在这块石头上。到来的进士们都异常的兴奋,脸上高兴的神色压都压不住,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青史留名呢?
接下来便是授官了。授官在传胪当日便已定下,按照往常惯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三甲进士还需参加馆选,考取者称庶吉士。
授官之后程愫在京城的事情基本忙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一些人情应酬,比如拜访座师、同年,参加同乡送行宴等。
一直到六月初,他才算彻底忙完。正式上任的日子在九月初,这也意味着他终于有时间回乡祭祖了。
六月份开始往家赶,程愫和林宣提前在京城买好了特产,反正现在手里有钱了,皇上宽容大方,给他赏赐了黄金百两,除去路费,还有这段时间在京城的住宿,还余下不少。念及家里人没有来过京城,他们两边买了不少的东西放在马车后面。
林虎高兴极了,这一趟出来好几个月,说实话他也有些想家了。不过能跟着来京城见见世面,他满足的很。
林虎这段时间在京城逛了好几圈,临走前还特意去买了些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里,说要带回去给娘尝尝。
他赶着马车出城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调,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这几个月虽然离家远,可对他来说,像是把一辈子没见过的新鲜事都装进了眼睛里,够他回去跟村里人讲上好几年的。
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初夏的风带着热意,吹得路边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
林虎坐在车辕上,鞭子甩得轻快,时不时回头朝车棚里喊一声:“程老爷,前头有片树荫,要不要歇歇再走?”
程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不赶时间,你看着办。”林虎应了一声。
走了大半天,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歇脚时,程愫端着茶碗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林虎,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虎正蹲在马车边给马添水,闻言抬起头:“程老爷您说。”
程愫没有绕弯子:“等回了家,你愿不愿意给我做随从?平时帮我跑跑腿、赶赶车,打理些琐事。我往后在京城任职,身边缺个可靠的人。”
林虎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定住了。他把水瓢放进桶里,站起来,脸上又激动又惊讶喜:“程老爷……您是说,让俺跟着您去京城?”
程愫点了点头。
林虎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好差事,您咋就看上俺了呢?”
程愫端着茶碗没有放下:“你赶车稳当,人也实诚,不多话,头脑灵活,很适合。”
林虎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该把这份惊喜往哪儿放:“程老爷,您一个月给俺开多少工钱?”
程愫道:“一个月二十两。”
林虎的嘴彻底合不拢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热乎劲压下去,“程老爷,俺……俺得先回去问问我娘。”
他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俺家就俺跟俺娘,俺要是走了,她一个人在村里……”
程愫没有催促:“应该的。你回去问问你娘的意思。要是她同意,你就来。要是她舍不得你走,那也不勉强。不过你可以跟你娘说,要是她愿意,往后也可以接到京城来住。”
林虎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一些:“程老爷,您这份恩情,俺记一辈子。”
回去的路上,林虎一直在想这个事。跟着程老爷做事情,一个月二十两月钱,这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了。这还是次要的,那可是状元郎啊,跟在他身边,以后肯定前途无量,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他心里是很想去的,可又担心家里的娘。不过程老爷说的也对,假如他一个月有二十两银子,省吃俭用,一个月怎么着也能攒下个十五两,那这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两。
等他在京城先干个一年半,就有钱租小院了,到时候把娘接来一起住,也很好。
林宣听到相公的打算,则是有另外的想法。林虎人心眼实诚,又是个会办事儿的,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这么大,应当也是个知礼懂礼的勤快人。
到了京城,他们少不了要置办宅子,买几个厨娘和洒扫的婆子,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娘一块带上,也算是帮一把林虎,叫他更懂得感恩。
“阿虎,不如你回去顺便问问你阿娘,愿不愿意一起来京城,到时候在京城置办宅子,还要买厨娘和洒扫的人手,你娘如果可以胜任,可以跟你一块来,包吃包住,每个月都给她开月钱。”
林虎听到这话更心动了,他跟他娘相依为命,村子里本来闲话就多,尤其Tnd还是个守寡的,这寡妇门前是非就更多了,他娘平时在村子里都不太出门,性子也比以前孤僻不少。
如果搬去京城的话,说不定她会愿意呢?
林虎大喜,眼中涌出一股泪花,郑重道谢:“多谢老爷夫人!阿虎这辈子一定会努力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的!”
一个月后,马车驶进望溪镇的地界时,路边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田埂、水塘、老槐树,一样一样掠过车窗外,像是被时光洗过的旧画。程愫靠在车壁上,看着那些景物从眼前流过,心里忽然放松了一些。
老话说的好,此心安处是吾乡,怪不得很多人离家太久之后会想家,老了的人会想落叶归根。他年纪轻轻竟然就有这种想家的感觉了。
离程家村还有一段距离时,远远地他便看见了村口黑压压的人群。有人站在路中间张望,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甚至还有人爬上了路边那棵老槐树,骑在树杈上朝这边挥手。
程愫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程万山,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换过的,瞧着格外喜庆。钱姨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也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
程莲香站在后头,身后是明茹和安哥儿。程家姐妹们都来了,赵明月抱着小外甥站在人群边上。
孙姨娘嗓门最大,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九郎回来了!九郎回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已经两三岁的霁宁小朋友已经从程杏儿怀里挣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小舅舅!”
程愫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小的孩子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认真地说:“你现在是大官了,是不是?”
程愫笑了一下:“还不是大官,是刚考上的。”
霁宁点了点头:“反正你考上了就是大官。”众人又笑了,笑声格外响亮。
第144章
按照规矩, 程愫回乡后第一件事是祭祖。程家祠堂已经打扫干净,供桌上新换了一对红烛,摆了几碟新鲜的果子, 几炷香插在香炉里,烟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腾。
程愫换上礼部送来的那身状元吉服,在祠堂里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时, 他看见门外挤着不少乡亲,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只是站在屋檐下默默看着。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乡亲和族人道:“程愫能有今日,乃祖先庇佑, 也有赖于各位乡邻多年来的帮衬。往后学生若能为家乡做些什么,定不推辞。”
祭完祖, 程愫回家后家里人齐聚一堂, 跟他说着他去考试之后家里的情况。
现如今家里的那些果树都是四姐夫石默在打理, “小弟, 家里这两年的果树长势很好,按照你的想法,村里想要一起种植果树的,我们给他们提供树苗, 教他们种的法子。到时候结了果, 按照统一价收购, 给外面供货。”
城里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一说要买橘子桃子这种时令水果, 大家首先认准的就是程记招牌。
还有一些别的县的果子商专门来此进货,要的量大, 程家有时候还供应不过来。不过村子里现如今好多货人家都在种果树,供货量暂时不用发愁,说不定他们程家果子的招牌以后能传的更广。
程杏儿在旁边道:“小弟,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考上状元的消息传到家里来,铺子里的生意就更好了,人家都说这是状元果,争相前来购买,说是要沾沾你的喜气呢!”
程家人海哥说了最近家里的近况,还说了程老大一家和程老二一家的事。现如今他们两家已然将程老三当做亲弟弟对待,本来就是亲弟弟,只是更加心诚了而已。
逢人便说这状元郎是他家亲侄子,说起来与有荣焉,满脸的自豪。以前那些恩恩怨怨都是过眼云烟,你要是在他们两人面前提起从前的破事,他们非跟你急眼不可。
听完家里人说的近况,程愫点了点头,开始布置下面的事。
“爹,娘,各位哥哥姐姐姨娘,我这里有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第一,爹你带着姐夫出去采买一些送礼用的东西,按照我拟好的名单,一家一家拜访,言辞要恳切,但也不能太过卑躬屈膝的就说请他们来参加后日的状元宴。”
“第二,需要准备几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访罗先生,还有知县大人、知府大人。”
“第三,筹备状元宴。这几日还要劳烦姨娘和姐姐们进行食材的采买,还要去村里找一些婶娘们来帮忙。”
程愫干净利落的把事情说完,家里人愣了一声。没想到他们一直以为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现如今已经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各种事情,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