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一入冬,天气便骤然冷下来了。
白日短,夜间长,天亮得晚,黑得早,总觉得日子都变得快了许多,这一眨眼便到了十一月底。
程家老宅的院子在十一月里显得比往常空旷些,老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
程愫进京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也没几天时间了。自从两个姑娘大婚之后,程家老宅便进入了另一种忙碌,不是办席时的热闹,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离别的意味的筹备。
钱氏把家里能翻出来的棉花都翻了出来,铺在炕上,边挑边念叨:“这些是今年的新棉花,做袄子又舒服又暖和,赶在出发之前,让宣哥儿给你俩各自做一身冬天的夹袄穿着,带去路上穿。前几天我还去镇上找猎户买了几张皮子,给你做个围脖,京城比咱们这儿冷,得带上,考试的时候也能穿。还有这双棉鞋,娘新做的,比靴子暖和。”
程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着。其实这些东西宣哥儿一个月前就开始给他做了,现在他的屋里还放着两套崭新的棉袄棉裤,还有棉鞋。但娘交代的这些都是她的心意,程愫十分感动,全都收下了,也好叫他娘放心。
宣哥儿收拾完衣服被褥,又帮着收拾书袋,把笔墨、砚台、还有自家相公常用的几本书一样一样装进去,。
程莲香在灶房里烙饼,烙了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临近出发前两天,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把那辆从镇上租来的马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车轮上足了油,车棚的布帘重新缝过,连车辕上的绳子都换了新的。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光靠家里的老黄牛显然不行。他在县里雇了一辆带棚的马车,还专门雇了一个车夫。
说起来那车夫林宣和程愫也是认识的,便是之前就给他们赶过车的林虎。林虎现如今十八岁左右,身子骨比从前强壮了许多,想来这几年的生活有所改善。
这次也是巧了,程万山去找车夫的时候他刚好在,这几年他一直在干着给客人赶车的活,东南西北到处跑,他胆子大直接自告奋,说他从十岁就会赶车了,年轻又强壮,脑子好使,没少在外面跑,对北边的路也熟。
他来程家试车那天,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看了看车棚,又检查了一下车轮,便点了头:“这车跑远路没问题,就是路上颠,得把东西捆结实些。说完之后才发现他是给以前的那个好心人秀才公赶车,还真是缘分。”
林宣在屋里收拾完东西,又去在灶房里收拾。他把干粮、水囊、换洗衣物一样一样装进一个旧藤箱里。钱氏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说道:“宣哥儿,路上冷,你多穿些。”
林宣应了一声,又往藤箱里塞了一双厚棉袜。
“有你在路上照顾愫儿,娘放心。等到了地方,记得写信回来。”她嘴上说着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第135章
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程家就亮起了油灯。
程愫穿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程万山站在马车旁边, 钱氏站在灶房门口,其他人站在廊下。晨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干冷气息, 吹得人脸上发紧。
程愫在院子里站定,朝众人看了一圈, 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说:“爹,娘,我们走了。”
钱氏点了点头, 那些叮嘱的话她已经说了好多遍,这会儿又念叨起来:“银钱一定要带够, 没钱了说一声, 写信回来娘让人给你们捎过去。路上千万不能省, 要吃饱穿暖, 一定要平安回来,记住了吗?”
林宣应道:“知道了娘,记住了。”
程愫也点了头说记住了,两人一块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村口, 沿官道向北行驶, 车棚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像铺了一层细盐。
程愫靠在车壁上, 从车窗缝隙里往外望了一眼,程家村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也看不清了。
林宣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替他们数着离家越来越远的里程。
林虎穿的厚厚的,坐在马车外面赶车。他是昨天过来的,临时在程家歇了一晚,就是为了今天早上早起赶路。
他这几年已经长成了个健硕的小伙子,一把子力气,还赶的一手好车。此刻他脸上洋溢着笑,看起来怪高兴的。虽然这一趟要出很远的门,又是大冬天,赶车也是个遭罪的活儿,但东家给的钱多,而且他这一趟拉的人,还是他娘的救命恩人!
林虎坐在车辕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今年二十出头,宽肩厚背,手掌粗大,像是天生就该赶车的人。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尤其是再次见到程愫时,他一边惊喜一边高兴。在得知现如今程公子已经是举人老爷了,他惊讶的连连行礼。
本来他有好多话要说,还想郑重的感谢一下程愫当年那张方子的救命之恩,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毕竟人家现在是举人老爷了,几年前那本微末的小事,人家记不记得都还两说。
万一人家不记得,他才上去说难免会被人认为他是在套近乎。也罢,还是寻机会再说吧。
赶了大半天的路,前头不远处有个镇子,林虎放慢了速度,扭头朝马车里问道:“公子,前面有个镇子,待会儿要不要歇歇脚?”
程愫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你看着办就行,不赶时间。”
林虎应了一声,说了一声得嘞。随后安静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道:“程公子,你还记不记得我娘的事?”
程愫坐回车里:“记得。你娘后来好了?”
林虎扭过头,没想到程举人真的还记得他娘的事!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时之间他脸上的笑在日光里显得格外亮堂。
“好了!全好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那时候吃了你给的方子,没几天就止咳了,后来又抓了几服药,整个人都精神了。村里好几个人都跟我娘得了一样的病,听说我娘的病治好了,他们就找上门来问我娘是在哪儿看的,我就把方子给他们也抓了药,也都好了!那阵子附近好几个村子都传开了,说有个好方子,大家都来问。”
当然也有人问这方子是谁开的,问的最多的便是大夫。林虎如实说的,当时的程愫只是个秀才,他与人说是遇见的一个秀才东家给开的方子,旁人竟然不信,还说他若是不想告诉别人,也不必编瞎话糊弄人。
这话还把林虎气的不轻,他说的明明是实话好不好?
其实也不怪旁人不信,一个寒窗苦读的秀才,每天最多的时间肯定花在读书上了,读的都是圣贤书,不然怎么考取功名?谁有空把读书的时间花在医术和学医上?
见旁人不信,林虎无话可说,干脆也不吭声了。左右这个方子管用,他娘亲自用过了,这是铁打的事实,由不得别人不信。
林虎一边说一边跟程愫抱怨道:“那时候我都磨破嘴皮子了,跟他们说这方子就是你开的,结果那大夫就是不信。后来见方子挨个治好的人,他才算是相信了。”
程愫安静地听完林虎的话,心里有了数。看来他当时的判断是对的,那应该就是普通的时疫,幸亏及时控制了,不然天冷之后传播得更快,只怕要殃及更多人。
林虎因着程愫对他娘有救命的恩情,因此十分信任他,给他们赶车没由来的有一股亲近感。说了好一会儿,嘴巴都起皮了,他嘴上的话还没停。
程愫没有打断他,只靠在车壁上,听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
“程公子,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娘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人都瘦得脱了相了。”林虎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是那些回忆还在眼前,“我就想着,只要能让我娘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后来吃了你的方子给抓的药,她一天比一天好。我就想着,以后要是能再遇见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程愫道:“谢过了。”
林虎愣了一下:“谢过了?”
程愫道:“你方才说的话,就是谢过了。”
林虎张了张嘴,他并没有听懂这是啥意思,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他转过头去重新握紧了缰绳,没有再提那些旧事,但转头却哼了一首轻快的曲子,彰显了他此时愉悦的心情,觉得连冬日的风刮在脸上也没那么冷了。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成安县地界之后,路边的景物渐渐陌生起来。官道两旁的田野比南边开阔,偶尔经过几处村庄,屋顶覆着薄霜,炊烟在晨里笔直地升上去,又散开在灰白色的天幕里。
程愫坐在马车上,这次他没有在看书了,因为一路往北的路真是太差了,马车摇摇晃晃,点的人都快散架了,哪能还看得下去书?
他也是头一次走这条路,干脆把马车的帘子半掀开,瞧一瞧外面的景色。
一入眼就是连绵的冬日旷野,田里的麦茬枯黄,偶有几棵老树站在路边,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林宣坐在他旁边,把一件厚外裳叠了叠,垫在程愫腰后,让他靠得舒服些。程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别光顾着我,瞧你这手冰凉凉的,赶紧暖一暖。”说完就把林宣的手放在自个儿的脖子上给他取暖。
脖子的温度高,林宣小手冰凉,放上去一下子就觉得暖烘烘的。放了一会儿,他把手收了回去,又把两个人身上的厚衣服盖了盖。琢磨着等下次到了镇上,得把汤婆子换一换。
出城后走了一上午,这才看到路边渐渐有了行人和车辆。
这条路是去京城赶考必经之路,是条官道。赶考的举人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官道上,有的骑驴,有的坐车,也有穷些的,背着包袱步行。
程愫注意到,那些步行的人虽然穿着单薄,脚步却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代步方式就是马车,其次就是骑马。但这两样东西都不便宜,再加上读书本来就耗费银钱,很多家境不好的学生会选择早早出发,走路去京城。
又路过一个镇子,程愫他们一行人停下来歇脚,顺便给汤婆子再灌点新的热水。
这个镇子不大,没有前面他们去的那个镇子大。这镇子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零零星星地开着几家铺子。
程愫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馆,要了几碗热面。林虎把马车拴好,也跟进来,把羊皮袄脱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热面上来得快,汤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飘着几片葱花。几个人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暖和了不少。
吃饭时,旁边那桌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打扮也是赶考的。一个穿青布长衫的放下筷子,叹道:“这路还长着呢,我才走了三天就乏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这才哪儿到哪儿,从咱们这儿到京城,少说还要走一个月。”
青衫年长的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从这里到京城,走官道,不耽搁的话也得一个月出头。要是碰上下雨下雪,还得更久。能在腊月前赶到就算是好的了。”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吃面。
程愫没有说话,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又喝了两口热汤。林宣坐在旁边,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等着小二给汤婆子灌热水。
林虎倒是不急,又把剩下的面汤也喝干净了,才抹了抹嘴,站起来:“程公子,我去喂喂马。”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沿路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走了一程,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布马车从后面赶上来,车帘掀着,露出一张圆脸。
那圆脸书生朝程愫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马车放慢了速度,跟程愫的马车并排走着。圆脸书生又掀开车帘,朝程愫笑了笑:“这位兄台,也是去京城赶考的?”
程愫点了点头。
“巧了,我也是。你们从哪儿来?”
程愫道:“成安县。”
圆脸“哦”了一声:“成安县,我是广平县来的的,我听说今年乡试的解元就是成安县的,你知道这事不?”
程愫道:“知道。”
第136章
一听程愫说知道, 那书生顿时来了兴趣,“那兄台可否与我仔细讲讲,这位解元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 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还长得一副好样貌?”
程愫顿时尴尬住了,这让他自己夸自己吗?还是算了。
“我也只是远远瞧过一眼,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其他的我就更不知情了。”
“好吧, 咱们都是一个州府的,我还想着以后到了京城, 与他结识一下呢!”
程愫笑了笑, 没再说话。路上相识的陌生人,还是稍微留点心眼的好。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驿站停下来投宿。驿站不大, 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里头已经住了好几个赶考的举人, 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程愫进去问有没有空房, 掌柜的翻了翻簿子:“上房还有一间, 通铺还有几个位子。”
程愫想了想:“要一间上房, 通铺再要一个位置。”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低头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现下这个世道还算太平,科举之风盛行, 且律法严明。眼下这个时间进京赶考的学子比比皆是, 每隔一段官道就有一间驿站可供住宿休息, 只要不是有什么仇家或者遇到实在不好,便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这天气越来越冷, 眼瞅着就要下雪,他们只在此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又打包了一些吃食干粮带着,又接着赶路了。
腊月将尽时,马车终于驶入了京畿地界。官道比南边宽阔许多,路面也平整,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均匀的声响。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交错伸展,像是用枯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偶尔有马车从对面驶来,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只听见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又渐渐远去了。
程愫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了京城的轮廓。城墙是灰青色的,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厚重,许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雨冲刷,看着有些斑驳。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行人车辆排着长队,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赶着驴车,也有穿着体面的士人模样的人在队伍里等着查验。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正挨个查验入城者的文书,偶尔会有人被拦下来盘问几句,又放行了。
林虎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公子,到京城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到了目的地之后自然流露出的松快。
程愫放下车帘:“知道了,排队进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