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这次思考的时间稍长,他目光扫过刘宅高高的院墙,又仿佛看到了程家村里或亲切或复杂的面孔,缓缓开口:
“孟子此语,小子觉得,种田与持家,最能体会。‘天时’如风雨旱涝,人力难以全部掌控,只能顺应和提前防备。‘地利’如田亩肥瘠,或者水源远近,可以改良,但亦需付出巨大辛劳。而‘人和’……”
他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气质:“‘人和’不是表面的一团和气。好比我家现在,爹娘、姐姐们、姨娘们,还有阿宣哥,我们人力单薄,只有几十亩荒田。若只是一团和气,遇事你让我我让你,见了难处都退缩,这家立不起来。
真正的‘人和’,小子觉得,是各尽其能,力往一处使。每个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了同一个让家好起来的念头去尽力,不相互埋怨,不彼此拖累,这便是我们家现在的‘人和’。没有这个,再好的天时,再好的地利,也抵不过内里的一盘散沙,一点风雨就能吹垮。”
他抬头看向罗丰,眼神清澈而坚定:“推而广之,一村,一地,乃至一国,亦是如此。法令制度,人心凝聚,上下沟通顺畅,这些‘人和’之事,确实比一时的天运地利更难达成,但一旦达成,根基也最牢。
所以孟子说‘不如’,小子浅见,或许并非说天时地利不重要,而是说‘人和’是能将天时地利效用发挥到最大,甚至弥补其不足的那个最关键的东西。”
罗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程愫,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和欣赏。
他原只想考校这孩子的应变能力和基础知识,却未料到能听见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又如此富有见地的阐释。
这已不是寻常的聪慧,而是一种能将圣贤道理与生活融会贯通的悟性,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思维。
“好一个各尽其能,力往一处!好一个人和是发挥天时地利效用的关键!” 罗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程老爷,你这儿子……了不得!非是死记硬背之徒,乃有经世致用之慧根。老夫虚度数十载,半生蹉跎,学问未敢称渊博,但自问于经义致用一道,尚有几分心得。膝下也曾有学生,然能如令郎这般,在这个年纪就将圣贤道理与民生疾苦和家国实理如此浑然天成结合者,寥寥无几!”
他说完后深吸一口气,眼神炽热地看向程愫,那目光不再是考校者的审视,而是如同发现稀世璞玉的匠人。
“老夫本已绝了再收关门弟子的念头,但今日见你,此念复炽!程愫,你可愿拜在老夫门下?非是寻常启蒙,而是随老夫系统研习经史子集,探究经世济民之道。老夫必倾尽所能,为你传道、授业、解惑,引你走上真正的学问正途!”
这番话,重逾千斤。
关门弟子,意味着衣钵传承的寄托,是老师对学生的最高认可与期望。
程万山早已听得呆了,关门弟子?!!!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馅饼砸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语无伦次:“愿意!愿意!儿子,快、快答应先生!这是天大的造化啊!”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老者是什么身份什么学识,但看刘秀才对他这般恭敬,还站在一旁向他请教问题,就说明他的学识只会在刘秀才之上。
程愫也这么认为,对方问的这两个问题都很有水平,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在读书方面很厉害的人。拜他为师应该不亏,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不如应下来,跟着学习先考个秀才再说。
而且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位老先生那份毫不作伪的爱才之心,那是真正的老师见到可造之材时的喜悦。
想明白之后,程愫赶紧躬身行礼:“小子愿意,不知老师如何称呼?”他还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叫什么呢。
“老夫名罗丰,旁人唤我罗先生。”罗丰这才想起还能跟对方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一旁站立的刘襄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次不是因为程愫的那一番见解而惊讶,而是因为罗先生收他做弟子而惊讶。
旁人不知道罗先生是什么人,他却是清楚的。罗先生因为不喜那地的文人风气,还有一些他也不太清楚的原因,便跟着他祖父来乡下隐居。他学识渊博,却不轻易收弟子。家中好些个读书的后辈都想拜他为师,可都被拒绝了,包括他。
他们也只能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偶尔来请教一些问题,罗先生看在祖父的面上,会不吝指教。
而今天他竟然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十岁孩童做弟子,若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怕不是要惊掉下巴。
“先生,您切莫冲动,收弟子是大事,还是再仔细思量思量为好。”刘襄忍不住劝道。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几分嫉妒的,对方才十岁啊,何德何能竟然能得罗先生青睐。他这个年岁已经是很年轻的秀才了,都没能得老先生的另眼相待,他一个十岁孩童,竟然能得老先生这么高的评价。
罗丰听见这话不乐意了,他脸色微愠,“怎么,老夫要收弟子,还得征求你的意见?”
刘襄闻言大惊失色,赶紧作揖叩拜表达歉意:“学生不敢,学生不是这个意思,是学生失言,还望先生勿怪。”
程愫没想到这位老先生地位如此之高,这刘襄怎么着也是个秀才,在这位老先生面前却如此谦卑,可见他真的是个很有学识的人,他要抓住这次机会。
程愫收敛心神,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衣襟,然后撩起前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仰头清晰应道:
“学生程愫,蒙先生不弃,愿执弟子礼,拜入先生门下!此后定当勤勉向学,尊师重道,不负先生今日知遇之厚望!”
“快起来!快起来!” 罗丰连忙将他扶起,脸上满是欣慰畅快之色。
他对程万山道:“程老爷,此子与我有缘,更是难得的璞玉之姿。拜师之礼,贵在心诚,不在虚数。老夫知你家境不便,一切从简即可!”
程万山很高兴,这老先生是个好人,才刚说收他儿子为关门弟子,就这么为他家着想了。
他能看得出来,这次拜师跟去镇上找陈秀才拜师不同,找陈秀才拜师是因为他开设了私塾,只要到他那儿读书,都要尊称他一声夫子。而这老者收的是弟子,与一般的学生不同,看着是要传承衣钵的意思。
程万山越想越激动,赶紧道谢,准备说回去准备一下拜师礼,等过两日再来拜访。毕竟这拜师礼可不能含糊,这东西得准备个一两日。
谁知这罗老先生竟有些等不及似的,转头对一旁还在满脸震惊的刘秀才道:“正明,速去准备清茶一盏,再寻一本我常翻的《近思录》来!今日天色尚早,就在你这里,让愫儿行了拜师礼,我心中方安!”
他言语中透着一股急切,似乎深怕夜长梦多,让良材旁落似的。实在是程愫方才那番立足实际又通透的见解,太对他的脾胃,一下子激起了他沉寂多年的教学热忱。
刘襄哪敢怠慢,连忙亲自去张罗。他心中更是震撼不已,他深知这位隐居的罗老先生眼界极高,等闲人根本入不了眼,当年自己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拜入门下而不得,只能以晚辈礼请教。现在他竟如此急切地要收一个初次见面的村童为关门弟子,还唯恐拖延!
这程家小子当真了不得!
拜师礼一切从简,东西自然准备不了太多,刘襄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东西准备好了。
行拜师礼的地方就在罗丰的住处,程愫在刘秀才的指引下,再次整衣肃容,于蒲团上跪下,向罗丰行三叩首大礼。
礼毕,双手高举,接过刘秀才递来的那盏清茶,奉至罗丰面前:“请老师用茶。”
罗丰神色肃穆,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放下。然后,他拿起那本《近思录》,郑重放入程愫手中:“此书随我多年,批注颇杂,今日赠与你。望你日后读书,亦能常思常近,格物致知,不忘今日为民务实之初心。”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程愫双手接过,感觉那书册沉甸甸的,承载的不仅是学问,更是期许。
程愫又向旁边立着的刘秀才行了一礼,他作为拜师的见证者,是能受这一礼的。
罗丰看着眼前新收的关门弟子,越看越高兴,抚掌笑道:“好!今日得此佳徒,老夫心中快慰,胜饮醇酒!愫儿,你既已入门,功课便不可荒废。
四书五经还是要勤勉些,有什么不懂的你先标注出来,年后开春你便来刘家村,我们先从《大学》格物章讲起,与你所言的察地力、明分工正好印证!正明,到时你若有空,也可来旁听。”
程愫点头应下了。
眼看已经晌午了,罗丰留他们在刘家吃了午饭。午后他们辞别了罗丰与刘秀才,踏上了回程家村的路。
来时带的包袱已经空了,这是程愫这个弟子拜师的见面礼,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一片心意。里面的东西被罗丰欣然收下,走时还给他们装了几样难得吃到的点心。
回去的路上程万山的精神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与来时的沉重大相径庭。他脚步轻快,腰杆挺的笔直,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一边走一边夸赞儿子:“爹就知道你能行!这罗老先生一看就是有大学问的人,就连那刘秀才在他面前都怂唧唧的,咱们这回真是走大运了!去他娘的陈秀才,哈哈哈哈!我儿还不是拜了个比他更厉害的老师!你爹我今天真高兴,等回去了,得好好喝几杯。”
程愫看他爹这么高兴,他心里也高兴。今日他所说的东西其实有几分取巧了,以后于读书一道,他得更加用功了,不能辜负老师对他的期望。
回来便不着急赶路了,一直到黄昏时分,两人才走到家。
程万山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跨进院门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兴奋,都走了一路了还没消散。
他们出去都一天了,家里人早就等急了。
八姐姐程玉瑶被她娘叮嘱着一直守在门口,瞧见他们回来,欣喜的朝着屋里喊:“娘,爹和小弟回来了!”
钱氏最先从屋里出来,目光急切的在两人脸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程万山身上背着的包袱。几个姨娘和其他姐姐们也闻声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询问。
程万山矜持着走到屋里,努力的想镇定一些宣布这个好消息,奈何自己实在忍不住,还是激动的说道:“成了!这次是真成了!九郎拜师成功了!”
“真的?!”
“是刘秀才答应了?”
几个姐姐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
程万山摇了摇头,嘴角咧的更开了,语气里带着十分的骄傲,说道:“不是刘秀才!咱们九郎啊,拜的是一位比刘秀才还了不得的老先生!姓罗,单名一个丰字!是刘秀才都毕恭毕敬的人物!”
“我听说,这刘秀才都想拜他为师呢!可惜人家不收。”这还是吃完饭之后他跟刘家的下人打听到的。
“嘿嘿,罗老先生偏偏收了咱们九郎当弟子,还是关门弟子嘞!知道啥是关门弟子不?就是以后要传承他的学问和衣钵的弟子!”
憋了几日委屈的程万山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他们是如何被刘秀才拒绝的,又如何遇见了罗老先生。还重点讲了罗老先生考校程愫的过程,虽然他听不懂这中间说的学问,但架不住他讲的激情澎湃。
今日发生的事的确有些曲折,听的家里人的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你们都不知道,那罗老先生一看就是个鼎鼎有才学的人,他就看上咱们九郎了,急不可耐,当场就让九郎行了拜师礼,把这师徒名分定下来。他还夸九郎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有什么经世致用的慧根。”
几个姨娘和姐姐们听的眼神放光,小弟真厉害!
“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咱们吃顿好的!我这就去做饭!”钱氏这个当娘的内心的喜悦不亚于程万山,今天她要亲自下厨,后院里养的鸡虽然还小,但杀一只吃个荤腥还是可以的。
几个姨娘也都露出了笑容,姐姐们围着程万山,不厌其烦的听他讲今天发生的事。
林宣站在旁边,眼眸里带着喜悦。他今日也很高兴,发自内心的夸赞道:“九郎,你真厉害。”
九郎读书真是太厉害了,前段时间他就见识过了。而且他觉得九郎学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明明之前教他写字的时候,字写的还很一般。这几日再见到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
“谢谢阿宣哥!”程愫腼腆的笑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内里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因为一点小事被全家人这么夸,夸的他脸都有些泛红了。
村里人暂且不知道此事,魏海珍自然也不知道。
赵家院子里,魏海珍正指挥着婆子干活。这婆子是新聘来的,用着还不太顺手,每隔一会儿就要骂骂咧咧几句。
她心里还惦记着赔给程莲香的五十两银子,都过去好些天了,对这件事还耿耿于怀,整张脸仍旧散发着戾气。
但今日不同,她心里的气儿总算舒坦了几分。原因自然是因为娘家大哥派人给她送信来了,说了程万山带着他那小子去镇上找陈秀才拜师想要入私塾读书的事,又说他们父子俩当场就被陈秀才撅回去了。
魏海珍一看这等好消息,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呸!活该!” 她朝着程家村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尖利,满是得意。
“我就知道!小崽子牙尖嘴利,哄得住乡下泥腿子,还能哄得住真正的秀才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门第!真当读了几天书就能上天了?陈夫子能要他?做梦!”
“还想读书改换门庭?我呸!破落户就是破落户,烂泥扶不上墙!以后啊,就世世代代在土里刨食吧!”
她对着程家村的方向恶狠狠地诅咒着,仿佛这样就能将程家彻底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全然不知,以后的程愫会走到怎样的高度,而她一家子将会错过什么泼天的富贵。
读书的事情落定,程万山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眼下已经是十二月,距离过年也没剩下多少日子了。
程愫也要趁着年前这段时日好好读书,等开春了去罗先生那里听课,他肯定还会考校自己的,压力有点大。
他平日里都睡到早上八点钟的,这个时代没有闹钟,后院的鸡打鸣实在是太早了,四点钟就开始嗷嗷。林宣一向起得早,程愫就让他早上约摸五六点钟的时候叫他起床。
林宣应下了,他是个勤快的,早上起来他先去拌了鸡鸭吃的食儿,又把鸡圈收拾了一下。现在的鸡还小,不能下蛋,这天儿一天比一天冷,得仔细着不能把它们冻着了。
后院收拾完,他又烧了一些热水,方便一会儿程愫起来后洗手洗脸。
做完这些活,他估摸了一下时间,去屋里叫程愫起床。
程家村地处中原,这里没有盘炕的习惯,一到冬天全靠炭盆和汤婆子取暖。炭又不可能烧一整晚,早上醒来时炭盆已经熄了。
程愫屋里盖的这一床被子是厚实的棉花被,钱氏怕儿子冷,底下还给他铺了两层被褥。只要被窝暖热了就不冷。
但早上气温特别低,被子里外温差太大,他就更不想起了。但是想想自己未竟的事业,咬咬牙,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
古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真不是吹的。这等艰苦的条件,对于乡下读书人来说,的确是个考验。
前世在那些古文里写读书时,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之类的话,今次他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寒窗苦读四个字的分量,可真重啊。
林宣看他从被窝里适当的伸出一只胳膊又嗖的缩了回去,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没想到九郎竟然这么如此可爱的一面,当真是孩童稚气未脱。
“阿宣哥,不准笑!”程愫忍不住道,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