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问:“您知道他姓什么吗?做什么生意的?”
钱掌柜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姓郑,做南货生意的。从南边贩丝绸、茶叶到北方,不知怎么就认识了那两口子。”
程愫追问:“他在哪儿住?”
钱掌柜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客人吃完饭就走了,也没留地址。”
程愫有些失望,钱掌柜见他脸色不好,又道:“程公子,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做这么多年生意,南来北往的客商认识不少。要是有消息,我让人捎信给你。”
程愫连忙道谢。“那就有劳钱掌柜了。”
从醉仙楼出来,程愫一个人在街上走。暮色四合,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拾东西。他走得很快,脑子里乱得很。
林家夫妻不是林宣的亲生父母,他们很有可能把亲生的儿子卖了,又从别人手里买了林宣,让林宣顶替了他们第一个哥儿,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不去见他。
他们是什么人?人贩子?结合张屠户打听来的消息,这个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那个姓郑的商人打听林宣做什么?他跟林家夫妻有什么交易?
程愫越想越不安,脚步也越来越快。他要回去,告诉爹,告诉娘,告诉林宣。
但今天已经赶不回去了,自家铺子里后院根本不够住,他便开了一间客栈,草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程家村。
第二日回到程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钱氏把饭菜热了两遍,端上桌。
程万山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程愫把今天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堂屋里安静极了。程万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钱氏捂着嘴,眼眶红了。程莲香低下头,不说话了。林宣坐在程愫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宣哥儿……”钱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林宣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光,碎碎的,像亮亮的星星。
“娘,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想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他们有可能是人贩子。”
程万山把筷子拍在桌上,“畜生!天底下还有这种爹娘!不,他们不配当爹娘!”
程愫握住林宣的手,“宣哥儿,别难过。你不是他们家的人。你姓什么,从哪里来,我会帮你查清楚。”
林宣看着他,看了很久,“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程愫握紧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夜里,程愫没有直接回屋睡觉,而是拉着林宣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了会儿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一阵风吹过,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宣哥儿,你怕不怕?”程愫忽然问。
林宣偏过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找到亲生父母,他们也不要你?”
林宣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这是他穿过来之后,一见钟情的人。
程愫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张婆子说的话,“那孩子跟他们两口子,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也这么觉得。
“不怕。”林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你在。”
程愫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林宣揽进怀里。林宣没有挣,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和露水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蛙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程愫知道,这事还没完。那个姓郑的商人,肯定还会再来。林家夫妻也不会善罢甘休。他得赶在他们之前,把一切都查清楚。
没出三天,钱掌柜那边就有了消息。他托人捎来口信,说那个姓郑的商人住在县城东街的悦来客栈,这几天就要走,让程愫赶紧去。
程愫一刻也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城。他自己来的,没让林宣跟着,怕对方认出来打草惊蛇。
他到悦来客栈的时候,姓郑的商人正在大堂里吃午饭。程愫没有惊动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暗中打量。
那商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扳指,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随从说话。程愫竖起耳朵听,隐隐约约听见“林家”“那个哥儿”“尽快”几个词。
他的心跳加快了,等那商人吃完饭出门,程愫跟了上去。
“郑老板。”他在一个没有什么人的巷子口叫住了那人。
商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程愫拱了拱手,“学生程愫,程家村的。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商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什么事?”
程愫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打听林宣?”
商人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就是程家那个小三元?久仰久仰。”
他拱了拱手,但并没有多少尊敬,眼神里还含着一股轻蔑,“郑某在打听什么,跟你有关系吗?我好像没有要告知你的必要吧?”
“哦?是吗?”程愫话音刚落,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几个练家子将郑老板围了起来,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寡不敌众,很快郑老板就被捆起来了。
这些可都是程愫提前雇的好手,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呢?
郑老板属实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是在县城里,他就叫人给逮了。
“这下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程愫不疾不徐的说道。
郑老板倒是挺硬气,还在嚷嚷着你给我等着的话,就被旁边一个壮汉一脚踢在了腿上,疼得他直不起腰来,瞬间就服软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别打我别打我。”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林宣的事情,通通都告诉我。”
商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林氏夫妇不是林宣的亲生父母。”
程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他亲生父母是谁?”
商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道:“这个……郑某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贪图他的美色,想要把人搞到手而已。不过我知道的是,林宣当年是被人拐走的。那个林氏夫妇就是人贩子。”
程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知道这个郑老板的说辞可不可信,但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就证实了林氏夫妇的确不是宣哥儿的亲生父母。
那他的亲生父母又在哪儿呢?
第104章
这姓郑的商人不怀好意, 但从他嘴里问出来的应该不是假话。这个人单纯起了色心,才找到了林氏夫妇。
而林氏夫妇当年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孩子,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程愫觉得还是得选个机会好好问问他们俩。自然不能用常规手段, 再给他们上点儿其他的手段才行。这事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报送官府,他们要是矢口否认, 官府没有证据也不能拿人。
张屠户那边一直没有松懈。他盯了林家村好些天,林家夫妻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也没露过面。
程愫不急, 他知道那两个人迟早会回来。他们舍不得那点可怜的家当,更舍不得那个跟他们搭上线的郑老板。果然,过了七八天, 张屠户托人捎来口信,林家夫妻回来了。
程愫收到消息的时候, 正在家里读书。他跟钱氏说了一声, 但说的是自己要去城里铺子上一趟, 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就匆匆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林家村,而是先去了镇上,找到了村里的李老二。李老二在镇上卖竹筐竹篮子这些竹篾制品,他人面广, 认识三教九流的人, 程愫让他帮忙找几个靠得住的人。
“李叔, 我需要几个人,力气大, 胆子大,嘴巴严。今晚跟我去办件事。”
李老二问都没问什么事, 拍着胸脯应了。他在镇上的赌坊里找了三个闲汉,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给钱就办事,不多问一句。
程愫每人给了二钱银子,让他们天黑后在林家村外的破庙里等着。
夜幕降临,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程愫带着那三个壮汉,摸黑进了林家村。林家那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尾,周围没有邻居,最近的也隔了半条街。这正是程愫想要的。
“动手。”程愫低声说。
三个壮汉冲进去,屋里传来一阵惊呼和挣扎声。很快,林父和林母就被套上了麻袋,嘴里塞了破布,像两只待宰的猪一样被拖了出来。
他们被拖到村外的破庙里,扔在地上。程愫站在他们面前,让壮汉扯下麻袋,取出嘴里的破布。
林父林母看见程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程……程公子……”林母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没得罪你啊……”
程愫没有废话,蹲下来,看着他们,一脸的冷意,“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答得好,我放你们走。答得不好����”
他朝那三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父林母吓得抱成一团,他们最怕受这种皮肉苦了,胆子又小的很,这荒郊野外的,乌漆抹黑啥也看不见,真要出了什么事,说不成死了都没人发现。
“你问,你问,我们都说!”
程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根炭笔,“林宣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林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父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说?”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可在寂静的破庙里,听着格外��人。
“不是!不是!”林母终于绷不住了,哭着喊出来,“他不是我们亲生的!他是我们买来的!”
程愫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记下几个字,“从哪儿买来的?”
“临安府……临安府下面的一个镇子……”林父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在叫。
程愫的心跳加快,接着问道:“从谁手里买的?”
林父摇头,“不认识。那人贩子,我们也只见过一面。他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给了钱,就走了。”
程愫又问:“你们怎么知道那个人贩子?谁介绍给你们的?”
林母哭着道:“我们……我们那时候也在做那种生意……认识几个人……”
程愫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个人贩子有没有说,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林父道:“没说。他只说这孩子漂亮,能卖个好价钱。我们看这孩子长得确实好,就……就买了。可惜是个哥儿,不然能卖上更高的价钱。”
程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俩人应该还有一个自己亲生的孩子的,他多嘴问了一句:“那你们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林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林父的脸更白了。
“死了?”程愫追问。
林母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我们……我们那个儿子也是个哥儿……当时没钱买吃的,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就把孩子也卖了……”
程愫闭上眼睛,他想起张婆子说的那些话,这林家夫妻在村里生了个哥儿,虽然黑瘦黑瘦的,但毕竟是喜事,大家都去贺了喜。
后来他们带着孩子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更俊的孩子。原来,他们把亲生的卖了,又买了一个。
畜生!自己的孩子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