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他这身伤,少说也得养上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亏得升身体底子好,骨骼强健,换做普通人,那一爪子下去,必定当场毙命,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次受的伤确实太重了,胸口和肩膀被撕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不知流了多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升自己对回来后的事全无记忆。他只记得在山上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之后整个人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何回到部落,伤口又是怎样被一点点缝合起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
大家伙陆陆续续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升能醒过来,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让三族部落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伤得多重,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只要他还活着,部落就乱不起来,人心就散不掉。
这段时间部落的事都暂时交给日处理,三族的长老们从旁协助,赵熠也被安排着参与处理部落里的大小事宜。
秋猎还没结束,日还要带领族人上山打猎,山林间的野兽已经贴上了秋膘,此时正是最好的猎季,必须赶在入冬前多囤些肉食和皮毛,为接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做好准备。
*
赵熠这边也没闲着,家里的柴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琢磨一件新的事,开学堂,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
起初只教自家的两个娃,外加月和星,四个孩子跟着他咿咿呀呀地念。渐渐的邻居元家的孩子跑过来玩,旁边听了几回也跟着学了起来。
赵熠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冬天没什么事干,干脆在部落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通知:谁家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带过来学中原话,不收东西,来个人就行。
这一下子呼啦啦招来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已经是半大小子了,最小的才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被哥哥姐姐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孩子多了,赵熠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有时候刚管好这边的乱跑,那边又闹起来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时候月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她本就是被当作部落巫培养的,地位相当于大祭司,在孩子们心中有着天然的威严,她说话可管用多了!
哪个孩子上课时乱跑乱跳不老实,她便把手放在额头上,神情严肃地说一句:“天阳神厌恶没规矩的人。”
那孩子立马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坐回小木条凳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熠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好歹算是能把课顺顺当当地讲下去了。
他讲课也很随性,只教孩子们怎么说话,不教写字。教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写字,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连他自己都写不太好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歪歪扭扭的实在拿不出手。
再说山下中原的村子里,也未必有多少识字的人。只要部落的人能和中原人正常交流、顺利做生意,不被骗、不吃亏,这就足够了。
学习的语言从最日常的对话开始教,例如:“你好。”“你吃了吗?”“你在干什么?”“这盐多少钱一斤?”“这皮子能卖多少钱?”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练习。
孩子们学习能力极强,像一块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水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满部落都能听到孩子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蹦出不太规范的普通话来,听着格外有趣。
今个下了学,肥背着小树一溜烟地跑回家。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苗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的,但干起活来依旧麻利干脆。锅里已经煮好了热乎乎的饭,正往外冒着白气,她一边掀锅盖一边嘱咐两个孩子搬凳子准备吃饭。
“今天学了什么?”苗盛着饭问道,顺手给小树擦了擦嘴角。
肥吸溜着鼻涕,胸脯挺得高高的:“今天熠教我们数数,从一数到二十!”
“学会了吗?”
“学,学会一点。”肥挠着头开始数起来,磕磕巴巴地从一数到六,然后就卡了壳,急得脸都涨红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是什么。倒是坐在旁边啃着手指的小树,奶声奶气地接了上去,流利地从七数到了二十,一个数都没错。
苗高兴得抱起小树,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树真厉害!等你学会了中原话,就能跟着日他们下山去了。”
肥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树还那么小,要等好多年才能下山呢。”
苗伸手在儿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也知道啊,还不好好学。学会了也跟日、熠下山去卖皮子,见见世面。”
“哦。”肥对着小妹做了个鬼脸,低头开始扒饭。
以前部落里不吃粥饭,大家吃东西都不用碗筷,直接拿手抓着吃,肉块在手里撕扯,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自打赵家人来了之后,部落里的人才渐渐学会用筷子夹菜、用碗盛饭,还用木头磨出圆润的小勺子拿来喝粥喝汤。
这样吃东西不光不会烫手,吃完后身上也干干净净的,衣裳不容易弄脏,整个人都清爽利落了不少。
除此之外,部落里的称呼也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特别是年轻一辈的人。以前部落里人与人之间都是直呼姓名,没有什么辈分一说,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见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是张口就叫名字。
如今,不少孩子在赵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长辈开始称呼大哥、叔伯、爷爷,对女性也变成了姐姐、姑姑、婆婆。
表面上看,这些称呼对部落的影响似乎微乎其微,但恰恰是这一点一滴细微的改变,让这个小小的蛮荒部落,正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中原的礼仪之邦一步步靠拢。
*
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了些。算起来刚立冬不久,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下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将漫山遍野都覆盖成了一片纯白,远山近树全都隐没在茫茫雪色之中。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上山打猎,最适合窝在家里猫冬了。
老赵起早吃完饭就披上兽皮袄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去石家研究打铁器去了。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铜铁还没用,趁着冬天农闲,正好都打成农具,等开春种地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刘丽华夹着几块柔软的布料去了苗家。苗肚子里的娃还有一个来月就要出生了,她想着提前帮忙做几件小衣裳,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有暖和的小袄子穿。
赵熠和日留在家里。日正和几个安达,还有袒图部落的黑、山,塔南部落的图、加等人围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开春后去哪里换皮草更划算。
赵熠则带着二三十个孩子窝在西屋里继续学中原话。外面风雪再大,屋子里烧着火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光线有些暗,赵熠便把油灯拨亮了些。
一大群孩子像后世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早上先数数,一个个扯着嗓子从一数到一百,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闹喳喳的小雀儿。数完之后,便开始背诵几首简单的儿歌和故事。
赵熠没当过老师,教的都是自己小学时背过的那些浅显内容。好在也不用教他们太复杂的东西,只要能和山外的人交流就行了,倒也不必讲究太多。
晌午念完书,孩子们披上自己的小兽皮袄,三三两两地踏着雪各回各家。每天只上半天的课,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沿途还不忘互相用刚学的中原话打招呼。
赵爸赵妈还没回来,今天赵熠和日主厨。
这么冷的天气,最适合吃涮锅子了。可惜家里没有铜锅,不过上次下山倒是买回来一个浅口的瓦罐,个头不算太大,但涮起锅子来绝对绰绰有余。
“日,快来!”
“怎么了?”日刚把几个议事的人送走,身上还沾着几片雪花,就被赵熠叫进了厨房。
“帮我切点羊肉片,我泡点蘑菇和地果干,待会儿咱们吃点好吃的!”
“好,羊肉切成什么样的?”
“越薄越好,越薄越好,待会儿涮的时候熟得快,一口下去就化了。”赵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后面存放杂物的屋子里翻找老妈秋天晒的各种干菜。
除了地果干和蘑菇干,还有几把黑亮的木耳和做豆腐晒出来的干腐竹,一起用温水泡在木盆里。
外头有老赵昨天冻的冻豆腐,炕上有刘丽华发的黄豆芽,这些食材,可都是涮火锅的好搭档。
两个孩子也跑过来帮忙,踮着脚尖往灶台上张望,“阿父,中午咱们吃什么呀?”
赵熠神秘兮兮地说:“好吃的,保证你们爱吃,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俩孩子一听,眼睛都亮了。虽然阿父不经常下厨,但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特别好吃,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比如上次用蜂蜜和酸果子给他们做的“饮料”,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极了!上上次用地果粉调成糊糊裹了肉片下锅炸,叫什么“溜肉段”,外酥里嫩香喷喷的,他们最爱吃了!
赵熠把瓦罐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开始动手搭简易的炉灶。炭是现成的,冬天烧木头总有烧不完的木炭,老赵一块块收集起来,拿去石家煅烧铜铁用的,家里陆陆续续攒了不少,堆在墙角像一座小黑山。
日把肉切得差不多了,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末,“瞧瞧,这羊肉切得行不行?”
赵熠回头一看,眼睛都直了,“这也太行了!”冻好的羊肉被均匀地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纸,几乎能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盆里,足足切了冒尖的一小盆。
赵宝钢和刘丽华回来的时候,父子四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炉火烧得正旺,瓦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哟,这是什么吃法?闻着就香!”老赵脱了外面的皮袄,洗着手凑过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多多立马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得意:“爷,阿父说这叫涮火锅!你看这些吃的都能放在里面涮,可好玩了!”
刘丽华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还挺能捣鼓的,我瞅瞅都弄了啥吃的?”
桌面上摆了六七盘配菜,干菜泡发后鲜亮亮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盆切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准备的还挺丰盛,你们这是要过年啊!”
瓦罐里的水开了,赵熠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去,几秒钟就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淡淡的褐色。虽然汤底只放了一点盐做调味,清淡得几乎尝不出什么花样来,但架不住食材新鲜,羊肉本身的滋味就足够鲜美。
没有其他的酱料,只能蘸一点赵妈妈自己做的韭菜花酱,咸鲜中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那滋味简直没法说了。
窗外白雪纷纷,屋内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有说有笑,雾气氤氲了窗户。
在一片安静祥和的烟火气里,赵家人在这个原始部落度过了第三个年头。
==========作者有话说:==========
基础打好了,马上开始部落大发展了。
第95章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山上的残雪还东一块西一块地赖在背阴坡上, 山脚下的树木却早已按捺不住,嫩绿的新芽从枝条上鼓出来,在暖融融的风里微微颤抖。
今年的袒图大地上, 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漫山遍野都是部落里的人,弯着腰、挥着胳膊在翻地干活。
这个季节播种还早了些,泥土还没彻底化透,但地已经可以翻了。一锄头下去, 翻起来的黑土湿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混着草根气息的土腥味,闻着就叫人心安。
去年部落里还有不少人家不看好种地果这回事, 觉得费那力气干嘛,不如上山打猎来得痛快。可今年刚一开春,这些人就纷纷跑到赵家来取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伸长脖子问怎么系苗。
老赵夫妻也没藏着掖着,搬了小凳坐在院当中, 仔仔细细地把地果生苗的法子一五一十教给他们。
今年赵家打了新农具,翻地的效率照比往年快了一大截。铜打的镐头握在手里比石镐轻便多了, 使起来既顺手又利落,一镐下去能翻开好大一片土,而且再也不会翻几下地就崩了刃口。
赵熠跟着父亲翻自家的地,日则被赵宝钢派去翻他家的地。升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养,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可毕竟是伤过元气又断了一条手臂的人,地里的活计肯定是撑不下来的。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要是耽搁了农时,这一年口粮就悬了。赵家这边忙完, 爷俩还得赶过去搭把手。
说起来,种地这桩事离不了日历,老辈子管它叫黄历,二十四节气差一天都不行。
早了种子冻在地里出不来,晚了苗蹿得太急反倒不壮实。之前老赵一直悬着心,来这里这么久,日子全凭大约估算,万一错过了节气耽误了耕种,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泡汤了。
没想到,竟然是祝用她娘亲教的望星术帮忙解决了这个难题。
早些年祝跟娘亲学这门本事的时候,压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只记得娘亲拉着她的手,仰头指着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教她认,神情郑重地嘱咐她:“这些很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娘亲离开了,她一直也没用上这门本事,还暗自纳闷过,娘亲费那么大功夫教她认星星,难道只是为了夜里赶路不迷方向?直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那满天星斗里藏着的,竟然是计算时节的古老秘密。
有了“人形日历”,种地的日子再也不用发愁了,到了谷雨,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播种。
上午父子俩翻了一亩地。因为铜镐不够用,就没让刘丽华下地,留她在家照顾两个孩子,顺便张罗饭菜。
到了晌午,刘丽华便挎着篮子,沿着田埂一路走过来送饭。
“怎么样,累不累?”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赵熠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白开水,抹了把嘴角道:“还行,比下山一趟轻松多了。”
“说起下山,袒图部落那边也有人张罗着要下山了。”
赵熠愣了一下,放下水壶道:“谁啊?”
“森说要下山去,还要使唤咱部落里的驴子。”
老赵掐着腰站在一旁,摘掉头上草帽,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花白头发,拿手挠了挠头皮,皱眉道:“没跟他们说驴子带崽了,跑不了远路吗?”
“跟他们说了,他们不信,又跑到升那边去要骡子。”
赵熠皱起眉,“阿父他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