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日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心里一遍遍地祈求阿父能早早醒过来。
与此同时,森的家里聚集着十多个袒图人。
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按捺着的兴奋神色。
这些人都是袒图部落的老人,一直暗地里支持着森,希望他能重新做回部落的首领。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低声交谈,像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第93章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时而拂过老人沟壑纵横的额头,时而掠过汉子紧绷的下颌, 将每一张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犹疑的神情,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森坐在人群中间,篝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却没有融化他眉眼间那层薄霜般的凝重。
旁边还有冬和元, 至于羚,因为太过于亲近干格落的人,已经被众人排斥在外了。这种事如果叫他来, 保不准明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干格落人的耳朵里。
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升这次伤得很重很重,我听说他受了白虎致命一击,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狭长的汉子激动道:“如果升死了,那部落就要推选出新的首领,森, 这是好机会啊!”
森眉头紧蹙,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眼下三个部落住在一起,干格落无疑是最吃香的。
就拿上次下山来说,袒图部落和塔南部落分到的铜铁都十分稀少,干格落比他们多分了将近一半。
特别是后面用皮子换矛的时候,干格落的猎手本就比其他两个部落多, 换到的武器自然也比他们多出一大截。
这不免让他们心里不平衡起来,在这些老人的心中,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干格落和塔南都是外来者, 却完全忘记了当初他们是怎样狼狈地投奔到干格落寻求庇佑。
“万一升没死怎么办?”冬忍不住开口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就算没死,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怕也没办法再担起首领的位置了。”老人摇着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动,“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首领,怎么带领族人狩猎?”
“没错,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袒图将再无翻身之日!”
“森,你说句话。”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森,目光比篝火还要滚烫,“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拥护你成为袒图的新首领,带领袒图重新走向荣耀!”
森依旧沉默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低头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焰深处,能看到他尚未做出的决定。
坐在旁边的元皱起了眉头,眉弓下的阴影罩住了他复杂的眼神,“森,这件事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同干格落并没有什么矛盾,反而因为钢他们一家人的帮助,盖起了结实保暖的房子,种出了地果,升是个好首领,虽然他现在伤的很重……”
“难道我当了首领,会比升做得差?”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的火光像被风吹了一下,骤然明亮起来。
元沉默下来。
森作为首领,对自己部落里的人是不错的,但对其他部落就不一定了。人心都是偏的,就像溪水总会往低处流,这是谁也拦不住的。长此以往,积攒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只怕三个部落早晚要分崩离析。
他不想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几年随着年纪慢慢增加,他越来越能体会到种田的好处。春天把种子埋进湿润的泥土里,看着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一天天长高、结出饱满的地果。只要付出体力就能收获相应的成果,尽管这个过程比打猎漫长许多,却十分安全,至少不会遇上被猛兽袭击这种事。
森沉声道:“首领的事我会尽力争取,但这也仅限于升死后。如果升这次活下来,首领之事都不要再提了。”
“森……”几个老人还想说什么。
森一摆手,“升是个好首领,他坐这个位置我心服口服,换成别人我肯定是要争一争的!”
元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森会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中,森一直是个把身份和地位看得极重的人,就像一只时刻竖起翎羽的公鸟,从不甘居人后。
森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继续道:“升活下来,我会一直跟随他,直到……直到日成长起来,跟升差不多的时候,我才愿意让他接任部落首领的位置。”
其他人不再说话。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像一条细线,从远山的轮廓背后渗透出来,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森道:“都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大伙也知道这件事的轻重,各个沉默不语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
天刚亮起来,刘丽华就早早地起了身,熬了一锅稀饭又煮了几个鸡蛋,最后炒了两盘菜,麻利地装好,去给两个孩子送饭。
日昨天一晚都没睡,熬得眼底布满了血丝,刘丽华见状心疼得直皱眉,“你俩吃完饭就回家去歇会儿,这边有我和你爸在呢。待会儿兰也过来,你俩不用担心。”
日点了点头,他也明白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休息养足精神,好处理接下来的事。
吃完饭,升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日跟外面来换班的田嘱咐了几句,“我和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事赶紧过去叫我。”
“放心吧,我明白。”田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但到了这种时候,心思比谁都细致。他也明白,如果升真的死了,那日必须站出来想办法接过首领的位置。
日离开不久,兰带着月和星一起过来了。
这一晚兰也没怎么睡,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着。
她不光担忧升的伤势,还担忧部落的未来。
作为曾经袒图部落的首领,她太明白升对三个部落的重要性了。一旦升离开,以儿子现在的威望,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根本没办法坐上首领的位置。
到时候这个位置必然会成为三族之间争夺的目标,无论哪一个部落争夺到首领位置,其余两族都不会罢休。最坏的结果是三族分开,从同一个部落的人沦为兵刃相向的敌人。一旦这种事发生,那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现在安宁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
进了屋子,刘丽华连忙起身给兰让出位置。
“华,你坐,不用管我。”兰拉着旁边的木墩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炕上静静躺着的人身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才两天的工夫就好像瘦了一圈。
祝拿着一碗深绿色的汤药走过来,药汤浓稠,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她轻声道:“想办法把这些药给他灌下去,早上起来升有些发热,这些药能让他的身体舒服一些。”
兰伸手扶着升半靠在自己怀里,刘丽华帮忙灌药,但是升的嘴死死咬着,喂了好几次都喂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刘丽华赶紧叫老赵进来帮忙,三人忙活了大半天,一个人扶着、一个人掰嘴、一个人灌药,可算把这一碗药灌进去了一半。
喝了药之后,升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不像之前那般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不得不说祝还是有些本事的,哪怕是后世,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有可能感染不治身亡的。在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里,她凭借几碗药汤就能吊住升的命,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这一天升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赵家人和兰他们轮番照顾着,部落里三族的人仿佛紧绷的弓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开。
干格落这边,平也召集了其他几位长老商议事情:如果升真的死了,该由谁来接任首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日。虎率先起身开口,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日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打猎的本事数一数二,胆子也够大,让他当首领我服气!”
连皱皱眉,“你先坐下吧,现在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啥意思?”虎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塔南部落人少估计没这胆量。袒图想要首领位置?别做梦了!没有我们干格落,他们早都被多戈玛人屠杀绝种了!”
平皱眉道:“虎,少说几句!”
“我说的有错吗?”虎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当初如果不是咱们把地盘借给袒图人过冬,他们不是冻死就是被多戈玛人杀死了!哪有能像现在这般安逸?”
河清了清嗓子,“话虽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一年多休养生息,袒图部落已经渐渐缓过来了,再说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们想要争首领位置也无可厚非。”
“滚他娘的蛋!”虎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森那老小子,谁会想坐首领的位置?我这话放在这,升没了必须日接任首领的位置,否则我第一个不服!森要是想做首领,就接受我的死斗!”
死斗是部落里最严重的决斗,以双方的性命为代价,不死不休。这几个字从虎嘴里说出来,像几块石头砸在地上,震得屋子里一时没有人出声。
石和平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虎这脾气太暴躁,像一堆一点就着的干柴,根本没办法商量。如今也只能盼着升能挺过来了。
转眼来到第三天,大清早,晨光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来。月和祝正在帮升换药,大概因为天气转凉,伤口愈合得很快,不少地方都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揭开药布的时候,升突然倒吸一口气。
“嘶����”
那一声极轻极短,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屋内凝固的空气。月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一脸懵懂地转头看向祝。
祝眼底露出欣喜,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快,你快叫一叫你阿父!”
“阿父,阿父!”小姑娘扑到炕沿边,激动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颗一颗,温热的泪滴砸在升的脸颊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让他微微皱起眉头。
过了许久,升才费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自己头上满脸泪痕的女儿,扯了扯嘴角。
“阿父,你醒了!”
升缓慢地点了点头,脖颈像生锈的铁器,每动一下都格外艰难。因为这几天没怎么进食进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嘴唇上翘起一层干白的皮。
月赶忙端来一碗晾温的水,碗沿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升咳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怎么就你们在,其他人呢?”
“日和熠他们熬了一宿刚去睡,”月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阿娘给我拿饭去了,外面还有好多人,要叫他们进来吗?”
话音未落,兰就带着星过来了。她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丈夫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碗差点从手中滑落。慌忙把碗搁在旁边的木墩上,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到炕沿边,呜咽地哭出声来。
“升,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泪水打湿了升枯瘦的手背,他动了动手指,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握住了兰的手。
屋外,有人听到了动静,脚步声纷至沓来,升终于从死亡边缘走了回来,像这片原始大地上的草木,顽强的活了下来!
第94章
日和熠昨晚熬了一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正准备躺下歇一歇,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日!升醒了!首领醒了!”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一听, 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抓起鞋子往脚上一套就冲出门,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朝祝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他们赶到时, 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淡淡的松油灯光映照下,升脸色苍白地靠在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褥子, 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其他几位长老眼眶通红,有人还偷偷用袖口擦着眼角,显然是刚刚掉过泪。
“阿父!”
升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儿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朝日点了点头。
日哽咽着跑到炕边, 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阿父的手, “阿父你醒了,太好了,终于醒过来了……”话说到一半,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别哭。”升的声音虚弱却温和,“这段时间……我恐怕没精力管部落里的事, 大事小情暂时都交给你处理……你多和其他人商量。”
“嗯!”日连连点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升又看向站在日身后的赵熠, 目光柔和,“熠, 你也要多帮帮他。”
“哎,我知道了,您放心养伤。”赵熠连忙应声,鼻子也跟着发酸。
“阿父……”日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升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那只完好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坚定:“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所以阿父并不后悔,一条胳膊换你平安,值。”
说了这几句话,升的精神明显不够用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祝站起身开始往外赶人,挥着手压低声音道:“都出去吧,让升好好休养,都在这围着还怎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