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二人也从不在一处巡逻,各自负责一边,远远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扭头就走。不过好在都是认真的人,心里再不痛快,巡逻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该查看的地方一处都不落下。
对于赵家人来说,日子依旧如常。
他们既不能上山打猎,也不用去巡逻,眼下冰雪还没彻底开化,地冻得跟铁板似的,种地也种不了。
不过赵爸赵妈也没闲着,这几天他们发现地果开始生芽了。
这地果跟土豆果然有点亲戚关系,连生长方式都差不多。一枚核桃大小的地果上,生了四五个芽,白生生的,像刚冒头的小虫子。
生了芽的地果就不能吃了,它跟土豆习性差不多,发了芽之后里面会产生很多有毒的东西,吃了容易中毒,轻则上吐下泻,重了能要命。
当然,这些发芽的地果不能扔掉。夫妻俩拿石刀小心翼翼地分割成小块,每一块上都留着芽眼。
赵宝钢直接在屋子里挖了一块地方,铺上湿润的泥土,把切好的地果块一颗一颗埋进去养上苗。屋里暖和,用不了多久这些地果就会生根发芽,冒出嫩绿的幼苗。
赵熠也跟着帮忙,他六岁时父母在县城买了房,十三岁时又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直接搬到了市里,打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农事,最多就是暑假去乡下姥姥家后园子里摘果子吃,那就算他最接近土地的时候了。
他对种地这档子事一窍不通,不过好在赵宝钢和刘丽华都是地里的好手,每年春耕的时候二人都要回老家帮几天忙,那些本事早就长在了骨头里,一弯腰一伸手,都是庄稼人的利索劲儿。
“爸,这地果切开了为啥还要拿水泡一下?”赵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切好的地果块,看着父亲把它们丢进木盆的清水里。
赵宝钢咧嘴一笑,“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是跟你爷爷学的。以前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是这么种土豆的。说是土豆里头有毒,不洗一下长出来的秧子不好,还不容易结土豆。”
赵熠认真地记下来,拿起石刀学着父亲的法子,仔细地把芽眼都留出来,那些没有芽眼的部分,洗干净了就丢给大鹅吃。
因为食物短缺,这一冬天三只鹅都瘦了不少,原本肥嘟嘟的身子瘪下去一圈,羽毛也灰扑扑的没了光泽。
这几天暖和了,刘丽华就把它们都放到外面去撒欢。三只鹅把头钻进雪壳子里,使劲儿往下拱,啄着雪层下面藏着的小虫子和干草叶吃,好歹能吃个半饱,时不时扬起脖子叫两声,算是给寂静的部落添了点热闹气儿。
种完了两筐地果苗,屋子里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地上隆起一排排小土堆,像是一片微缩的田地,这些不起眼的土疙瘩里头,可都藏着日后活命的指望。
晚上日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排排隆起的土堆,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熠道:“刚种下的地果,等过几天就发芽了,天气暖和了再移到外面去。”
日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办法,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你们今天狩猎怎么样?”赵熠问他。
“不太好。”日的声音有些低沉,“今年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的缘故,猎物比往年少太多了。”
几十个人一整天,只猎到一头鹿和两头冬眠刚醒的熊。
经过漫长的冬季,三只猎物都干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那头鹿,瘦得皮包骨头,肋条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更让人揪心的是它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
狩猎队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默默解开了套索,把母鹿放走了。这是部落的规矩,他们从来不捕杀怀孕的动物。那头母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蹄子在残雪上留下一串慌张的印记,很快就消失在稀疏的树林里。
余下的两头熊,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也没剩下多少油水。
剥开皮毛一看,肉都是干巴巴的,脂肪那层薄得像纸。熊皮子稍微值点钱,被他们小心剥下来带了回来,剩下的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够塞个牙缝。再就是抓了几只野山鸡,个头都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只能打打牙祭。
赵宝钢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面色凝重地皱起了眉头。
捕猎困难就意味着食物短缺,食物短缺就意味着部落冲突的概率更大了。
晚上,赵熠和日早早就睡着了,赵家老两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丽华躺在皮褥子上,忍不住念叨起原始人实在太糙了。“苗刚生完孩子,我说让她好好养几天,不然容易坐下病,她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该干啥干啥。你说这么冷的天,就拿凉水哗哗地洗东西,等老了关节都得了风湿,疼起来谁替她受啊?”
“那有啥法子,不干活身边也没人伺候,你当像咱们那个时代呢?”赵宝钢的声音在黑夜里闷闷地响起来。
“咱们那个时代咋了?”提起这件事,刘丽华像被点着了引线,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了。
“我坐月子那会儿,你妈也没伺候我!生小熠那会儿,我娘家妈刚做完手术,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啥活都干不了。我寻思让你妈过来给我做几顿饭,好家伙,那菜做的��咸,我怀疑她是把卖盐的打死了,嗓子都给我��哑了,喝了一缸子水都没缓过来。”
“那你跟她说啊,让她少放点盐。”赵宝钢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个问题他听了几十年了,每次提起来都心虚。
“我咋没说?”刘丽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随即又压低了,怕吵醒旁边的孩子,“我说完她就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嫌我事多。后来我都是自己煮挂面汤,卧两个鸡蛋凑合一口,等你晚上下班回来,我才能吃上一顿正经饭。那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赵宝钢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搂了搂媳妇,放轻了声音说道:“我妈那个年代的妇女都那样,当了婆婆就想拿乔,要个面子摆个谱。我知道你委屈……要不后来你一说想搬到县里去,我二话没说,直接去信用社贷款买了房。”
那会儿村子里贷快买房的都是少数,这点老赵做得确实没毛病。
搬到县里紧巴了两年,后来赶上老赵升职,刘丽华自己也开了个水果店,从早忙到晚,慢慢地还清了房贷,还攒下一笔钱。再后来赵宝钢被调到了市区,赵熠也到了念初中的年纪,刘丽华一咬牙干脆直接搬到市里住。
刚去市里那会儿,房价高得吓人,他们租了三间平房。赶巧赵家老头子得了脑血栓在市里治病,赵宝钢跟大哥商量了一下,两家轮流照顾,一年一换。
刘丽华便一边陪读,一边帮忙照看两位老人。
后来实在住不开了,加上孩子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那三间破平房里,夫妻俩这才决定买房。
一百三十平,花了小两百万,贷了三十年,那真跟老驴套上嚼子一样,夫妻俩连病都不敢生。要不怎么说,穿到这个地方来,反倒松了口气。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最起码不用管房贷了。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赵宝钢把话题又转回到今天的春猎上,声音沉沉的,“小日说忙活了一整天,就猎了两头熊,还都瘦得皮包骨头。”
“哎哟,收成不行啊?”刘丽华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听部落里其他老人说,他们往年第一次春猎,最少能弄回来十多头猎物,这一下少了五分之四,只怕要闹饥荒了。”
“那可咋办啊?”
“听他们说明天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就得往袒图那边去狩猎了。”
刘丽华心里咯噔一下,冬天那会儿就听说,多戈玛人似乎离袒图不远,忍不住担忧道:“可千万别打起来啊。”
赵宝钢掀开皮子钻进被窝,“别想了,这种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36章
第二天, 部落里的男人们去了更远的地方狩猎。
天气依旧冷得厉害,山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夜里根本没法睡在外头, 所以他们脚程极快,必须在太阳落山前赶回来,不然能要人的命。
日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皮子袄,样式跟部落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衣服是照着他身形剪裁的, 肩是肩,腰是腰,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不少。
一路上田和方跟在他身边, 不住地拿眼打量他。
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侧头瞪了他俩一眼:“你俩总盯着我干啥,找猎物啊。”
田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衣服谁做的?怎么这么好看?”
日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却故意轻描淡写道:“熠的阿娘给我做的。”抬了抬胳膊,又补了一句。“这衣服不光穿着好看, 还特别实用。”
袖口那里刘丽华给他做成了紧口的,穿戴时把仔细绑好带子, 既不耽误挥臂打猎,又不会往里头灌冷风,前面缝了两个口袋,可以拿来装东西。
最主要的是,比先前那些衣裳暖和太多, 这一路上山,后背都闷出了一层薄汗。
田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旧皮子, 又看看日那件妥帖合身的皮袄,眼里全是羡慕。他搓了搓露在外头被冻得发红的手背, 小声说:“能不能跟熠打个商量,让他阿娘帮我也做一件?我可以送她三张鞣好的兔子皮。”
“等回去你自己去问。”日把腰间的带子又紧了紧,“估计多半能答应,她总是那么热心肠。”
田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旁边的方没说话,心里却也在暗自琢磨:自己还存着一块鹿皮,摸上去又软又厚实,不知道熠的阿娘要不要,能不能也给自己做一件这么合身的衣裳。
部落里的汉子穿衣服大多没什么讲究,往皮子中间挖个洞,脑袋一套,腰间用麻绳一捆,胳膊上再绑几块散皮子,这就算齐了。这么穿狩猎时倒是利索,可缺点也明显,就是冷。
尤其是这种早春时节,山上积雪还没化干净,寒风裹着冰碴子往肉里钻。臂膀就那么裸露在外头,一天跑下来冻得通红发紫,回到家的时候,那片皮肉又刺又痒,火烧火燎的难受,非得涂上祝做的药油才能缓过劲来。
带袖子的衣服一下子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就连升都没忍住多看了自家儿子几眼,心里琢磨着,等回去了也好好研究研究,自己也做一件。
大伙踩着深雪一路往东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翻过面前这座山,前面就属于袒图原来的狩猎地盘了。以往干格落的人不会踏足这边,越过狩猎地盘意味着对其他部落宣战,为一两只猎物,谁也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现在不同了,袒图与干格落合并,这里也变相属于他们的狩猎地盘。
冬和羚他们十分激动,这片山林是他的家,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兽道都烂熟于心。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带着族人在这片山上狩猎,如今再走回这里,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因为袒图部落已经没了。
“我知道哪里有鹿群,每年春天它们都会按时出现。”冬主动站出来,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大家跟在冬的身后朝山下走去,走了小半天的功夫,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叮叮咚咚,在这片寂静的雪林里格外清晰。
这里有一眼山泉,冬天都不会冻上,泉眼周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山上的动物都会来这里饮水。
冬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了,我先下去看看有没有鹿群来过的痕迹。”
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冬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这个汉子起初对加入干格落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暗地里腹诽过升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本事。
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的那点抵触不知不觉就消磨干净了,反倒对升越来越敬佩。
作为部落的首领,升无疑是十分可靠的,而且他说到做到。两个部落刚合并到一块儿的时候,难免出了不少乱子,每次都以为要大闹一场,可升总能不急不躁地把矛盾化解开。
犯错的人该罚就罚,受了委屈的人也有足够的补偿,两边的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公平公正让袒图人心里舒坦不少。大家私底下都说,能合并到干格落真是选对了路,跟着升,往后的日子肯定好过。
冬系紧腰带,把石矛背好,利落地朝山下跳去,身形在乱石和积雪间轻盈得像一头鹿。往前走了几十步,他就看见雪地上有鹿群踏过的坑,旁边还散落着冻得硬邦邦的鹿屎,看样子,这几天鹿群来过这里。
冬兴奋地跑回来,呼吸都有些急促:“鹿群果然已经回来了!这群鹿之前有三十多头,不知道今年回来多少。咱们在这儿蹲守,兴许能撞上。”
升点点头,迅速做出安排。他让一半的人就地挖雪窝,藏在里面蹲守;另一半人则由羚和日带领,去附近寻找别的猎物。万一今天鹿群不出现,他们也不能空手回去。
羚是袒图部落几位长老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八岁,但他的打猎本事可不低。能被推举当上长老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他的脾气也是几位长老里最好的,不急不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干格落和袒图的一群年轻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给他们介绍附近的地形����哪条山谷里兔子多,哪面坡上有野鸡,哪里毒蛇扎堆,等到春夏的时候上山一定得小心。
大伙听得格外认真,这些话都是保命的本事,不是亲近的人,谁会掏心掏肺地教你。
走着走着,羚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身体一僵,随即压着激动的声音低喝道:“所有人不许出声!”
大家脚步一顿,全都噤了声,心跳却怦怦地加快了,一个个好奇地环顾四周。
日的眼神最好,一眼就看见远处的老树和藤蔓之间,有一头野猪正拿背脊蹭着树皮,蹭得树干都在微微颤动。
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目标,众人眼里顿时冒了光。这头野猪个头不小,要是能猎下来,能分不少肉。有人已经悄悄摸出了矛和弓箭,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羚低声道:“先别打,野猪都是成群的,周围兴许还有别的。”
大伙一听更兴奋了,要是首领他们没蹲到鹿群,自己这边却抓了一窝野猪,回去了岂不是脸上有光?
大家学着长辈们的做法,轻手轻脚地挖雪坑,把身形压低。雪窝子拢住身上的热气,不仅能保暖,还能隐藏身形,一直盯着猎物的动静。
很快,那头野猪蹭完痒,哼哼唧唧地朝另一边走去。
羚悄无声息地跟在它身后,踩着它的脚印,沿着树林走了上百米,终于找到了这窝野猪。
大大小小,足足二十多头,正拱开积雪找埋在下面的草根和坚果吃,浑然不知危险在靠近。
羚回头给远处的日比了个手势。日会意,带着同伴们一起下山围猎。
他们呈一个半圆形,慢慢朝野猪群合拢过去。
所有人沉着冷静,中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寒风从他们身侧掠过,把人的气味吹向了另一边,等野猪群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包围圈已经缩到了可以出手的距离。
为首的公猪率先嗅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雪,粗壮的蹄子把积雪刨得四下飞溅,鼻孔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