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一进门,屋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来请祝帮忙看病的。
其中多半是袒图部落的人。自从犸过世后, 他们便没了巫,生病全凭自己硬扛。如今合并到干格落,总算能找巫治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祝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喂药。浓稠的药汤灌进嘴里, 那味道大概实在难以下咽,孩子扯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成一团。
孩子的母亲紧紧禁锢着他, 满眼焦灼,嘴唇微微翕动,低声祈祷着天阳神能够保佑孩子好起来。
喂完药,孩子又要往外吐,祝伸手按住他胸口不知什么穴位按揉,孩子竟硬生生止住了干呕。
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从药箱里抓出几片晒干的杏子塞进他手心,声音低缓而柔和:“去吧, 好孩子,你会好起来的。”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含着杏干,瞪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被阿娘抱走了。
第二个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 说自己腿痛得厉害,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 语气里是忍耐了太久的疲惫。
这种病症祝反倒十分擅长。她取出烧红的针,为老人放了两处血, 又拿了几种药让他回去自己涂在腿上。
“涂完药在炕上烙着,不要着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
老者接过药,颤巍巍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天阳神保佑。”
后面排队的人一个个送走,终于轮到了赵宝钢和刘丽华。
“华,你们来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祝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没有,今天是我们那边的大年,包了点饺子想着给你拿来尝尝。”刘丽华递过木碗,里面盛着几个蒸饺,虽然已经凉透,却依然透着一种陌生的精致。
祝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着碗,“这么冷还让你跑一趟,这是……饺子?”
刘丽华点头:“是我们那边过年吃的食物。”
祝的眼眶突然泛红,“我想起来了,小时似乎听我阿娘念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饺子上,恍惚间仿佛穿过漫长的岁月,望见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饺子已经凉透了,但半透明的饺子皮依旧让祝惊奇不已,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拿地果做的,把地果磨碎了,从里面沉淀出淀粉。”
祝不太理解,但心里十分震动,不光是第一次见到阿娘口中提到过的食物,更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把它做出来。
短暂叙了几句话,又来了其他病人。刘丽华没再耽搁,端着另一只木碗下了山,往苗家走去。赵宝钢则改道去石那边溜达一趟。
到的时候,苗正给肚子里的孩子准备衣服。
屋里烧着炕,空气暖烘烘的,弥漫着皮料和草木灰的气味。
部落里的人日子过得粗糙,苗怀孕五个多月才发觉,不过一点也不耽误干活。平日里汉子们上山砍柴,她在家劈柴、做饭,样样都行,风风火火的模样根本不像孕妇。
一见刘丽华来了,苗眼睛亮起来,高兴地招手:“华,你可算来了!这几天你不来,把我闷坏了。”
刘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天太冷了,出来一趟冻得哪儿都不好受。”
“快上炕暖和暖和。”苗把炕上烘着的两件皮子挪到一边,拍了拍炕头,让刘丽华坐下。
“这几天怎么样了?”刘丽华打量着她的肚子,瞧着比上次来大了一圈,高高的顶着胸口,看着都累得慌。
“还那样,吃什么都没胃口,一闻到肉腥味就恶心,天天吃地果也吃不下去了。”苗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倦。
“尝尝这个。”刘丽华从怀里取出木碗,里面装着四个大蒸饺。
“这是什么?”苗凑近了看,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们那边的吃食,里面虽然也是肉馅,但肉腥味小多了,还有菜中和口感,兴许能合你胃口。”
苗接过来,好奇地拿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凉而韧的皮子:“这东西怎么吃?”
“这就是熟的,不过一路上冻凉了,放在釜里热一下就行。”
刚好苗也有些饿了。灶膛里填了几根木头,她把碗坐在锅里热了热。没过一会儿热气升腾,蒸饺在热气中重新变成半透明的模样,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
苗掀开锅盖端出饺子,热气扑面而来:“这样直接吃吗?”
“对,直接咬着吃就行。”
她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片刻,眼睛倏地睁大了,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一个大蒸饺转眼就进了肚子。她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望向碗里剩下的那几个。
“好吃,这太好吃了!华,你一定得教教我怎么做的!”
“做倒是不难,难的是没有淀粉,就是外面包肉馅的皮。”刘丽华把做淀粉的步骤细细教给她。
“你也太会琢磨了,部落里的人一百个年头也想不出这样的吃法。”苗听完感慨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刘丽华心里想,这可不是她琢磨的,是老祖宗们花了几百年才琢磨出来的,自然不容易。
制做淀粉太困难,苗打消了做一些的念头,碗里剩下的饺子也舍不得吃,打算一天热一个解解馋。
两人又聊起孩子的事,苗肚子里怀的是她第四个孩子,算起来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
前几个孩子只有肥活了下来,中间的两个都没有养住,提起这个,苗的眼神有些哀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肚子。
“这么冷的天,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这个孩子是她们一家人期盼已久的,所以格外上心。
“咋养不活,有了火炕屋里多暖和,等生下来有不会的就问我,虽然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但养孩子的经验不少,我侄女坐月子的时候都是我帮忙照顾的。”
“好,到时候有不懂的就问你!”苗用力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刘丽华又给她讲了些育儿的小妙招,都是这些原始人没接触过的知识,苗听得眼睛发亮,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从苗家往回走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晚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急,冷风顺着山谷灌下来,吹得人脸上生疼。刘丽华拢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她前脚刚到家,赵宝钢后脚也回来了。
进了屋,赵熠和日正在做饭。他们把日拿来的两只小野鸡收拾干净了,正准备晚上炖上。
夫妻俩本着锻炼孩子的原则没插手,坐在旁边闲聊起来。
“刚才在石那边,我见不少人都在做箭头、磨石刀和铁刀的,”赵宝钢压低了声,“我问了几句,听说开春可能要打仗了。”
“啊?”刘丽华没忍住,叫出了声,心里猛地揪紧。
“虎说食物不够吃,每年春天都是食物最缺的时候。天气转暖地果放不住都烂了,冻肉也得尽快吃完,只有咸肉能多放一段时间。不过那玩意儿��咸,不就东西根本没法吃。”
刘丽华一听,连忙问:“咱们地果干还有多少?”
“一藤筐,大概二三十多斤吧。”
“省着点吃,这东西存放时间久一点,等把地果吃完了咱们再吃地果干。”
老赵满脸愁容,瞥了眼跟儿子一起做饭的日,声音更低了些:“吃的还好说,真要打起来怎么办?日那小子铁定是要冲上去的。”
他们见识过日的本领,一矛能扎死野狼,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子怎么办……
可担忧也没办法,这里不是法治社会,敌人不会因为怜悯就放弃攻打你。在生存面前,只有强者才有机会活下来。
夫妻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能盼着别打仗,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
*
漫长的冬天,终于在部落里第一个新生儿的啼哭声中结束了。
今天是祝占卜出来的神赐日,天还没亮部落里的人就全部穿戴好走出屋子等待天阳神的赐福。
赵家三口人也跟着出来看热闹,他们并不知晓神赐日是什么,只当是部落里的什么节日。
外面天气依旧寒冷,人们三三两两的凑到一起,讨论天阳神会不会赐福。
赵熠拉了拉日的胳膊,小声询问,“什么是赐福啊?”
日虔诚道:“今天天阳神会降临,驱散黑暗和寒冷,为整个部落带来希望。”
赵宝钢转头小声跟妻子说:“听着有点迷信的感觉。”
刘丽华掐了他一把,“别胡说八道,人家信这东西,跟咱们那边信佛信教差不多。”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赵熠觉得自己脸都快冻僵了,突然一束光芒从远方落下!
人群欢呼一声,纷纷跪地。
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初时只是天边一线霞光,随即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沉睡了整整一冬的天阳神终于睁开了眼睛。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豢养的小东西,用手拨弄开浓重的雾层,将光忙泼洒下来。
这光芒不像寻常的日出,倒像是一双巨大而温柔的手,从九天之上缓缓探下,拂过山川,拂过雪野,最后落在干格落部落的上方,将他们轻轻拢在掌心里。
金光带着温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这一冬天的阴霾。
部落里所有人跪在地上祷告。失去亲人的原始人们,像是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诉说着这一整个冬天的委屈。
有人痛哭流涕,像是要把积攒的悲伤全部倾泻;有人匍匐在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
赵熠之前一直把部落里供奉的天阳神当作一种原始的神话信仰,可当他看到那日照金光宛如实质时,唯物主义信仰几乎崩塌,这怎么用科学解释?
赵宝钢和刘丽华也被骇得不轻,他们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部落里的人们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歌颂着保佑他们的天阳神,歌声随着风声传遍整个山野。
他们这三个从千年后穿越而来、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现代人,在这一刻被古老的神��深深震撼,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跪在地上,和部落里的人一样轻声祷告起来。
金光照耀的时间很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等到金光终于缓缓褪去,天地复归于素净的冬日余晖。
升正式宣布:冬天结束,紧张的春猎马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没有玄幻元素,天阳神赐福的设定是一种特殊的天气。
第35章
虽说是冬天过去了, 寒意却一直不肯退去,不过到底和深冬不同了,气温正一点一点往上爬。
最明显的变化, 就是出门不用再把自己裹成个粽子。以前不戴帽子、不围围巾,门都别想出,这几天赶上不刮风的时候,在外面站上一会儿, 竟然也没那么冷了。
当然,这样的天气上山狩猎还是很危险的。山里的雪还没化透,一脚踩空就可能滚下山坡。所以第一批参加狩猎的, 全都是部落里有经验、体格强壮的猎人。
日自然被挑选进去,年轻一辈里还有田、方、山和黑几个人,由升带领着进山开猎。
往年虎也会去,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虎和森都没有去,二人被安排留下巡逻。
天气转暖不代表就安全了, 如果食物短缺,周边的几个部落肯定会想办法从别人那里夺取活下去的机会。
虎和森两人脾气差不多, 都沾点暴躁,像两块打火石,凑到一块儿火星子直溅。虎从袒图人口中得知,森因为想当首领,害得不少人被冻死, 心里不免对他生出几分轻视,每次碰面都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森则满肚子窝火, 他气愤自己没能上山狩猎,往年袒图部落的第一次春猎, 都是由他来带领的,那是荣耀,是信任,更是他在部落里站稳脚跟的底气。
如今被换了一桩巡逻的苦活儿,总觉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排挤到部落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