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我是说傅……”
身后破损的木门被打开。
傅觉止率先走出房,到昭南面前时停下脚步,伸手将他毛绒的碎发理好,垂眼笑道:“走了。”
“谈完了?”
昭南看着黑沉的天色,总觉得心里不畅快,蹙起秀眉道:“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众人立即启程。
昭南被下人扶着上了马车,左等右等不见傅觉止上来。
他看着身旁的陈萍,有些疑惑:“王爷不坐车吗?”
“王爷骑马。”
陈萍笑着说了一声,补充道:“等进了外城,咱们和王爷就不是一个方向了。”
为什么不是一个方向?不是回府吗?他要去做什么?
不过这显然不是自己该管的,昭南撩起车帘,四处搜寻着傅觉止的身影。
然后在不远处看见了正翻身上马的人。
傅觉止眉眼冷厉,样貌极为出挑,一身轻装勾勒出高大身形,纵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似是有所察觉,神色缓和,偏头往这边看过来,唇角牵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问。
“怎么了?”
昭南摇摇头,别过眼。
余光看见了正走出院子的张昆。
他佝偻的身体伶仃瘦弱,被几名侍卫带上了远处的马车。
昭南看得发愣,不禁问道:“他也和我们一起吗?”
陈萍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是。”
他笑了笑,上前一步掩住车帘,道:“下了细雨,属下将帘子放下吧。”
乌泱泱的人群终于出发。
京郊的天比起京城还要滞涩。
远山显着夏末草木的青灰,铅云厚重,遮天蔽日。
马车碾过沿路干枯的狗尾草,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明明是返程,明明是一样的距离,昭南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格外漫长难捱。
矮桌上放着备好的茶点,陈萍早已守候在车外。
耳畔响起动静,似乎有野雀从芦苇荡里惊飞。
“来了。”
是陈萍压低的声音。
昭南从榻里坐起身,小臂上寒毛倒竖。
什么来了?
“速度再快些,前面就转道回府。那边有王爷坐镇,我们的任务是护好王妃。”
身下的马车骤然提速,昭南心脏狂跳,唇瓣咬得死紧,“唰����”一下拉开车帘。
周遭萦着白茫茫的细密雨雾,他探头观察四周,却听见后面兵刃相接的声音。
有点远,但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昭南心中不安,指尖攥紧帘子,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道:“傅觉止呢?”
“王妃不必担心。”
陈萍的声音冷静:“行刺的是崔府家卫。崔源今早得知陇西侯案还留有人证,狗急跳墙,只想着杀张昆灭口。”
“如今正合王爷心意,崔源沉不住气率先露出马脚,现在只需活捉刺客,提去大理寺,就是拿下崔氏的铁证……”
他说了许多话,言明这是王爷做下的局,安抚王妃不要多想。
但昭南应是听不进去了。
身侧的芦苇荡里爬出一个人,他扒在窗边,眼前掠过血色,很快又随着马车向前的速度消逝。
一闪而过的左脸满是烧伤。
那是张昆。
不久前老人还笑着给自己冲糖水,说要给自己最甜的一碗。
现在身下却淌满了血。
“停车。”
昭南从车里站起身,拍打着车壁,神色焦急:“停车!”
马车没有片刻停留,侍卫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凸显。
傅觉止的命令是他们行事的唯一准则,将王妃安然送回王府才是首要之务。
可昭南看见了,就真的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他犹如被当头泼了冷水,心头发寒,颤声道:“我说停车!”
昭南冲出车门要往下跳,却被反应过来的陈萍立马拦住。
随后缰绳被拉紧,马车急停。
“王妃别急。”
陈萍被方才那一遭吓得心跳都快停了,如今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示意侍卫护好人,再正色道:“属下这就过去看看。”
第22章 为什么不救
眼前的芦苇被风吹得飘摇,昭南双腿发软,和人一道走了过去。
老人仰躺在撒满腐叶的湿地里,腹部的衣衫被利器豁开狰狞血口,暗红的血将芦苇叶染得斑驳。
确实是张昆。
他转动着头颅,外翻的嘴唇不断蠕动,吐出血沫。
雾水蒙在昭南的眼睫上,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一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直蹲了下去。
他不敢耽搁,伸手挑开伤口边缘的布料,白净指尖瞬息染上鲜血。
陈萍惊得双手颤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跪下来作揖劝道:“王妃,这脏了手。”
昭南摇头,庆幸张昆的伤口并未贯穿腹腔,暂时也没有看见肠管外露。
他抿紧唇瓣,执拗道:“不脏。”
陈萍闻言,指尖攥紧,一时呆愣在原地。
其实张昆死了,比他活着的用处还要大。
他是自出生便被卖入侯府的奴仆,身上还烙着陇西侯家奴的刺青。
崔源纵是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等将今日被俘的崔氏府卫押去大理寺候审,再献出血书,当众言明张昆祁家旧仆的身份,也能坐实崔源“杀人灭口,掩藏证据”的罪名。
届时重翻陇西侯旧案,弹劾崔源残害士族,再加上崔氏一党贪腐赈灾银,私售军需精铁的叛国实据,不论太后如何力保,都足够皇帝赐死崔氏家主,收回崔相权力。
等到外戚倾倒,大昌朝堂势必经历翻云覆雨。
这是好多人好多年的愿望。
但傅觉止对待张昆的手段又谈何干净?
若留着此人性命,万一指正王爷居心叵测,用心不良,将事情抖落,拉着两方党派下马……
死人才不会有变数,傅觉止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
如今张昆濒死也正中王爷下怀。
可王妃善良,心软,不谙世事,他与王爷是两个极端。
他见不得方才还一起说笑的人下一秒就被推着去死。
哪怕这要付出代价,他也不忍心什么都不做就放弃。
陈萍跟随王爷多年,早已习惯以利弊权衡生死,便无法理解王妃眼中那点近乎天真的慈悲。
于是他哑然,只能跪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生硬的劝诫:“王妃,此人……不必救。”
“为什么不救?”
昭南的指尖顿住,面容一片空白。
他脑子里装的是现代生命平等的思想,就像陈萍无法理解他一样,他也无法理解陈萍。
昭南心口发麻,不知所措,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蹲守在张昆身边,声音颤抖。
“这是一条人命,他还能活,为什么不救?!”
芦苇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昭南呼吸都在发颤。
他双目空洞,却在片刻后想明白了。
任何人做选择都是自由的,他无法,也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强求他们。
昭南揉开眼睛上的水汽,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只要等我一会。”
他一贯黑亮的眼睛此时雾蒙蒙的,颤着声音商量:“等我把他伤口包好,血止住了,我们就上马车,马上离开……”
昭南死前还上过生命安全课,他循着记忆将巾帕叠成三层,压上伤口,指尖按准腹直肌外侧的位置,像魇着了一般低声自语:“等我一会等我一会……”
陈萍看着满手是血的昭南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