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爱无解
他穿了件素色劲装,长身玉立,就站在飘絮的老槐树下。
身后有侍从打扇,傅觉止神情温和,微眯双眼,看昭南满场地撒欢。
陈萍觑着王爷的表情,心里也轻松,放眼跟着一道看。
王妃这会应是在劝哄,手里正捏着糕点抛给那畜牲吃。
不知是射场喂得太好还是如何,大黄胖得跳不起来,竟是一口也没接着。
再然后,王妃唰地一下坐在草地里,背影变成小小一团,不动了。
黄狗见状折起耳朵,凑上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
陈萍不明白这是怎么了,看得一头雾水,侧耳却听见傅觉止沉声闷笑。
“怎么还能和狗生上气。”
他恍然大悟。
这畜牲总接不住吃食,看王妃因此闹情绪,正晃着尾巴哄人呢。
如今攻守易形,也不知道谁更生气。
陈萍哭笑不得,道:“王妃确实小孩心性。”
天边夜色逐渐笼罩。
傅觉止迈开步子,要去那边捉人回来。
他别眼看着陈萍,吩咐道:“夜里着人往寺外递话,叫娄洲他们来偏院一趟,有事要商议。”
陈萍拱手应道:“是。”
枝丫落着倦鸟,傅觉止停顿片刻,又道:“今日玩得疯,让下人在院里备好热水,哄王妃早点歇着。”
……
夜深,院里的菩提树随风哗哗作响。
檐下挂着灯,照得满院亮堂。
风吹得有些冷了。
昭南卧在长椅里,白净脚趾裸露,虚虚在空气中点了点,受不住似的往衣衫下摆里缩。
他身边站了个太监,正念着白日在马车里听的那本书。
“糖人半夜化作青面獠牙,追得那纨绔满院逃……”
太监的声音细长,在夜里更显幽森。
昭南听得投入,余光瞥见院中投下的婆娑树影,不知是冷还是怕,轻轻打了个寒颤。
禅院偌大空旷,陈萍提着灯,跟在傅觉止身侧照明。
今夜谈得很晚,是在议论朝中何人领军的事。
大昌近几年军备松懈,关于人选问题,一直谈到子时才有眉目。
傅觉止显然习惯了这种作息,眉眼清明,面上看不出累倦。
他大步跨进禅院,却在看见菩提树下的身影时,动作稍顿。
已经过了子夜。
昭南只穿一件单薄里衫,双脚未着鞋袜,应是觉得冷,蜷缩着半掩进衣衫下摆。
傅觉止看着那边没说话。
陈萍也识相地不出声。
苑口的灯火渐近,昭南被脚步声引得回神,转头看着傅觉止慢慢走到身前。
他眸中藏了暗火,指尖拢紧昭南略微散开的衣襟,声音很低。
“进房。”
傅觉止面上没什么表情,扣在肩膀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也与往常一样平静,但昭南就是觉得他在发火。
念书的声音早就停了,陈萍领昭南进屋,随后将那道漆门掩起来。
昭南有些慌张。
他想和傅觉止商量的话还没说出口,颇为郁闷地将自己埋进床里。
门外响起压低的声音,阴郁沉冷,是傅觉止发怒的前兆。
“离了王府就不会伺候主子了。”
可太监的声音断续微弱,昭南听得不清晰。
然后骤然没了动静。
直到屋前投下一道黑影,门被来人轻轻叩了叩。
“团团。”
傅觉止脊背端直,站在门外,身形在夜里被拉得格外修长。
“我不是在和你生气。”
他知晓昭南还未合眼,也不愿让他带着不好的情绪入睡。
烛影摇曳,傅觉止声线平静:“在射场听你说今日站久了,腿酸得紧,夜里有没有用热水浸脚?”
他有着年长者的理性与沉稳,对待昭南的沉默,语气也依旧冷静温和:“秋夜凉,便是在院子里玩,也该穿着鞋袜。”
昭南听完有些耳热,更不想冷落傅觉止,也出声回应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他想了片刻又继续开口:“但我是想等你回来,不想无聊才让吉盛念书的,你不要罚他。”
屋外突然变得安静。
“我不罚他。”
傅觉止撩起眼皮,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方才让侍卫将吉盛拖下去的人不是他。
檐角明灯晃动,他神色云淡风轻,心里竟起了浪,压下声线,像在哄人开口。
“团团为什么要等我。”
昭南得了傅觉止的承诺,心头一松,也将那番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今日陪我玩,我明日也去陪你办事。”
他倒在床里抬起头,又商量道:“我们一起?可以吗?”
傅觉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应允道:“可以。”
院中万物归宁。
门边投着的黑影退了半步,昭南睡意上涌,听见傅觉止再次开口。
“好好休息。”
第21章 变故
今日天色有些沉。
昭南站在农舍的堂屋前,觉得好像要下雨。
他手里端了一只新瓷碗,里面装着老人特地给他冲的糖水。
这里到处都很破旧,院里也毫不避讳地摆着一副棺材。
是茅屋主人张昆自己准备的。
他已经很老了,须发花白,脸上手上都是深深的沟壑。
但有一点又与寻常老人不同。
张昆左脸有大面积纵横的伤疤,下唇外翻,这边的眼睛也不能完全合上,闭眼也能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
不知是得了什么隐疾。
如今堂屋门紧闭,傅觉止正在里面与人谈事。
昭南叹了口气,在矮凳上坐下,看着母鸡带了一群小灰鸡,从院外“咕咕哒咕咕哒”地走进来。
陈萍候在一旁,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道:“王妃不要多想,张昆脸上的疤实则是烧伤所致。”
“烧伤?”
“陇西侯一族祖上追随先帝立下汗马功劳,在附近地界赐下大片祖田。岂料两年前,却因祖田遭奸人算计。”
陈萍继续道:“那夜侯府燃起通天业火,火舌如蟒,内里众人被烧得面目全非,也只有奴仆张昆一人,从那炼狱里捡回一条命。”
沧海桑田,古今皆同,总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去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昭南还是个未进社会的大学生,如今直面这种惨事,心里很不是滋味,闻言也有些沉默。
“陇西侯祁岳死后,那片祖田被朝中党羽瓜分,张昆虽为祁氏家奴,但无地可守,便辗转来了这里落脚。”
陈萍见他兴致不高,改口安慰道:“这本是冤案,上面却敷衍塞责,草草了事。如今王爷亲自来一趟,是要寻证,好叫那真凶伏法。”
昭南抬起眼睛,郁闷道:“凶手是谁。”
“崔源。”
陈萍并未隐瞒。
这个名字昭南也听孟英俊提起过。
是权倾朝野的外戚,也是傅觉止在朝堂上的政敌。
现在傅觉止亲涉案件,是摆明了要对崔氏一党发难。
保不齐崔源已经得了风声,倘若他狗急跳墙,怕是要撕破脸皮,不顾一切反咬一口。
昭南有些紧张,嗖的一下站起身:“会不会有危险?”
陈萍有傅觉止的命令在身,偏头看着他,认真道:“王妃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