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关知猛地缩回触碰镜面的手指,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到了什么?
狄归是吞药自杀的。
作者有话说:
小关有问过他老公怎么死的,他老公一直不肯说。
第39章 蚀月魔心(20)
墨寻看着关知。
那脸色……真的很不对。
方才还好好的, 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的散漫。
可就在他伸手触碰了那个据说可以看到前世的镜子之后,紧接着,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褪得干干净。
眼睛都红了, 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旁人看不见的、极其恐怖的景象。
墨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知?”
“……你真能看到前世?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关知像是被他的声音猛地拽了回来, 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焦距艰难地对上墨寻的脸。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 可惜那笑容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极不自然。“……没、没什么, 就看到我上辈子……啧,是个丑八怪,吓死我了。”
他掌心冰凉一片, 全是冷汗。
他就知道……就知道狄归一天到晚满嘴跑火车, 没一句正经。
狄归以前也半真半假地提过几次, 都被他当笑话听了。他想象过很多种狄归可能会离开的方式, 意外,或许是得了什么病,可他从来没想过,也压根不敢往那方面想, 殉情。
关知失魂落魄跟在其他人身后。
千羽城之所以被称作众妖盘踞之地,不是没有道理。
长街狭窄拥挤,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驳杂的妖气、尘土味,还有不知名香料燃烧后的甜腻烟雾。
屋檐下, 墙角边, 晃动着形形色色的影子:拖着毛茸茸尾巴的,顶着一对尖耳朵的, 瞳孔在昏暗中闪着异样光泽的。
精怪种类繁多,几乎走几步就能遇见一个半人半妖的形态。
他们此行要找的,是一种专门吞噬金银的妖怪,名唤食金貔。
传闻这妖怪家底厚得吓人,贪恋奢靡,不仅自己搜刮,还雇佣了其他一些战斗力不俗的妖族做护卫,俨然是这混乱地界里的一方土财主。
想从它手里抠出东西,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一路打听着,穿过迷宫般曲折的巷弄,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街道尽头。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府邸,与周遭灰扑扑、破败低矮的建筑形成了对比。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环是黄铜铸的兽首,衔着圆环,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高墙绵延,墙头覆盖着乌黑油亮的瓦片,檐角飞翘。
整座府邸透着一股子与千羽城格格不入的、近乎暴发户式的富丽堂皇,安静地矗立在弥漫的尘雾与妖氛之中,像一头蹲伏的、披金戴银的巨兽。
凌无绝打量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啧,那玩意儿据说一天到晚瘫在里头睡大觉,门都不出,我们怎么混进去?硬闯?”
墨寻指尖捻着一片从墙头飘落的枯叶,叶片边缘卷曲焦黄,轻轻一搓就碎了。
“等。”他吐出这个字,“食金貔贪图享乐,每个月都会设一次私宴,遍邀附近有些头脸的妖族,那时候府门会开,守卫的注意力也最分散。”
他将碎叶从指间弹开:“那就是我们的时机。”
关知蹲在墙根,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
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回闪刚才看到的画面,他甩了甩头:“这妖怪这么有钱,就是因为那什么……金晶?”
“嗯。”接话的是狄归。
“金晶现在是它的本命精魄所化,有了那东西,它就能点石成金,当然,也不是真的无中生有,需要耗费妖力和特定的媒介,但……足够它挥霍了。”
“点石成金……”关知喃喃重复了一遍,,“那我们要是真把那玩意儿抢了,它岂不是……瞬间变成穷光蛋?”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一只习惯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妖怪,突然发现自己再也变不出半点金子,那些依附它的护卫、堆积如山的珍宝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关知感叹说:“这怕不是得活活气死。”
这食金貔,这些年仗着有金晶,早就养出了一身懒骨头。
不需要像其他妖族那样搏命厮杀、辛苦修炼去换取资源,只需动动念头,便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滚进怀里。
吃最好的,用最贵的,府邸修得金碧辉煌,护卫成群结队。这日子,恐怕是许多人,甚至许多妖,做梦都不敢想的活法。
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花不完的钱。
凌无绝:“管它往后是死是活,还是气得吐血三升?咱们的目标是把金晶拿到手,完事走人,其他的,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几个人在千羽城鱼龙混杂的南区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暂且安顿下来。
客栈老旧,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窗户纸都破了几处。
关知是第一个察觉出那点不对劲的。
楚岚在跟狄归那场近乎搏命的对打里到底还是吃了亏。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行动也无碍,但关知注意到他偶尔抬手时,眉心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左侧肋下的位置绷得有些紧。
墨寻自然接手了照顾他的活儿,这本不稀奇,队伍里谁挂彩了,彼此搭把手是常事。
稀奇的是那股子气氛。
那天午后,关知靠在二楼走廊吱呀作响的栏杆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往下看。
客栈后面有个巴掌大的小天井,堆着些破瓦罐和朽木,角落里一口废弃的石磨盘。
墨寻就蹲在那石磨盘边,面前支着个小泥炉,炉膛里炭火暗红,上头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药味被风卷上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楚岚没像平日那样,逮着空就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用软布一遍遍擦。
他就坐在墨寻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看着墨寻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罐子里的药汁。
墨寻偶尔低声说句什么,大约是火候,楚岚便很轻地点一下头。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并不显得如何亲密,可那种无需言语的、自然而然的熟稔。
“看什么呢?”凌无绝的声音冷不丁在耳后响起。
关知吓了一跳,只朝楼下天井方向抬了抬下巴:“喏,有猫腻。”
凌无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
墨寻正用一块厚布垫着手,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汁从陶罐里倒进碗里,楚岚伸手去接,指尖在碗沿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凌无绝看了几秒。
他是经过关知才头一回真正把断袖这桩事和身边活生生的人对上号。
此刻再看楼下那两人之间流淌的、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氛围,某种新认知猛地砸进脑子里。
“……你们不要这样吧,合着……就剩我一个,还喜欢姑娘?”
关知抬手,在凌无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等待的日子在千羽城混隐约的骚动里一天天捱过去。
终于到了食金貔大开府门、设宴款待宾客的日子。
府邸前的长街比往日更喧嚣几分,各种奇形怪状的座驾、步辇,载着形形色色的妖族络绎而来。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还有烤肉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而浮躁的气息。
朱红大门洞开,两排穿着统一甲胄、面目或狰狞或冷肃的护卫持戟而立,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几个人早已各自寻好了混进去的身份。
关知顶替的是一个临时雇来的舞团里的乐师。
那舞团本就由一些小妖凑成,人员混杂,管理松散,塞个人进去并不太难。
他换上了一身过于艳丽的朱红色广袖长衫,料子轻飘飘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纹,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锁骨。
脸上还被舞团里一个热心过头的花妖扑了层薄薄的粉,点了口脂,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看,活脱脱像个唱戏的伶人。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蹭掉一点唇上的红色。
凌无绝则混进了一伙表演杂耍和幻术的妖族队伍里。
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深褐色短打,脸上用特殊的颜料画了几道暗青色的妖纹,手里摆弄着几枚用来变戏法的铜钱。
候场的地方乱哄哄的,弥漫着汗味、香粉味和各种驳杂的妖气。
几个背后生着斑斓羽翼的鸟妖正在整理羽毛,目光扫过关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其中一个凑过来,尖细的声音带着探究:“喂,新来的?你是哪一族的?看着……不太像我们羽类的妖气。”
关知正低头拉扯着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裳袖口:“鸾鸟。”
那鸟妖愣了一下,盯着他又看了几眼:“可你一点都不华贵啊。”
关知:“…………”
开什么玩笑,他浑身气质就是很贵气好吗?
墨寻扮作了府里负责搬运酒水器皿的下等仆役,穿着粗布灰衣,脸上抹了些灶灰,低眉顺眼地混在穿梭忙碌的杂役队伍里,毫不起眼。
楚岚则换上了一身与门口护卫制式相似的轻甲,只是样式略旧,头盔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抱着臂站在连接前后院的回廊阴影处。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笑闹声越来越响,前厅的宴会显然已经进入了高潮。
关知所在的舞团被催促着准备上场。
他理了理那身可笑的朱红衣袖,刚迈开一步,打算跟上前面那些已经扭动起来的舞者。
手腕猛地被人从斜刺里攥住。
那人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关知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心头火起,正要甩手开骂,一抬头,却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