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就已经转身跑得没影了。
与此同时,脑子里那道冰冷的任务完成提示音再次准时响起,干脆利落。
关知一边扯开戏服繁琐的衣带,一边在心里嗤笑,觉得这个所谓的系统实在太好糊弄了,仅仅依靠这些流于表面、近乎儿戏的互动就能判定成功,简直草率得可笑。
他正低头,将身上那件繁复的戏袍褪至腰间,准备换上那件竹青色的常服袍子时,化妆间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逆着光,狄归就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关知脸上的浓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原本清俊得过分的五官,此刻,他上半身还裸露着,柔韧的腰身与修长笔直的双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下,皮肤白得晃眼。
当初关知能引来那么多人穷追不舍,不是没有道理的,天使般纯良的脸孔,偏偏配了具足以引人堕//落的身体。
狄归的视线在他腰线处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告白告得挺溜啊。”
关知闻言,不紧不慢地拉起那件竹色衣袍披上,手指灵活地系着衣带,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怎么?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他故意顿了顿,才吐出最后那两个字。
“前夫。”
狄归扯了扯嘴角:“想多了。我过来是告诉你,接下来你就跟着那个……白什么玩意儿。”
关知抬起眼皮:“白棋。”
“我管他是棋还是象,”狄归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掌控感,“这次,你乖乖听我的安排。”
关知心里那点逆反的火苗“噌”地就冒了出来。都是死过一回穿过来的,凭什么还得听他的?□□消亡了,灵魂换了个地界,结果还是摆脱不了狄归身上这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教训。
他吸了口气,也许是死过一次,换了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那股焦躁感似乎沉淀了些,他没立刻发作,只是把涌到嘴边的讥讽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没什么起伏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狄归似乎对他的顺从有些意外,审视地看了他两秒,才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抛了过去。钥匙在空中划了道短弧,落在关知微凉的掌心,带着对方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
“小西园,”狄归言简意赅,“那有个小公寓。有棘手的事,或者需要见面谈,就去那里。”
那日宋清与白棋在后台短暂交谈后,果然就有些念念不忘起来。接连三天两头地往梨园跑,或是包个雅座静静听着,或是借故到后台转上一圈。
关知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与白棋的关系称得上是“循序渐进”地热络起来,一口一个“小白师兄”,叫得又甜又自然,连园子里其他人都觉着惊奇,摸不透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小梅花”,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同白棋这般亲近。
要知道,以前的小梅花是出了名的傲气,平等地瞧不上周遭所有人。
走得近了,关知才隐约知晓,白棋内里其实是个顶可怜的人。
家里孩子太多,幼时便被抱养出去,养父母家条件一般,从小送他进戏班子学艺,吃足了苦头。
如今好不容易能登台挣些钱了,那对早已断了联系的亲生父母却又阴魂不散地贴了上来,理直气壮地索要钱财,甚至言语威胁,若是不给,便要四处宣扬他成名后便不认亲生父母,给他扣上不忠不孝的恶名。
那对夫妻再次找上门来,堵在后台通道里逼要银钱时,恰好被关知撞了个正着。
男人粗鄙的呵斥与妇人尖利的哭诉混杂在一起,白棋只是苍白着脸,沉默地站着。
关知当时就看不下去了,他几步上前,将白棋隐隐挡在身后,眼神冷飕飕地扫过那两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光生不养,在他吃苦受罪的时候不见踪影,如今倒有脸来要钱了?你们这脸皮,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那白氏父母气得浑身发抖,男人指着关知的鼻子:“这、这与你何干?!”
“和我?”关知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嫌恶,“当然没什么直接关系。我只是个与白棋师兄毫无血缘的外人,听了你们这番高论,都觉得浑身发冷,齿寒得很。你们也真枉费了父母这两个字。”
关知带着股混不吝的劲:“你们要去宣扬?尽管去。比谁嘴更碎是吧?巧了,我这张嘴,可比你们碎多了。我倒不介意把你们这副只想扒着儿子吸血、敲骨吸髓的恶心嘴脸,原原本本地宣扬出去。咱们就看看,到最后,究竟是谁更不要脸。”
等那对夫妻被他连削带打、气得七窍生烟地走后。
关知才转过身,带着些不太好意思看向白棋:“对不住啊,小白师兄,我刚才看见他们那样……有点太生气了,没忍住。”
白棋静静看着他,唇线微微抿紧,过了片刻,才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字字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一直跟在关知附近、留着个小平头的叫乔洋,一直把这个画面看在了眼里。
他是狄归安排过来的人,既算是眼线,也算是个帮手。
狄归为了稳住关知“小梅花”的身份,私下请的那个代唱据说花了不小的价钱。
关知自己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只有扎根在这梨园里,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白棋。
只是他借口身体不适,已经称病告假了一段时日,许久没有登台亮相了。
结果没过两天,狄归就传了信儿,约关知去小溪园那间公寓见面。
关知用钥匙开了门,一进去,迎面就是一阵湿润温热的水汽。狄归显然是刚洗完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了件深色浴袍,带子挽得随意,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
浴袍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部,两条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一滴水正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悠悠地往下滑,没入更深处的衣料阴影里。
确实是幅相当养眼的画面。
关知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偏开视线,抬手略显刻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目光转向客厅的陈设,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急着叫我过来,什么事?”
狄归没答,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带着沐浴后潮湿的热意和一丝清冽的气味,停在关知面前。
“我听说,”他声音偏低,带着点刚沐浴后的松弛,“你还顺手帮白棋解了围?”
关知点头,承认得干脆:“嗯。”
狄归垂眸看着他:“你忘了自己该干什么了?你是要埋伏在他身边当反派的,怎么反倒先去当起救苦救难的小天使了?”
关知迎上他的目光,理由听起来很是充分:“我总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关系近了,后面才能名正言顺地坏起来。总不能一上来就突然变脸,那也太刻意了,容易惹人怀疑。”
狄归像是被他的逻辑无语了一下,忽然伸手,微凉的指尖捏住了关知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命令式的玩味:“是么?那现在,坏一个给我看看。”
关知怔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蹙起眉,努力瞪大眼睛,试图挤出几分自以为凶恶的眼神。
狄归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扯了扯嘴角,评价:“……跟只炸毛的傻猫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受是绝对是猫系,性格嘛阴晴不定,往后面看就知道了,攻应该是唯一能套住他的那根绳。
第3章 梨园惊梦(2)
自那之后,关知和白棋的关系倒是肉眼可见地亲近了许多。
关知称病告假的日子实在不短,班主的脸色渐渐就有些不好看了,话里话外敲打着,说关知若是再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如干脆退了班子,把位置让出来,后头多的是嗓子清亮、等着登台的年轻人。
关知斜倚在妆台边,捏着几粒瓜子,慢条斯理地嗑着,闻言眼皮都没抬:“您以为我想病着?是这嗓子不争气,跟我闹脾气,我有什么办法?”
他那副混不吝、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得班主心头火起,最后甩下一句“眼不见为净”,勒令他若是不开嗓唱戏,就少往班子里晃悠。
“再说了,”关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得有些无赖,“我的金主,没少往里真金白银地砸钱,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他指尖随意点了点四周:“您瞧瞧,这镜子,这屋子,哪处没有我的一份?”
他这般理直气壮地撒泼耍横,班子里一时还真没人说得过他。
等他把人都吵得没了脾气,各自散开,偌大的后台便只剩下他和白棋两人。白棋安静地收拾着戏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的嗓子,是真出问题了?”
关知脸上的嬉笑淡去几分,随手将剩下的瓜子丢回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害,别提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吊不上去,一用力就跟吞了砂纸似的。”
他开口时,声线里压着烦躁,那只手,生得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调白皙,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自己喉结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那张��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眉头短暂地拧起。
但仅仅一瞬之后,那点阴霾便散了。
白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找人替你唱?”
关知眉梢一挑,带着点被戳破的讶异:“你怎么知道?”
白棋垂下眼,继续整理着水袖,声音依旧很轻:“我看见过。那人总是偷偷摸摸的,行事鬼祟……我还以为,是来行不轨之事的。”
关知立刻凑近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软绵绵的央求:“好小白师兄,这事你可千万得帮我瞒住了,就当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行不行?你要是说出去,我这张脸可没处搁,真没法在这梨园行里混下去了。”
白棋轻轻叹了口气,眉间蹙起一丝忧虑:“可这样瞒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日子久了,总会被人看出破绽的。”
关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那就再想别的路子呗,大不了,我去寻个有钱有势的靠山攀附着,总不能真让这吃饭的家伙什儿废了,就把自己饿死吧?”
他说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目光转到白棋身上,又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的命好,你看看,狄家二少,宋家少爷,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都肯捧你的场。”
白棋正对镜卸去头面,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他们捧场,我唱戏,银货两讫,仅此而已。”
关知“啧”了一声,像是嫌他不开窍:“宋少爷待你多上心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别不知感激,我可是听说了,宋家是做实业的,手下管着好几个大纺织厂,家底厚着呢。你要是跟了他,下半辈子还用得着愁吃穿?”
白棋垂下眼睫,看着镜中自己尚未完全擦去油彩的脸,声音轻得像自语:“……我终究是个男子。”
“男子怎么了?”关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漫不经心,又有点看透世情的凉薄,“这世道,能快活一日是一日。你想那么长远做什么?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白棋垂着眼睫,用软布细细擦拭着卸下的珠钗,没应声,也不知将那话听进去几分。
“以后,还是别再找那人替你唱了。”白棋眼底带着点不赞成的肃色,“若是被园子里自己人察觉,或许还能遮掩过去,事态尚能控制。”
“可万一……被台下哪位耳朵刁钻的客人听出了端倪,当场戳破。”白棋视线扫过这间不算宽敞、却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戏台后台,声音更沉,“到时候,牵连的不会只你一人。整个梨园的招牌都得跟着砸掉,大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最后那句,带着唇亡齿寒的凉意。
关知说我晓得了。
北方的天,说变就变。
前两日还只是微有凉意,转眼间寒气就渗进了骨子里。关知在自己那件单薄的衣裳外头,又加了件的棉布小袄,还是觉得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他实在无事可做,又晃悠到了小西园那处住所。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没有电视,连消遣都显得匮乏而原始。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两圈,只觉得百无聊赖,最终还是没忍住,差人去叫了狄归。
狄归到底是有身份的少爷,比他忙得多,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
关知说你果然忙得很,连看我都没有时间,他喝了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懒洋洋地歪进沙发,将脑袋枕在了对方大腿上。
狄归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却没推开。
关知安静下来的时候,确实像极了那种皮毛光滑的狸花猫,收敛了所有张牙舞爪的劲儿,身子骨都是软的,没什么分量似的浮在人的膝头,半眯起那双平时显得过于灵活的眼睛,眼尾自然下垂,带出点慵懒又无辜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等着人伸手去顺一顺他那头乌黑的头发。
狄归垂眸看着膝上这人难得温顺的侧影,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也只趁着对方意识昏沉、介于睡与醒之间的模糊地带,才伸出手,指腹带着些微不可察的迟疑,轻轻掠过对方柔软的发顶,顺着后颈温热的皮肤。
一下,又一下,动作克制而隐秘。
他知道,等这人完全清醒过来,恢复了那副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模样,别说这样触碰,恐怕多看一眼,都会惹来一阵没什么实际伤害、却足够让人心烦意乱的“猫挠”。
隔了两日,关知再去梨园,才听说白棋病了。他近来确实没怎么往这边凑。
狄归办事利落,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盒稀罕的西洋药片,关知便揣着那药,晃去了白棋住的地方。
那院子地段有些偏,胜在清净。
照顾白棋的是个叫官贞的半大少年,才十几岁模样。关知一脚踏进院门,就闻见一股浓重苦涩的中药味,熬得久了,连空气都染上那股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