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宋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幅亲密无间的画面,与记忆中那两个只要说上三句话就必然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关知,他怎么就和狄归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疑问让宋清整晚心神不宁。
直到宴会临近尾声,他终于觑准一个空隙,随着狄归和关知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的身影跟了出去。
露台夜风微凉,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关知带着点抱怨,又有点松懈下来的声音传来:“脸都笑僵了。”
狄归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却又不是真正的漠不关心:“那你干嘛非要笑。”
“我要面子不行吗?”关知哼了一声。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狄归的声音传来:“给你揉揉。”
随即是关知带着点嗔怪:“轻点……你这手劲,是想把我脸皮搓烂是不是?”
狄归的感官比关知敏锐得多,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一道的视线落在他们这个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对上宋清未来得及收回的复杂眼神,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你怎么在这?”
宋清视线从狄归脸上滑到他身旁的关知,话到了嘴边,滞涩:“关知,你怎么和……”
后面的话无需说尽,彼此都心知肚明。
关知在狄归身侧、旁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后腰。狄归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代为回答:“这话,你当然该去问白棋。”
宋清眼底的困惑更深,为什么要去问白棋?这和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归显然不欲多言,揽住关知的肩,欲将人带走。关知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却在错身而过时,偏过头,对着仍僵在原地的宋清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甚至带着点乖巧的笑容,语气轻快:“还没祝宋大哥新婚快乐,之后,我会单独备上一份贺礼送上。”
两人并肩离开,将满庭的喧嚣与宋清探究的目光一并抛在身后。
自认为完成了“反派”任务的狄归和关知,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某种懈怠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大多窝在狄归那处名为“小西园”的私宅里,对外界不闻不问,完全是厮混状态。
狄归带着关知去赏红叶,又去了香火鼎盛的寺庙进香。
殿内檀香浓郁,烟雾缭绕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周围。
关知握着三炷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抬眼瞧了瞧那缭绕的烟柱,凑到狄归耳边:“你说,这菩萨慧眼,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们俩不是来诚心祈福,纯粹是来鬼混的?”
狄归抄着手站在一旁,身形挺拔,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
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目光掠过那金身泥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们走在后山无人的石阶上,脚下堆积着厚厚的、颜色绚烂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古刹的钟声悠扬传来,在山林间回荡。
关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头对狄归说:“这儿倒真是旷人心脾。”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和狄归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发生严重偏离。核心剧情节点“宋清与苏家小姐婚礼”已触发,但关键人物白棋未按既定轨迹行动,未进行挽留,现已稳定承接“元和园”老板身份,世界线紊乱度持续上升……】
关知愣了片刻,才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同样停下脚步的狄归,语气里带着点无辜:“……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尽职尽责,把该做的反派任务都做完了的。”
确实没毛病。
该挑衅的挑衅了,该离间的离间了,系统当初发布的那些任务,条条件件都算是超额完成。
可为什么,系统评估反派任务已然完成,这条世界线,却偏偏乱成了这样?
系统灵的声音响起:“世界线发生严重错误,启动修正程序,将宿主关知暂时移出当前世界线,清道夫角色已设置,即将入场。”
关知听完:“这意思,是得让我先死一回了,算了,这次好歹不是被主角杀死的。”
狄归侧头看他:“想要个什么死法?”
关知抬眼,望向北城繁华深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既然要死,自然得是轰动北城的死法。”
于是,在狄归毫不掩饰的盛宠之下,北城上下无人不知狄家二少被一个戏子迷得神魂颠倒。
传闻狄归不顾家族阻拦,硬是将关知带回了狄家老宅,按着他拜了祖先牌位,扬言将来这人是要名正言顺入他狄家祠堂的。
狄家为此闹得人仰马翻,狄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归的鼻子大骂戏子卑贱,此生就算他狄归死在外面,也绝不容这等身份的人踏进狄家大门半步。
油墨印制的报纸,捕风捉影的编排,添油加醋的轶闻,将他的名字钉在香艳又不堪的耻辱柱上,极尽关知贬低之能事。
而另一边,白棋偶尔从官贞口中听得几句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依旧专心唱他的戏,将从前班主特意留给他的那些黄金时段,匀了不少给戏班里的新人。
总得让后来的人有戏唱,有路走。
宋清经历上次一遭,他与苏家联姻后,转而发挥自身实业的核心优势,试图从外部破局。
他联合了所有曾被狄归银行压榨、排挤的中小纺织厂和布商,牵头组建了“纺织同业会”,将散沙凝聚成磐石。
他是真的被狄归那一次搞怕了。
那种被人轻易扼住咽喉、踩在脚底肆意践踏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品尝第二次了。
宋清最终还是去找了白棋。
白棋却闭门不见,只让官贞出来传话,说他正忙,无暇会客。
宋清站在元和园外,看着那块重新擦亮的牌匾,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只是不想再尝到那种被人踩在泥里的失败滋味,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错?
白棋确实在忙。
他正亲自给几个新来的学徒排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都要求得极为严格。
元和园的生意在他悉心打理下,渐渐又回到了正轨,虽没有狄归那样挥金如土的人物来捧场,却也靠着实打实的戏码和口碑,重新聚起了一批稳定的看客。
没过多久,北城里又起了新的流言,说狄二少到底还是玩腻了那个戏子,将他随手抛弃,不知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白棋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他想着,总该把人接回来。
后来听说,关知要在华彩园重新登台。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北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想去看,想去瞧瞧那个曾被狄归捧到云端、又骤然跌落的戏子,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登台那日,关知唱的是《霸王别姬》。
后台里,关知对着昏黄的镜面,一点点描摹着最精致的妆容,眉眼被勾勒得飞扬凌厉。
他穿上那身特意为这场戏备下的行头,一袭如火如血的红衣,上面用金线密匝匝地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在灯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晕。
戏至高潮,按剧本,他该在漫天红光中翩然退场。
然而,关知没有动。
他定定地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将他照得如同浴血。他对着虚空,或者说,是对着二楼那个包厢方向,倏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凄艳又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
随即,他提起最后一口丹田气,将那耳熟能详的戏词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般改唱而出。
“恩仇已略地!四面俱无声……大王啊……今日,我与你……两、清、了!”
尾音尚未落地,他已从宽大的水袖中掏出一块浸透了煤油的打火石,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毫不犹豫地在那身绣着金色凤凰的华丽戏袍上一擦。
“轰!”
刺目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烈烈红衣,瞬间将那只振翅的金凤凰吞没。
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他站在熊熊烈焰中央,如同献祭,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火中翻飞,像一只终于挣断了所有锁链的鸟,姿态决绝得令人心惊,也美丽得让人窒息。
“关知!” 白棋失控地嘶吼出声,从座位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声音劈裂般大喊:“救火!快救火啊!”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推搡,乱作一团。
白棋被人流死死挡住,挤在台前,徒劳地伸着手,目眦尽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人形火焰燃烧,噼啪作响,看着那个曾经鲜活、美丽、带刺的人,在炽烈的光与热中迅速焦黑、萎缩,最终化作一堆尚在冒烟的灰烬与残骸。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二楼那个一直空着的包厢。
狄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定定地望着底下那片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栏杆、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了半分情绪。
明明知道关知已经切出这个世界不会痛,可是狄归还是无法见到这个场面。
【叮,关知移除世界线,清道夫角色狄归上线。】
白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嗬嗬声,眼泪混着冷汗淌下。
戏子究竟何错?
第二日,北城大小报纸的头版,皆登了关知葬身火海的黑白照片。
墨迹浓重的标题,赫然写着:“红伶贞烈,火中全节”。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介绍原剧情的情节,简单来说,关知改变了白棋的世界观,世界线直接大乱。
燃尽了,还是写不了一万字
第19章 梨园惊梦(完)
那日之后, 关于关知死因最快流传开的版本,是说他为情所困,因与狄归感情生变, 彻底破裂, 才在台上“效仿那虞姬, 自焚殉了情”。
他的死被迅速地编成了香艳悱恻的评弹段子和文明新戏, 在各大茶楼酒肆里轮番演唱,唱他如何痴情, 如何刚烈。
听客们嗑着瓜子, 唏嘘几句, 落下几滴应景的、廉价的眼泪,末了再感慨一声“真是情深不寿,红颜薄命”。
又道他贞烈, 堪为奇男子。
元和园班主听闻, 摇着头连连叹息:“可惜了, 可惜了他那一身顶好的本事, 从前唱念做打,哪样不出挑?偏偏……唉,真是走火入魔了。”
说罢,又板起脸, 厉声教训起班子里那些年纪小的学徒,切莫再做那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妄美梦,安安分分唱戏才是正道。
只是许多同行,在夜深人静时, 会偷偷给他的敬上一支香。
关知那具早已焦黑难辨的“尸骨”, 被狄归不顾一切地收敛了去。
他竟将人埋进了私人陵园,据说还在紧挨着关知坟冢的旁边, 给自己也预留了一座空穴。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同衾同穴,生死不离了。
狄家上下只觉得狄归彻底疯魔了,行事荒唐得骇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