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关知又絮絮叨叨说起宋清去救他时,是如何不管不顾,形容狼狈,却意志决绝。
“宋大哥真是个好人。”他由衷地说。
白棋闻言,苍白的面容上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静湖,漾开一圈极淡却真实的柔和波纹,连带着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也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关知看着他那神情,心里便明白了。
经此一遭,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定然是不同以往,有了旁人无法插足的深刻联结。
他脑中的任务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标记着任务完成。
白棋毕竟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元和园的班主听闻他平安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关知在一旁冷眼看着,语带讽刺地道:“这哪是关心人,分明是来确认财神爷是不是还完好无损。”
论起嘴皮子功夫,班主自然说不过关知,只能讪讪地避开话锋。不过,白棋如今确实是他的财神爷,这一点毋庸置疑。先前他们还想着尽量不得罪陈景明,处处忍让,却没想到对方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陈景明根本不只是想让白棋一个人服软,他的目标,是整个元和园向他低头。
班主搓着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这次……真是多亏了宋少爷啊。”
然而,提起宋清,众人才发现,他将人从虎口里救出来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了踪影。
宋清当然是恪守着他与狄归之间的承诺,不再与白棋相见,这份情意,白棋却毫不知情。
另一边,狄归派人送来了不少名贵的慰问品,他本人并未露面。白棋心里清楚,这次能脱险,狄归也在其中出了力。他对着前来送东西的人,郑重地说道:“请转告狄先生,白棋改日定当登门,亲自拜谢。”
这桩轰动全城的绑架案,终究是见了报。
那些二流小报嗅到风声,将此事添油加醋,往最富戏剧性的方向渲染。
报道里自然少不得将宋、狄两家少爷都牵扯进去,但笔墨更多还是落在了宋清身上,赞他“冲冠一怒为蓝颜”,如何不顾自身安危,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
时下颇有些撰稿人,专爱写这类才子佳人的风雪逸闻。而“积雪崖”白棋,本就是如今梨园行里最炙手可热的名角,他与富家少爷之间这段堪称惊心动魄的纠缠故事,更是为那些小报记者赚足了稿费和眼球。
关知翻看着那些写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的报道,心下暗叹,这世间最恐怖的力量,恐怕就是这无孔不入的流言八卦了。
宋清迟迟未曾露面,白棋自己便察觉出了异样。他身上的伤还未大好,脸色依旧苍白,靠在床头,轻声问关知:“他……是不是被家里为难了?”
关知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小白师兄,宋少本来不让我告诉你……你也知道,他这次为了救你,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太多人。”
白棋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我知道的。”
宋家是根基深厚的传统富商,最重名声门风,断然不会允许自家继承人跟一个“戏子”有过深的牵扯。
关知已经在办公室连着三天没见到宋清的身影,他心里猜测,宋清多半是被宋夫人或宋先生扣在家里,或是用了别的什么法子施压阻拦。
像狄归那样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家族眼光的混世魔王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世家子弟,终究还是要考虑家业传承,身不由己。
白棋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声音更轻了:“……关知,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我就想……见见他。”
关知看着他那副神情,只觉得这情爱二字,当真有颠倒乾坤的魔力。
先前还是宋清苦苦追逐,如今经此一劫,宋清以命相护,白棋那颗看似冷硬的心被彻底触动,感情的天平瞬间倾斜,位置竟一下子调转了过来。
关知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所幸他如今仍在宋家纺织厂任职,前几日便有人来公司替宋清告假,说是身体不适需休养几日。他借着送递机密文件的由头前往宋宅,倒也不算突兀。
这份银行续贷的补充材料确实需要少东家亲笔签核,自从宋清流露出与狄家割席的意向,转而寻求其他银贷渠道。
宋宅的门卫验过他的身份,关知捧着牛皮纸文件袋立在铁艺大门前,语气恭谨:“这份文件时效紧急,若是宋少爷不便,请宋太太过目亦可。”
他被引着穿过修葺齐整的西府海棠丛,露水都沾湿了裤脚。宋太太正坐在玻璃花房里插花,抬眼时盯着他目光很不客气。
文件被佣人送上二楼,关知垂手立在廊下,听见门锁轻微的碰撞声,宋清竟真被禁了足。
宋太太摘下手套:“你从前也是戏子出身?”
“是。”关知说,“在元和园学过几年。”
“果然生着副不安分的眉眼。”剪刀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
关知忽然想笑,漂亮就上不得台面。
“太太这话从何说起?我在宋少爷身边做文书也有半年了,差误都不曾有过。”
“若不是你们拉着清儿厮混......”
那是戏园,又不是妓///馆。
关知:“宋太太,梨园弟子靠嗓子吃饭,您这盆脏水泼得未免太轻巧了。”
宋太太刚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有一个男子过来同宋太太说了什么,宋太太说:“带他上去吧。”
关知被人引着上了楼。
房门打开的瞬间,光线涌进略显昏暗的房间,勾勒出宋清靠在窗边的身影。他穿着家常的灰色羊绒衫,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门在关知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关知快步上前:“宋少爷,您没事吧?小白师兄这些天见不到您,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
宋清倏地转过头,眼底划过紧张:“他怎么样了?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伤是养得差不多了,”关知叹了口气,“就是总惦着您,心神不定的。”
宋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艰涩:“关知,帮我带句话给他吧。”
“什么话?”关知追问。
“……告诉他,”宋清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力气,“我跟他……到此为止了,再也不可能了。”
关知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愕与不解:“为什么?宋少爷,您明明……”
“你不懂。”宋清打断他。
关知将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白棋,怪不得那些话本里的反派总能轻易得手。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非要经过旁人的口舌传递?这中间可供辗转腾挪、曲解原意的空间,可实在太大了。
转述完毕,关知脸上忽然绽开一种混合着试探与无辜的神情,眨着眼睛看向白棋:“小白师兄,既然宋少爷都说不喜欢你了……那,我现在可以去追求他了吗?”
白棋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到此为止”所带来的刺痛,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怔在原地,所有翻涌的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堵在了胸口。
他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关知:“……你喜欢他?”
关知用力地点点头,坦率:“我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了,只是他之前满心满眼都是你,我一点机会都没有。现在他说不喜欢你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关知:开始演
第14章 梨园惊梦(13)
这边,白棋自然不能对关知表露出任何不满。毕竟,宋清已经明确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可白棋心里堵得慌,沉甸甸,湿漉漉。他不禁去想,他们之间,之前那些又算什么呢?如今这局面,又算什么呢?
关知与狄归,默契地分走两路。
关知在宋清面前,表现得格外殷勤备至,事事以他为先,将那副为情所困、甘愿默默付出的痴情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清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恢复了正常的出入。关知便借着由头,一会儿担忧他身体未愈,一会儿又听说他之前在山上受了风寒,关切地询问伤势,忙前忙后,体贴入微。
这般的热情,连宋清都有些招架不住,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小梅花,你这般模样,该不会是真对我情根深种了吧?”
关知立刻羞涩地垂下头,耳根泛红:“宋大哥,你……你看出来啦?我当初在戏园后台,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心里就……就喜欢上你了。”
宋清看着他那副情窦初开的模样,沉默片刻:“关知,你不必如此。”
关知抬起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眼神却执拗:“我知道,宋大哥心里还没完全放下小白师兄。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我觉得,我不比小白师兄差在哪里。”
宋清移开视线:“这跟谁好谁差,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关知追问,“小白师兄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宋清的神情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晦暗难明,最终只吐出了一句:“我只把你当个弟弟看待。”
关知看着他,眼圈蓦地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咬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出去。
另一边,狄归趁着宋清不在跟前,对白棋展开了紧锣密鼓的“攻势”。依旧是送东西,名贵的药材、稀罕的玩意儿,流水似的往白棋住处送。
这日他亲自上门,本以为照旧要面对白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碰一鼻子灰。
却没想到,白棋见了他,沉默片刻,竟侧身让开,主动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进来坐吧。”
狄归:“…………”
他显然没有关知那般舌灿莲花的本事,高大的身躯有些僵硬地迈进屋,随后便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的。
白棋看着他,语气平静,那是一种刻意拉开的、疏离的客气:“狄二少,之前承蒙搭救,您出了大力,白棋在此谢过,我知道这些话轻飘飘的,这样的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只盼日后您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白棋定义不容辞,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狄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只挤出一个字:“……嗯。”
白棋垂下眼睫,继续道:“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真的成不了,我要的,您这样的少爷给不了。您要的,我……也给不痛快。”
狄归依旧是一个字:“嗯。”
白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这杯茶,是我敬您的,只盼以后……我们能像寻常朋友一样相处。”
狄归看着那杯茶,没有接,沉默了片刻,终于多说了几个字:“嗯,不行。”
白棋:“…………”
关知后来听说了狄归这“嗯”字贯穿全程的表现,在屋里来回踱步,十分不忿:“你这样也太假了吧!木头都比你会说话!”
狄归却稳如泰山说:“我是霸总,霸总不用有很多表情。”
关知不服气。
他觉得有钱人简直是在作弊,表达关心?他们只需要轻飘飘地动用资源和金钱,甚至全程木着一张脸就能达到目的。
而他,却要实实在在地掏心掏肺,殚精竭虑,真是……穷人连表达关心的方式都这么费劲,毫无人权可言。
关知去看望白棋时,恰好撞见班主从院里离开,他蹙着眉问:“那个周扒皮又来做什么?是不是又逼你接些不三不四的活儿?”
白棋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一个旧戏箱,闻言动作未停:“我应了过几日……吴家的一场堂会。”
关知是知道那个吴家的底细的,脸色顿时变了:“小白师兄!你以前不是最不接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堂会吗?那吴家哪里是真心请唱戏,摆明了是让你去陪酒助兴,当个玩意取乐!之前园子里不就有人上过当,差点脱不了身?”
白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上一个褪色的穗子,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不然呢?如今园子里青黄不接,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吴家开价高,这笔钱……总得让大家熬过这段日子。”
这话听着异常耳熟。
若是放在从前,这般“识时务”、“懂变通”的言论,多半是出自关知之口,他会劝白棋“何必如此清高?去露个脸,唱一段,换来他日后对戏班的照拂,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如今,角色彻底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