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关知还是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玩意儿。
狄归对待这铁疙瘩的态度却像是摆弄一件寻常物,前两日深夜,他趁着浓重夜色,带关知去城外荒僻处,握着他的手教他放过几枪。
当时关知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时,心脏跳得飞快,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刺激的激动。
狄归看着他亮得异常的眼睛,还低笑着调侃他没出息。
在从前那个世界,狄归跟朋友出去打猎、玩射击这类活动,是从来不肯带他一起的。
宋家与青帮之间,素来有些不便明说的往来。
青帮的势力渗透进港口码头,控制着部分脚行生意,向来往货物强收“过路费”。
宋家的纺织生意涉及原料进口与成品出口,免不了要和这些盘踞在码头的大小帮派打交道。
狄归心里清楚,自己并非这出戏的主角,自然不会去抢那份救美的风头。
但他也不可能像宋清那样,为了一个白棋就全然失了方寸,显得狼狈不堪。
他又不是真的对白棋存了什么心思。
况且,如今的警察局局长是宋家那边的亲戚,而他自己也有两位身居要职的姐夫。
为了把这场“在意”的戏做足,狄归自然也得借势,调动了些人手,摆出不容小觑的架势。
谁知两人一同找到青帮盘问,得来的消息却出乎意料,陈景明并未在城内直接动手,那太容易落下把柄。他绕了个弯子,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城外黑云寨那伙悍匪。
他提供了白棋的详细行程、画像和一笔不菲的定金,要求只有一个:把人绑上山,不必伤及性命,但要彻底吓破他的胆子,让他往后只能乖乖听话。事成之后,另有重金酬谢。
宋清一得到消息,心急如焚,像有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可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
陈景明背后站着的是手握重兵的吴大帅,宋家虽是富甲一方,终究是经商人家,难以与真正的军//阀势力硬碰硬。
他若不顾一切动用家族力量去硬抢,很可能不仅救不回人,反而会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眼下这局面,对狄归而言,却像是个天赐的良机。他的两个姐夫都在军政界任职,若能求得他们出手,直接调动军队剿匪自然不在话下。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要将狄家直接推到吴大帅的对立面。
可这分量,狄归扛得起。
他宋清,却扛不起。
狄归看着面色凝重的宋清,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可以去求我两位姐夫,派兵踏平黑云寨,保证把你的白棋完完整整、一根头发不少地带回来。但是,宋清,条件是,从此以后,你退出,白棋,归我。”
宋清猛地抬眼看向他,声音发紧:“你当真要如此?”
狄归扯了扯嘴角:“宋兄,我为一个戏子做到这份上,投入已经够大了,总不能让我什么都得不到,白白为你做嫁衣吧?”
宋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自家那些护卫对付地痞流氓尚可,要去剿灭一伙盘踞山林的悍匪,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必须借力,而眼下最快最有效的力,就在狄归这里。
他没有去求那效率低下、很可能走漏风声的警察厅,而是迎着狄归势在必得的目光,喉结滚动,最终吐出一个字:“好。”
狄归压根没打算亲自去黑风寨凑那个热闹。
宋清不顾旁人劝阻,执意亲自带人进山寻人。
山间暴雨如注,雨水冰冷刺骨,这位向来衣着考究、一丝不苟的富家少爷,昂贵的西装被沿途荆棘撕裂出无数道口子,浑身沾满泥浆,狼狈不堪。
可他紧握着枪柄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狄归当然不会去沾那身泥水。
他求了他那两位嫁入高门的姐姐。
狄家养出来的女儿,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手腕能力不输男儿。
听闻狄归这番兴师动众,竟是为了一个戏园子里的男戏子,两个姐妹气得当场变了脸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出息,尽干些荒唐事。
狄家大小姐更是直接戳着他额头训斥:“狄家还指望着你开枝散叶,传承香火!你现在为了个男人闹得满城风雨,像什么样子?狄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狄归一脸混不吝的无所谓:“怎么就丢人了?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们要是不肯帮忙,那行,我自己上山救人去。”
狄大小姐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混世魔王的性子,知道他真干得出这种不管不顾的事。
她狠狠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带着怒气甩下一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我去找你姐夫说!”
事情搞定了狄归才回了小西园。
关知小声嘀咕:“你这副德行……谁敢信你对白棋是真上心啊?”
狄归撩起眼皮看他,理直气壮:“我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算上心?不是你让我把英雄救美的高光时刻留给男主角吗?接下来我就纯当反派了。”
关知被他这歪理噎住,忍不住反驳:“那也没让你临阵脱逃,当个甩手掌柜。”
狄归却不再接话,舒舒服服地往沙发里一靠,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抬手拍了拍自己肩膀,语气懒散又理所当然:“过来,给老公捶捶肩,这几天为了这破事周旋,累死了。”
关知依言走过去,指尖搭上他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狄归舒服地眯起眼,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感慨:“我现在才发现,这人哪,果然得豁出脸皮去活,才能活得舒坦自在。”
关知手下动作没停,闻言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说得好像你从前多要脸似的。”
狄归睁开眼,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慢悠悠地纠正:“……从前么,多少还是讲究那么一点点的。”
话音未落,他手上便不安分起来,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关知衬衫的纽扣。
关知抓住他作乱的手,耳根微热,低声提醒:“这大白天的,你收敛点。”
狄归却不由分说,手臂用力,直接将人揽过来压进柔软的沙发里。三两下间,两人便已是衣衫半褪,肌肤相贴。
直到坦诚相见,呼吸交织,狄归才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与此刻旖旎氛围截然不同的正经。
“宝贝,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演技的时候。”
关知被他刚才那套慢条斯理、刻意撩拨的动作弄得心头火起,此刻听他这么说,非但没退,反而主动贴得更近,仰起脸,眼神里带着水光和不驯的挑衅,唇几乎蹭着他的下巴。
“Who怕who?”
作者有话说:
后面才是真的演技大发
第13章 梨园惊梦(12)
过了两日,宋清竟真的独自将人从黑风寨带了回来。
关知听闻消息后,便提着些东西前去探望。
白棋经此一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条都尖削了几分,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官贞在一旁红着眼圈低声说,这几日他们老板夜里连灯都不敢熄,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和折磨。
关知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将带来的滋补品递给官贞,压低声音道:“我进去看看他,你去把药熬上吧。”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白棋沉睡中仍微蹙着眉心的脸。
那张平日里清冷出尘的面容,此刻带着易碎的脆弱。
关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道身为故事的主角,就注定要经历这些磨难吗?难道他和宋清之间的爱情,真能强大到足以抵挡世间万难?
他其实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因为他和狄归在一起时,似乎从来都是狄归挡在前面,去应对那些风雨波涛。
白棋在朦胧中醒来,尚未睁眼,便察觉到身边有人。
他微微侧头,看见关知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他床头那盏流苏台灯的穗子,让它们在指尖缠绕又散开。
很多时候,白棋都觉得关知像一只漂亮又任性的白猫,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不肯安分地待在一处,总喜欢这里碰碰、那里挠挠,弄出些细微响动,以此来吸引旁人的注意。
关知侧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声音都放轻了些:“小白师兄,你醒了?”
白棋眼睫颤动,视线还有些模糊,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干涩:“你……何时来的?”
关知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关切:“我来了一会儿了,看你睡着,就没吵你。”
他眉头蹙起,声音里染上愤慨:“你这几天肯定受了大罪,听说你回来了,我赶紧就过来看看。那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人!”
白棋闭上眼,被掳上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第一日,那些山匪将他扔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不给吃也不给喝,只有不间断的污言秽语和恐吓在耳边回荡。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到了刺骨的绝望,甚至恍惚间想起了关知当初劝他早些寻个靠山时的话语。
他这般渺小,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唱下去,总能靠着一身技艺唱出个名堂,挣得几分尊严。
他那样痴迷于戏,从小便是。也正因为这份痴迷,让他得以窥见、甚至踏入了与他出身截然不同的、那个流光溢彩却又暗藏汹涌的世界,接触到了那些手握权势、地位煊赫的人物。
他们曾经那般热烈地追捧他,鲜花、掌声、昂贵的礼物……他竟一时昏了头,错觉自己真的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可现实残忍地撕碎了幻梦,如今的他,不过是被随意捆绑、扔在此地,连基本尊严都难以保全的玩物。
第二日,折磨变本加厉。他们依旧断水断粮,甚至不许他排泄。干渴如同火焰灼烧着喉咙,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压迫下,他最终松了口,哑着嗓子说,愿意答应陈景明的一切要求。
当他们将那份充满羞辱和不公的契约摊在他面前,逼他按下手印时,白棋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粗糙的纸面上。
后来……是宋清来了。
宋清冲进来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任何言语,而是猛地伸出双臂,将白棋死死地、紧紧地箍进自己怀里。
那力道极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几乎要将怀中人单薄的身躯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棋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冰凉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这一刻,什么君子礼仪、社交分寸,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确认。
他找到了白棋,他还在。
白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如此毫无间隙的接触,这拥抱强势得不容拒绝。
然而,鼻尖萦绕着的,是宋清身上那股混杂着冰冷雨水、潮湿泥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的安心感。
宋清对他说,我带你回家。
官贞默默熬好了药,关知小心地接过,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白棋唇边。
那药汁浓黑,散发着难以忽视的苦涩气味,白棋每喝一口,眉头都忍不住紧紧蹙起。
关知见状,立刻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白棋缓过一阵呛咳,气息稍匀,看着关知,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没再唱戏是对的……这一行,太乱了。”
他轻描淡写,只字未提自己在黑风寨具体遭遇了怎样的折磨,他怕会吓到关知。
关知却用力摇头:“只是他们看不惯你,嫉妒你的才华罢了!小白师兄,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逛园子,听曲儿。”
白棋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