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蚁青醅
“卡林顿家呢?”
“铺个路就可以了,能不能走稳是他的事。而且他有野心,自己会给自己做准备,大不了最开始几年我偶尔帮衬一下。”
“你认真的?”塔伦觉得这种决定真是有种难以言喻的莽撞,“不是不可行,但是你没必要那么着急......”
“有必要。”路德维希说,然后看向他。
塔伦卡了一下,又把话吞回去了。
他不觉得路德维希是真的想退休什么的,为什么着急交接,为什么想退居幕后,理由太清晰了,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塔伦有点无奈。
路德维希只是看着他,“那时候就清闲了。说不定还可以换个地方走走。”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塔伦没问,他不想提这个问题。他知道路德维希是为什么,但是这个决定实在是太武断了,不是他不愿意不支持,但是划不来啊,几年几年,这么抽象的概念,放权很容易变成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谁知道路德维希真的无事一身轻要几年,谁又知道他还有几年?
塔伦莫名想笑,你就没想过等你真交接完了退休了,我说不定早死了么?
“那么远的事,到时候再说吧。”塔伦含含糊糊地说。
路德维希也很平静,“嗯。到时候再说,反正怎么样都可以。我会陪你的。”
话题终止了一会儿,路德维希把那两张纸又折起来,回头揣兜里。他还没动作什么,塔伦突然抓住他一只手腕。
“怎么了?”路德维希有些温吞地问,他抬起头,看见塔伦一脸惊惧地看着他。
找什么下一任,根本没必要,能陪他几年呢?不说他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就算熬到了,那等他死了路德维希又要干嘛去,还有那么多年可以活。
塔伦拽着他的手腕不说话,眼眶很快就红了,他没有什么力气,路德维希只是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就垂下眼睛,然后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再托起那只苍白的手,脸颊贴着他的手背,“不要难过。”
“不行。”塔伦有点生硬地说,“他还太年轻了,你不要急,不要......”
“还没有定下来。”路德维希轻声打断他,依然单膝跪在他的床边,只是握着他的手,用一种平静到让塔伦心慌的眼神看着他,“那么远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到了那一天,他其实也不会到那种哭天抢地一心求死的地步。一截空心的木桩哪里有那么复杂的表达。
路德维希只是觉得,好像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也不是真的特别想死,只是对于活着的需求一下子消失了。他当家主,因为他生来就必须得当;他干涉政治,因为他是最合适的那只虫;他学习,思考,因为他必须这么做,其实他也没有过多少选择。
他可以当家主,也可以管理雄保会,可以刻意激化矛盾也可以跳出来做宽厚的好虫,反正横竖都是要这么干的。
只有塔伦是他自己选择的,在最初的最初,他或许只是想看看一个没有包袱没有责任、活一天是一天的虫,生活会是什么样。也许还年少的时候他也觉得塔伦这样活着很不错,即使寿命或许不长,但是总有意思些,有点羡慕。
路德维希不认为自己多么深情多么固执,或许只是年少时在皇宫的花园里遇见一只很好看的蝴蝶落在肩头,后来蝴蝶飞走了,他就跟着走,一直到那只蝴蝶的翅膀一点一点剥落,最后再也飞不起来了,落到他手心里的时候像一片落叶。
非要活着的话,他还是可以活着的,说到底活下去是件很简单又很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肉体的延续有何意义,路德维希突然觉得这一切也没有那么悲伤,如果死未必是终点的话,他们的路程不能差得太远,不然未来要怎么同路。
路德维希想着,笑了一下,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有些爱将走向何处,“带我走吧。”
塔伦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有病真的会传染,他不理解,也不知道为何此时自己的眼泪不停往下掉。爱是这么令虫痛苦的东西吗,不敢碰的时候如此柔软,真正触碰到的时候却被刺穿了。
见鬼了,塔伦想,不知道现在开始拜楼双信能不能多活几年。
第329章 来生
虫有没有决定自己生命的自由,搞不清楚,不过路德维希觉得他应该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他着急,万一还有时间跟塔伦一起出去走走呢。但如果来不及,那以后慢慢交接也可以,结局都差不多。反正他不会留下什么烂摊子,跟着卡尔文,还有个楼双信在边上,算是对得起那个小辈了。扶一个年轻虫接他的班,也算对得起卡尔文他们了。
其他的虫都没什么所谓,那两个雌侍也自由了。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对家族里的家虫来说只要做事没问题,谁死了谁上位了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神医啊。”楼双信对此评价道,“逼得你都想活着了。”
楼双信只是过来给配个药浴方子的,塔伦硬要跟他私聊,楼双信听完只能释怀地笑。
如果是卡尔文这样的虫可能会无语到一虫扇一巴掌,但是楼双信自己就是神经病中的翘楚,“你应该高兴,他会直接明牌告诉你而不是装作岁月静好然后等你走了立刻嘎巴一下吊死。”
“......都要选继承虫了也瞒不了吧。”
“我也很高兴你的方案是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时间再说,而不是让我们劝他。”
别了吧,塔伦觉得其实还有几年,那至少还有点余地,不论结局如何总还是可以做些什么事,也说不定平和了几个年头反而释怀了呢,让你来劝别直接给他劝死了......
楼双信手里扒拉着草木叶子,“你放心,你不说我肯定也会尽量帮你养养身体,毕竟这是领导派的工作,虽然普世道德我没有,但职业道德还是很足的。”
而且楼双信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劝路德维希,因为他实在是太理解了,不过他们的心态也略有不同,“要我说你也少想这事儿。虫的活法不一样,生命的侧重各有不同,对生死的观念也不同。你看你哥,卡尔文和楚陵光要是哪天死了一个,另一个会很悲痛,但依然能活得好好的,因为爱情这件事本身在他们的生活里就是个添头。
换成我呢,要是维尔西斯出了什么事,我不仅会有跟路德维希一样的想法,估计还会干很多极端的事。你懂的,这种事儿真没招,对我们这样的虫来说,离了对方就是活不了。你要是非逼着他老实活着,他可能也会妥协,但我是觉得那比死了痛苦多了。”
如果只谈精神层面,楼双信真想不出来有什么能让路德维希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虽然这只雄虫一直以来都好好当他的贵族,但仔细看社交关系和业余生活就会发现他简直匮乏到可怕。
可以理解一个完美的继承虫会被培养成一个精密运作的机器,但是这种东西就是纯跑代码,一直这么运作就没什么事,一旦灵机一动给里面塞了一段新的,那可能整个系统都完蛋了。
所以搞无情道的基本没有成功的,无情最似有情,要是永远碰不到有缘的算是命好,但凡有一点感情的苗头就基本完蛋了,好比乳糖不耐受但对吃奶制品上瘾,怎么可能不上吐下泻啊?
“你没发现吗,他和你不一样。”楼双信说,“你这次有他,有你哥,有那些个弟弟,都挂念着,如果你现在想跳楼也会有不少虫会想尽办法留住你。但是路德维希只会有你,他也只需要你一个。”
塔伦有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久才问,“你说,虫有来生吗。”
他年纪小的时候,因为好奇学过不少神秘学的东西,不过现在也不研究了,他的身体受不了。
灵魂转世不是什么主流的思想,虫族现在也不信这个。那时候塔伦也只是随便看了两眼而已,谁在意什么转世不转世的,此身已死,前世如何,不都是一捧灰吗。
他现在觉得楼双信应该更懂这方面吧。
但楼双信看了他两眼,抿了抿唇,“我现在真没办法回答你。世界是很复杂的,天道的意思谁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会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的。我能坐在这个地方就说明,这个世界的法则其实也没有多严格。说不定你今生受的苦,死后自会有报偿。”
塔伦本身以为楼双信是在劝慰他,但是过了一会儿这话不太对,“我之前就感觉到你是个特殊的存在。你的意思是你死了?”
“......怎么说话跟骂虫似的?”楼双信撇嘴,“反正结束本身就是一种开始,谁知道呢。不过你们的因果已经缠得很死了,如果有来生,肯定也会相见。”
那也不错。塔伦说,“应该不至于下辈子也这么倒霉吧。”
这话命苦到楼双信差点笑出来,感觉这里笑一下真的会扣掉很多功德,还是忍住了。
楼双信想了想说,“其实就我目前见过的样本来说,前生倒霉的,来世过得都不错。”虽然样本容量只有三。
本来他觉得楚陵光可能不算,但是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小子从小被当成蛊在家里养着,跟亲爹和弟弟斗得昏天暗地,走到人生巅峰没多久就死了,该有的坎坷和奋斗一点没少,最享福的日子一点没过上,应该也算是富二代里面最倒霉的那一类了。
这玩意儿竟然还有样本,但不管真假,塔伦现在挺愿意相信的。
“你的药包我给你扎好了,具体的我给你输到机器虫里面。”楼双信伸了个懒腰,“对了,格瑞纳那边呢肯定是要开庭的,目前的解释是把你救回来了但身体情况很不好,你看到时候你要不要出庭呢?你不去卡尔文肯定也能处理好,不过你亲自去效果会好点。”
“去。”塔伦没怎么犹豫,反正也就剩这一次了。他还真没想过自己能活着看到格瑞纳下狱,真是世事无常啊。
感觉他们皇室的命数都挺差,不过胜在一家子分配得好,死了的和活着的都不孤单,塔伦莫名有些想笑,原本他觉得倘若死了还有灵魂,那最好能变成什么鬼怪,现在倒是想有转生了。
第330章 药浴
法庭这种事儿让塔伦去走个过场就好了,反正卡尔文是不可能让塔伦真当场对线,万一上火了吵上头了,噶一下一口气过去了咋办。
不过目前看着身体指标还算是稳定,要是身体监测数据太差,卡尔文都不愿意让他上法庭。
“塔伦,到时候你......”卡尔文推开病房的门,刚想交代两句,一进门就看见塔伦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瞪着眼睛,跟炸毛了一样。
路德维希站在床边,手悬着,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听见开门声才转头看向卡尔文。
“......怎么了?”卡尔文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这种诡异的画面就像楼双信小说里写的一夜情之后的清晨,“你们在干什么?”
路德维希说,“昨天楼双信把药浴的方子都准备好了。我刚刚把室内温度和水温都调整好。”
哦,药浴啊,卡尔文又看向塔伦,“那就泡啊?听楼双信的。”
塔伦要裂开了,没说不听!但是首先他可以自己脱衣服,其次他虽然不能走路但是机器虫啥都能干,药浴的事项不是早就输入进去了吗,他以前泡澡洗澡也是机器虫抬过去的啊?
“......你出去,我又不是不泡。”塔伦咬着牙说,“也没必要什么事都守着。”
哦,害臊啊,卡尔文又看了一眼路德维希,后者只是面不改色地说,“我在这里为什么要让机器虫做?而且机器没轻没重的。”
卡尔文觉得塔伦确实是脸皮太薄了,如果他有楼双信一半脸皮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躺着享受美雄在侧服侍沐浴。更何况他这个弟弟有多别扭他是知道的,他这个大哥关心一下塔伦就跟猹一样将身一扭逃走了,现在突然要被暧昧对象扒衣服裸着抱起来可能有点太超过了。
塔伦硬着头皮说,“你先出去,我哥找我有事。”
路德维希看了眼卡尔文,刚想起身,卡尔文一个转身,“我不急,我不打扰,我走了。”
塔伦:“?不是......”
卡尔文砰地就把门关上了。药浴是好事,该泡就得泡,机器虫冷冰冰硬邦邦的,有个活生生的虫伺候着为什么不要。
“为什么不可以?”路德维希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也不是第一次。”
那不太一样吧,塔伦感觉自己脸烫的跟火烤熟了一样,以前就算有这种事,他那会儿也满脑子都是明天算计谁后天干什么,那个时候别说抱他去泡个澡,就算有虫砍他一刀他可能反应都不是很大。
现在就特么不一样了,前半辈子没有的羞耻心瞬间反扑了,但塔伦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手拽着被子使劲搓。
路德维希看见塔伦肉眼可见地变红了,才终于有点理解,但也没懂为什么他现在这么不好意思,以前也没这样啊?但他还是退了一步,半蹲在他床前看着他,“那你自己来,让机器虫抱你过去。但是别让我走,行不行?我不看,我就在边上等着。”
“......你这是非要坐边上干等着?”塔伦有点气笑了,这也太诡异了,“也就泡十分钟不到,你回两封邮件的时间都不够。”
路德维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可能也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是有点烦。
“怎么不说话了。”塔伦顿了一下,过去看他,路德维希抬头对上他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安,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等着你。行吗?楼双信说了,你现在泡药浴要慢慢适应,我不敢离开你太久。”
塔伦有点语塞,他只是不好意思而已,但是路德维希现在看起来好难过,就像那天一样。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质了,好像被困在某个噩梦里难以自拔,他在想要是塔伦这么虚弱的身体泡澡本身就有点危险,楼双信也说了第一次泡水温要低时间要短,不适应还得改方子,万一泡晕了,万一睡着了,万一塔伦不想从水中出来,万一呢?
万一有什么就这样沉溺在水中,他要怎么办。
啊,好烦,路德维希为现在的沉默感到难堪,他低着头也不想看塔伦的表情,那些缠绕不去的恐惧击碎了他长久保持的理智和分寸感,其实有机器虫就肯定没事的,塔伦不是目前也有求生欲吗,其实没事的......
要不还是退一步吧,路德维希想要开口,被塔伦打断了,“......你过来,靠近点。”
路德维希依言凑近,然后两条瘦弱纤细的手臂试探性地环上他的脖颈,他听见塔伦很小声地说,“那你抱我去吧......我衣服脱好了。”
他愣了一下,才收紧了手臂,把那只虫裹着被子抱起来,很轻,露出的肢体都苍白甚至干瘪,他低声说,“好瘦。”
“没办法。”塔伦破罐破摔一样把脸埋在他胸膛前,只有这种面红耳赤的时候身上才有点苍白以外的颜色,“我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也不一定,以后慢慢养。”身体不好的虫大多都很瘦,路德维希想着,塔伦吃得太少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长点肉。但是如果要求太多或者找得太频繁,楼双信应该会很烦,得再找点法子讨好一下楼双信。回头可能要钻研一下再送点什么礼物比较好。
卡尔文好像说过楼双信喜欢种地,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对作物的偏好,回头找维尔西斯中将打听一下。
塔伦是第一次泡这种东西,浴缸似乎都是特制的,好像也有什么讲究,反正他现在用的东西一大半都是被楼双信特别定制过的。药味不算很重,味道有些苦涩。
路德维希真的就背对着他,靠着浴缸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塔伦很不适应地把脖子以下全都缩在水下,看着路德维希的背影,又有点犹豫,自己闷着下半张脸咕噜咕噜两下,才稍微往边缘挪了挪,轻声说,“别害怕。”
路德维希僵了一下,才转过头,眼睛也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