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你是谁?!”
小年身子挣了挣,却被绳索牢牢缚在柱上,眼底瞬时迸出几分凶光。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黑袍男人走近,俯视着这个半大的少年,阴阴地笑起来,“不对,也许你也认得我,听过我的名声……”
他说话模棱两可,让小年捉摸不透。
黑袍男子握着短刀,在小年面前蹲下,冰凉的刀身轻轻贴上他的面颊。
他面带笑意,语气却含着疑惑:“你不过是个普通孩子,影四爷怎么会为你去灭庄呢?”
小年丝毫不惧,反而“��”一声。
黑袍男人不气不恼,收回短刀,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温和道:“你当年给了影四爷什么报酬?”
小年忽然觉得好笑,看向黑袍男人的眼里满是鄙夷,他咧开嘴:“两个铜板。”
黑袍男人意外地掀开眼皮,他转转手中的短刀,在满是灰尘的堂间踱步。
“两个铜板……”他低声复诵,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你只给了他两个铜板,他却把整个赌庄给灭了?”
小年没心思再去回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轻嗤一声。
“为什么?”黑袍男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黑焦的楼阁,“不是真金白银,不是命令逼迫,而是两个铜板?可笑!”
这诡异的行为令小年警惕地皱皱眉。
黑袍男人忽然转身,他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抓你吗!”
小年冷静地开口:“你想用我来伤四爷。”
“不错,四爷那边,我已派人去送过信,四爷为了你,肯定会来。”黑袍男人一点也不打算掩饰,他舔舔唇,恶劣地笑笑,“到时候,该是多么情深意重的画面啊!四爷对你可真好,又把你藏在影阁,又拿任务奖赏换你出阁,还教你武功……”
“什么?”小年捕捉到陌生的字眼,他瞪大眼睛,急忙问道,“你说他拿任务奖赏换我出阁!你从哪知道的?说啊!”
黑袍男人低笑一声,耐性子回答:“你真觉得影阁会大发善心让你想来就来,就走就走吗?你以为影阁会去得罪淮西平卢盟吗?影阁只需要趁手的刀,而不是会惹麻烦的人。”
“孩子,你太天真了。”黑袍男人“怜爱”地望向这个疯狂挣扎的少年,眼见那张稚嫩的脸上出现愤怒的神情,他得意地笑道,“世间万物的得失都需要付出代价,不是你想要一件东西就能要到的,也不是你想舍一件东西就能干脆舍掉的。影阁从来都不是慈善组织,你待了三年,难道没感受到一点吗,还是说,影四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看来他是真把你当传承人看待。”
小年愤怒得胸腔起伏,这件事李四根本就没告诉过他,他以为自己想跟着李四闯江湖就去闯,以为自己想出影阁就能像以前去永安一样,撒个泼,李四就带他走了。
他太天真了。
但他没想到,李四竟然会瞒着他用奖赏去换出阁的机会。
他根本就不值这个价!
“你说,如果我当着影四的面,把你杀了,他会怎么样?”
小年身体一僵,随即愤怒地破口大骂:“你大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我不会让你成功的,做梦去吧……”
“他如此怜惜你、照顾你、爱护你,把你当儿子看待,你要是死了,他会疯掉的吧!”
黑袍男人的脸上呈现出疯狂的愉悦,他一想到那个坚硬的男人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他就浑身血液在沸腾!
那座摇摇欲坠的空楼已然经不起一点风雨。
他要一寸寸地将那座空楼的房梁摘下,墙皮扒下,要让它坍塌,像他的青蚨山庄一般,变成一堆灰烬!
作者有话说:
假期我尽量日更
第78章 青蚨山庄(上)
风卷着湿凉扑入窗棂,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正兀自出神,忽听得雨声淅淅沥沥, 骤然将人拉回神思里。
案上置着一柄小刀,旁侧搁着一封被刀尖戳破痕迹的书信,信纸之上, 只寥寥落一行字。
����三日内, 青蚨山庄, 陈年。
“郎君。”
敞开的木门外传来阿宗的声音,案前的人身形终于动了动。
“进。”
阿宗跨步进厢房, 他恭谨站立在门首, 偷偷打量案前的郎君。
林让尘撑在案上,扶着额头, 面色凝重, 房内透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垂着眼没看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肴那边如何?”
“人已经找到, 阿肴和苏主事都没事,明日能进淮扬城。”
“嗯……”林让尘眉间愁绪散了些,他屈着手指叩了叩案上的信纸,“这个,你怎么看?”
那封信是昨日莫名从窗外飞落进来的, 被一柄小刀钉着信纸,牢牢嵌在桌案上。
郎君本就连日心绪沉郁,见这封信,心情愈发烦闷。
阿宗硬着头皮说道:“郎君, 还是等李四回来再做打算。”
提到“李四”,林让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沉几分,冷淡道:“他三日内能回来吗?”
虽说姑苏城里淮扬城不远,但夏月多东南风,自胥口溯运河北上,逆风行舟,要约莫三日才抵淮扬。
而且他们不知道俞大娘子船队何时归。
不能赌。
阿宗心头一紧,连忙单膝下跪,语气诚恳:“郎君,这人让李四去青蚨山庄肯定是陷阱,郎君没必要白白搭上这条命。你不会武功,李四会理解的,让奴带人前去就行。”
林让尘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这封信能精准送到他的厢房,就是认出李四的易容,指名道姓让李四去。
倘若只派手下前去,被那人发现,恐怕会直接把小年杀掉。
阿宗回想这些时日,心底满是忧心烦闷。郎君连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神情始终萎靡低沉,如今又平白多一桩烦心事。
这些事的始作俑者都是李四。
“郎君,容奴斗胆进言。”阿宗抱拳请罪,“李四本是江湖中人,和郎君本就殊途异路,注定走不到一处。更何况他起初是为取郎君性命而来,郎君难道忘了?”
“奴实在担忧郎君,郎君为着他,花太多心思,但李四压根不在乎。李四眼里装不下任何人,郎君就此放弃吧。郎君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家族名声要顾,不必为他,放弃一切。”
林让尘脸色一暗,冷哼道:“连你也提什么家族名声吗?!”
阿宗紧紧闭着眼,等待郎君责罚。
然而林让尘却没动手,他自己也知道,家族、名声是最绕不开的问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吧。”林让尘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倦意,“我不罚你。”
阿宗犹豫片刻,下定决心道:“以郎君的家世,什么人要不到,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郎君没喜欢过人,试试其他的,兴许能把……李四忘了。”
林让尘沉默许久,没再言语,转而回到信纸上的事,正色道:“青蚨山庄我得去,就算不为李四,为小年我也得去。剩下还有多少人?”
看来郎君是听进去了。
阿宗心上的石头放下,赶紧回答:“还剩十二人。”
“留一人守在客舍,一旦李四回来,即刻告知此事。余下十一人先往青蚨山庄周边探查,暗中埋伏,待后日我亲自前往。”
林让尘深思半晌,已然拿定主意,自衣襟内取出鱼符、告身与敕牒,沉声吩咐:“持这些去往官衙调派人手,便说‘青蚨山庄荒废三年,昔日是私赌聚众的地方,我怀疑它牵涉江淮钱粮暗流。我奉旨查办李奇遗留财赋,青蚨山庄极有可能藏有陈年账籍与私物。请府衙调拨弓手随行,同往勘验盘查,免得物落旁人之手,日后无从厘清纠葛’。”
“是。”
“我先前递上去那道密奏,如今算算日子,还有多久到永安?”
“还要等上四五日。”
林让尘轻轻应声,命阿宗即刻前往淮扬官衙求取人手,随后又叫来一个亲信侍卫,让他整顿剩下随行侍卫,分派人手先去把青蚨山庄周遭摸排清楚,等探得实情,再定计行事。
……
第三日,雨未停,酉时一刻,金堤口。
守在金堤口的阿宗见郎君来,语速飞快地汇报:“郎君,去往青蚨山庄的路只有金堤道。山庄内部有对方的人巡逻,约莫十多人,奴担心打草惊蛇,潜进山庄的人只有寥寥五个,剩下埋伏在茱萸湾山头。只待郎君吹响骨哨。”
林让尘拉低斗笠,短暂地应一声,随便拿一把横刀挂在腰上,只身走往青蚨山庄。
金堤两侧江水被数日的雨水涨得漫过滩涂,浪涛在雨幕里翻滚。高高低低的木楼浸在雨雾中,阶石上青苔滑腻,稍不留意会脚滑摔倒。
林让尘走进庄口,就见到檐下有穿着黑衣的人在守候,他举着一把油纸伞,姿态僵硬地靠近过来。
林让尘冷汗都冒出来,这什么东西!
眼看那个怪异的人一步步接近,他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影四爷,主上说雨大,让我来接你。”
林让尘盯着他那张阴白的脸,觉得渗得慌,立即推脱道:“我有斗笠��衣,不必了。”
“哦。”
那人撑着伞在前面引路,林让尘越看那个背影越奇怪,像是没有魂魄,身板也格外僵直。
他忽然记起青蚨山庄的江湖传闻,据说青蚨山庄庄主就是能控傀儡,如今又绑小年请影四爷前去,事情太巧。
难道说,青蚨山庄庄主没死?
但是都说死在李岁聿刀下,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京畿雪地的画面,也有可能人死了,但尸身没死,被像骨童子那样的高手用蛊御尸。
他对江湖认知实在太浅薄,思来想去,还是暂时放弃去想猜测幕后之人的身份。
一路行至青蚨山庄的大仙堂,此处专供权贵。
那人走上阶梯,把伞扔在一旁,站在门槛前,冲黑漆漆的堂内喊道:“主上,人带来了。”
“嗯,请四爷进来吧。”
堂里传来低哑的声音,林让尘怵了怵,心惊胆战地跨进门槛。
“四爷,好久不见了。”
声音再次响起的一瞬间,堂内燃起一片烛火,照亮整间大仙堂。亮光覆上站在堂中央黑袍男人的脸,这个人,林让尘远远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