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郎中今日来盟,心中一定有计策吧?”

“林郎中”利落地点头,语气放慢:“今日正是来解盟主的燃眉之急。只需借一人,便能扭转局势。”

方易追问:“谁?”

“俞大娘子。”“林郎中”解释道,“她靠漕运走商多年,商船队里都是走水路的老手,知潮汐规律,也懂浅滩水道。她和官商也有过往来贸易,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江湖,都有不少名气。若俞大娘子愿意相助,故意引李奇的粮船去浅滩,顺势一烧,李奇就没法攻淮扬城。”

“烟雨盟只用牵住水师,让他们无法排遣哨船去接应粮船便可。”

“有理。”方易深思熟虑后,沉重地点点头,他立刻喊道,“来人,速速去请商会的俞大娘子来盟。”

“是。”

“多谢方盟主信任。”“林郎中”生涩地拱了拱手,他视线落在油布包上,试探道,“方盟主,这些账本可还要再细看?若无再看的必要,我便收好,还要回永安交差。”

“郎中收好吧。”

方易大手一挥,不甚在意。

“林郎中”给身后侍卫一个眼神,后者点头,走上前收拾账本。

方易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还是觉得有点熟悉,但是举手投足和气质又不像。

“林郎中”敏锐地察觉到那缕审视意味的视线,再次开口打断:“方盟主,可否与我说说攻寨之事?”

方易思绪被拉回,点点头,偏身去拿案上的湖防图,指着图上的圈圈点点,说道:“渡川寨总寨居在西山岛腹地,有前寨二十四座,沿江分寨十座,外围巡水小寨十余座。”

“丐帮耳目众多,寻出巡水小寨真实地点,攻巡水小寨。浣花剑派与其余小门派精英弟子强攻二十四座前寨,江南商会则调配战船火械,切断粮运水道,围困各处沿江分寨。”

“三路齐发,步步紧逼总寨。”

一个时辰后,俞大娘子来了。他们与她说完计谋,俞大娘子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

若事成,李奇退回润州,俞大娘子还能走漕运,接部分商事。如果渡川寨也能顺带灭掉,将削弱大部分水贼力量,对俞大娘子走商也有好处。

“不需要分船给我,用俞家船队最好。”俞大娘子敲敲桌面,气势凛然,“俞家船队走商,才最容易让他们信服。”

方易迟疑片刻,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立刻点头:“若是俞家船队有所折损,由烟雨盟全额赔付,分文不少。”

俞大娘子闻言,爽气地笑道:“盟主放心,我也不会和你讲虚礼,该要的一分不会少要。但俞家船行商,也不会让盟里难做。事成之后,分厘不差,两清。”

方易笑了笑。

初步定下策略后,方易本想留他们在盟里暂居,李岁聿知晓在盟里相较其他地方会更安全,但是他不敢去赌方易的意思。

李岁聿婉拒,托词在外找好住所。话到如此地步,方易也不多留,亲自送他们出临水楼阁。

“林郎中,之后攻寨,若有需要,还望郎中相助。”方易站在阁外,诚恳地朝“林郎中”说道,“同理,若林郎中需要,我们烟雨盟定然倾力相助。”

李岁聿思索片刻,方易的话说到他们心里去,如今灵魂互换,林让尘的手下又大多在姑苏城那边,他们确实需要人护着。

如果有烟雨盟的人相护,他们同烟雨盟之间的联络,也能更方便。

“不瞒盟主,我们现下确实缺人相护,我的属下留在姑苏城还未前来会合……”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高昂的呼喊:“大年叔!”

李岁聿僵硬片刻,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归雁卫四人恰好走来。而高声呼喊他的,正是前不久见过的汪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如今是“林郎中”,不能漏出一点破绽。

林让尘完全不知道这四人是谁,疑惑地看着那四人朝自己走来。

“?”

“盟主,俞大娘子。”归雁卫的四人走上前,朝他们躬身行礼。

方易的视线往这几个人脸上转悠一圈,他出声介绍:“这位是林郎中,京中来的。”

四人又朝李岁聿抱抱拳。

李岁聿:“……”

似曾相识的局面。

“你们认识?”方易还是问出口了。

汪岚咧开嘴一乐,指着林让尘说道:“我们和大年叔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在茱萸村见过面,正逢沧澜寨水贼来劫村,遇到大年叔和他儿子,他儿子武功不错!算是认识过了!”

林让尘:“?”

儿子?!

林让尘心头刚泛起愠怒,稍一思索,料想那人应当是小年,只好压下心底的火气。

不过“大年叔”又是什么难听的称呼。

果然,方易闻言眯起眼睛,视线钉在林让尘身上。

“还没来得及问,林郎中,这位是你的侍卫吗?”

李岁聿面上毫无波澜,从容道:“是我的侍卫,前段日子受圣命来江南,听闻江南反贼多,心里惶恐,特意派侍卫先南下探路。”

方易疑窦未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三年,影四爷就是因为一个孩子去灭了青蚨山庄,而那个孩子就是茱萸村的。

而且,南下探路,哪有带孩子的?

李岁聿知晓他的猜忌,连忙续道:“刚好大年想要回老家看看孩子,我便让大年替我南下探路。”

林让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持许久,方易见他面上坦然,仍未相信。他收在背后的手运起内力,一阵强烈的风从他身后扩散开来,逼得周遭几人抬手挡风,李岁聿也被吹得往后退。

方易眼刀飞向林让尘,李岁聿心头一紧,连忙跟着看过去,只见林让尘被风逼得也后退几步,还一脸懵。

李岁聿松口气,幸好林让尘不会运作内力。

见状,方易这才收回试探的掌风,心堪堪安定。

林让尘奇怪地嘟囔:“怎么突然刮风了?”

其余用内力挡风的几人:“……”

唯有陈青阳颇有兴致地弯弯眼睛,盯着“大年叔”,不知在想什么。

“林郎中,实在见谅。”方易拱手致歉,“是我多疑了。”

李岁聿咽下恼意,装作不知所措,诧异道:“什么多疑?”

方易:“……”

方易顿了顿,没再多说这个话题,而是说回他先前所需,正色道:“林郎中,先前说需要人相护,不如就从归雁卫里择人,他们都是盟里的佼佼者,定能护郎中周全。”

汪岚一听,想要自荐。他上回还没和同战过的少年交友,跟着他们,就能见到那个少年,好好聊上几句。

他刚迈出一步,被陈青阳一臂挡住。

陈青阳都出动了,难道有诈?!

陈青阳给了他一个眼神,汪岚顿时神情紧张,往后退回去。

“方盟主,我恳请自荐。”

汪岚:“!”

“陈青阳,你个……”汪岚话未说完,就被陈青阳一手捂住嘴巴,“唔唔唔……”

方易不动声色地瞄陈青阳一眼,他确实是归雁卫里最聪明的人,有他跟着这两人,方易也放心。

“那便由你去吧。”方易转而看向“林郎中”,和气道,“他是浣花剑派的精英弟子,一定能护好郎中。”

李岁聿扯扯嘴角,回道:“多谢。”

……

走出烟雨盟,陈青阳步步紧跟在他们身后。

林让尘一路憋屈得不行。他和李岁聿的二人世界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个人,害他都没法和李岁聿说话。

直到走到他们暂住的旅舍,陈青阳才出声问道:“林郎中,可否让我单独与大年叔说几句话?”

李岁聿看一眼林让尘,后者完全是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的架势,他无奈叹息,朝陈青阳点头:“你们说吧,我先回厢房。”

等人影消失在楼梯,陈青阳问道:“大年叔武功高强,凭内力就能徒手用筷子接刀,为何要装出一副不会武功的样子?”

林让尘:“……”

为什么?

因为灵魂互换了,他根本不是“李岁聿”。况且,他穿过去了也不会武功,先前练武就是为强身健体,又不是喊打喊杀,最多挥几拳自保。

但他总不能这样说,这小白脸难缠得很。

“我自有我的难处,倒是你,刻意自荐,是何居心?”林让尘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他双臂环胸,冷冷地盯着陈青阳。

“我能有什么居心,咳咳……我自然是想保护你……咳咳……你们啊,大年叔。”

“大年叔”这三个字彻底点燃林让尘的怒火,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李岁聿就能在江南招一堆人来。

那个迫不及待自荐的丐帮弟子就算了,这个小白脸还敢跟过来!

“保护”两个字也足够扎耳,林让尘气得要七窍生烟!

这是在内涵他没武功保护不了李岁聿?再说,李岁聿需要他和这小白脸保护吗?!

“你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别走几步咳过去了。”林让尘逮住他咳嗽的机会,嘴上依旧不饶人。

“大年叔,你见识过我的剑术,我还是有这个能力保护你的。”陈青阳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觉得和前些日子见到的人不太一样,他扔掉奇怪的想法,笑着说,“倒是大年叔,先前还谢过我,怎么今日说话如此刻薄?”

林让尘��出一个危险意味的笑,这小白脸怕是没见过真正刻薄长什么样。

“刻薄……”

林让尘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话未说完,李岁聿放心不下,折返回楼梯,出声打断:“陈大侠,你们说完了吗?”

陈青阳两眼弯弯,转过头,温和道:“说完了。”

林让尘:“……”

“大年叔,这些日子,我一定谨遵盟主吩咐,绝不离开林郎中和你十步远。”

林让尘轻嗤,用长辈的口吻教诲,满脸不耐烦:“你这小屁孩,能不能别在我们眼前晃悠,招人烦。”

陈青阳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他看低自己,用力咳几声,假笑道:“大年叔这话说的伤人,怎么会是烦呢……”

林让尘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尾漫上来,带着点促狭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