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抢过他的话头,冷笑一声。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备好两套计策,处处提防李奇,一心寻着苏绗,到头来李岁聿未曾耗费半分气力,只需静静等候,便能坐上竹筏,轻易夺走油布包,他心中便满是愤懑。

他眼底漫上浓郁的情愫,心上仿佛有羽毛在挠。林让尘反常地弯弯嘴角,李岁聿这样的人让他又爱又恨,他喜欢李岁聿利用自己,这样才有挑战欲。

这个强硬的男人常常拒之人外,像一块坚硬扎人的石头,不会受制于人,也不愿贴近人心。但林让尘就喜欢他这副样子,喜欢他在自己身下也不愿服软的样子。

林让尘舔舔后槽牙,又问道:“你把润州的……”

“烧了。”

李岁聿面色如常,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一切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他骨子里也是一股傲人的清高,和林让尘那种文人的自持清贵不同,他的清高不屑是用武力堆积起来的。

明明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从这样的人口中吐出来,就足够让一些人嫉恨。

林让尘最喜欢李岁聿眼里装不进任何人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桀骜的凶兽,只能由他来驯服。

“你帮渡川寨寨主做事,为了蛊真人?”林让尘眼里装着迷恋的幽光,倘若李岁聿一转头,就能看见这满腔的欲望,浓得如墨。

李岁聿应声。

果然是为了蛊真人。

林让尘掩下快按捺不住的情思,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晃出去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努力往“蛊真人”那边思考。

绕了一大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蛊真人”身上。

“你也觉得,这个蛊真人更真?”

李岁聿垂眸敛神,此事没什么好瞒的,他如实答道:“我没这么想,只是没有去洛京的任务。不过,你的话也没错,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本身就很奇怪,尤其是还要办一场大比,只有胜者才能见蛊真人。如若是为敛财,应当打出幌子,给足够的钱就能见蛊真人,而不是通过武斗抉择。完全没必要。”

“用武斗抉择,无非是选人和挑起事端。”

李岁聿潜意识觉得,蛊真人不会这样做。但江南这位蛊真人,竟然能被水贼抓住,背后是故意还是无心,他也看不穿。

这两个“蛊真人”都很奇怪。

林让尘诧异道:“影阁竟然没派你去洛京参加大比?”

“我只是排名第四,为何要派我?”

林让尘被堵得一时语塞,他给忘了,李岁聿只是影四。但在他心目中,李岁聿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约莫走有半日,终于走到一处村落,在驿站要两匹快马,往西南胥口赶。

等到胥口浅滩,林让尘看到自己的四个随行护卫还在原地等候,赶紧下马。

那四个随行护卫视线绕过他,停在李岁聿身上,拱手道:“郎君。”

李岁聿点头。

“郎君,这位是?”

林让尘忍住怒气,莞尔笑笑:“友人。”

李岁聿再次点头。

一个随行护卫往他们身后张望,没看见阿肴其他人,满眼疑惑。

“我正要说此事,你们分二人骑马沿岸去寻苏绗和阿肴,他们不慎落水。剩下二人随我们往乡野小道去淮扬城,速度要快。”见状,林让尘懒得和他们多废话,挑重点说,“如若遇到阿宗、覃羽一队,让他们带着剩下的人手赶去淮扬城,再稍作休整。”

“啊?”

四个随行侍卫相视无言,他们齐齐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知该不该听。

“照他说的做。”李岁聿适当出声命令。

“遵命。”

林让尘:“……”

他们迅速分出两队,一队随着林让尘他们往淮扬城去,其余一队沿岸寻人。

……

淮扬城南江边,望岳楼。

顶阁上,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双手撑在木栏上,眺望一片江夜。

“主上。”

一个走姿僵硬的男人慢慢挪上楼梯,他望着那道背影,躬身拱手。

“李奇怎么说?”被唤作“主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幽幽开口。

男人老实回答:“李奇说,他的兵,他自己的事,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呵,好一个李奇。”黑袍男人冷笑出声,“他自认为手握润州兵权、坐拥江防天险、兵精粮足,就完全有实力单独和朝廷掰手腕了?”

“不过是叫他让一部分江防渡口、钱粮要道,他这就舍不得了?”

听主上语气越来越沉,男人低下头。

“主上,李奇确实拖不起。”

“拖不起?”黑袍男人猛地回头,眼尾泛着冷光,“是他自己根本不想拖。”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掌,一道掌风直拍而出,将那男人狠狠掼在阁柱上。

男人短促地闷哼出声,还没等痛感蔓延全身,就被一股阴柔的力量拽回,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痛得蜷起身子,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拖,哪有拖不起的道理?”黑袍男人缓缓收回手,脸色沉得像江底的寒潭,“留后是他自己选的,朝廷催几句,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连亲信刘潺都杀了。”

他嗤笑,话里全是嘲讽:“可笑。这种沉不住气的莽夫,也配和我们谈条件?”

江风卷着湿热,扑面而来。男人艰难地爬起身子,冷汗直冒。

黑袍男人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木栏,目光扫过江面点点帆影,语气冰冷:“李奇还以为自己攥住了江南漕运,笑话,他恐怕连润州的粮道都没看明白。”

“等他一头扎进淮扬,被朝廷大军前后堵死在江边上,润州的老巢自然会乱起来。”

男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躬身道:“主上是说……”

“润州的漕仓、盐场、江渡,从来不是李奇的私产。”黑袍男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他守不住,我们就帮他守。”

“传令下去,让江南的人动起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着强势的命令,“盐商那边,把李奇的货全截下来,换我们的牌子走。漕帮那边,盯着乱兵抢粮的口子,‘替天行道’收了他们的船。还有润州城里的富户,让他们‘捐钱助军’,不捐的,就把李奇的兵引去他们家门口。”

“李奇撑不了三个月。”他望着江面,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满是势在必得,“等朝廷拿下他,镇海的财路,早就归我们了。”

“是。”

男人应声完,转身要去传令。忽然一股力量又把他扯住,他被拖走一地,头靠在黑袍男人的脚边。

“让你走了?”

黑袍男人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他的胸膛,沉声问道:“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回、回禀主上,那个孩子在影阁暗桩,被影阁的人藏着。”男人吓得声音发抖,连后背的痛感都忘却了。

“废物!”黑袍男人的脚重重地跺在他的胸口,他喘着粗气,痛得闭眼,前者再次发话,“影阁是藏着,不是护着,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赶在影四杀了蛟龙爷之前!”

他一脚将人踹出三米远,沉声道:““记住,你的命,是我赏的。办砸了,我也能亲手收回来。你自己掂量着办。”

“是,主上!”

待人灰溜溜地退走离去,立在高楼上的男子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呃……”

黑袍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突然被抽走魂魄,意识还在,四肢却不听使唤,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他只能保持着眺望江面的姿势,立在原地。

江风掠过他的衣袍,身子却一动未动。

作者有话说:

前文“藏珍阁”已捉虫����“藏珍院”

第75章 主仆二人

“启禀盟主, 盟外有人想要求见盟主!”

“那人自称是户部郎中林让尘,说要同盟主商议烟雨盟要事。”

临水楼阁内,一个弟子前来通报。

闻言, 方易放下太湖湖防图,思索片刻后,应道:“速速迎入。”

他还记得那位在京中的户部郎中, 上一年在清平楼, 那位林郎中帮过忙。

一盏茶工夫不到, 那位“林郎中”就走进临水楼阁,他没穿公服, 而是穿着一身干净简朴的衣服, 臂弯夹着一个油布包。

方易起身去迎“林郎中”,目光却绕过“林郎中”停在他身后的侍卫上。那个男人长相普通, 但身材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 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方易微微眯起眼眸, 目光带着几分狐疑,细细打量着眼前男子。这股莫名熟悉的异样感觉, 让他不禁回忆起去年混迹丐帮的“李阿四”。

“林郎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偏, 挡住方盟主探索的视线,他率先开口:“方盟主,好久不见。”

方易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回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听闻林郎中被朝廷派来江南查账,想着何时能找个时机聚一聚……只是最近烟雨盟要攻寨,事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出空, 郎中见谅。”

“林郎中”摆摆手,以示无妨。他走到长桌前,把油布包打开,露出一本本账册。

方易皱起眉头,疑问:“这是……”

“我此次来,是为了烟雨盟。”“林郎中”淡淡道,示意他去翻阅账本,“这些是我从总账主事苏绗手里拿到的账本,他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使衙中,握着的这些是真账。”

“这些年李奇一直在和沿江水寨交易,以利养兵。你看账簿上购买的军械,全是船用弓弩、火攻油、登城梯……这不是守润州的配置。再看这最后一笔粮钱,远不止往年‘分润’‘养兵’的规制,分明是在付船资。”

“润州虽是江防要地,但背靠江南,朝廷大军一到,便会三面合围,李奇要想把战打下去,必须拿下一个卡住朝廷命脉的要地,去和朝廷谈。而淮扬城是江南漕运咽喉,只要拿下淮扬城,就能断京师粮道,把润州和淮扬连成一片,可进可退,还能用淮扬的富庶养兵打久战。”

方易快速翻着账本,账本里的内容和“林郎中”所言不差。

他脸色沉下来,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林郎中”的眼神多几分敬重。

“林郎中是想说,李奇要和渡川水寨成合围之势,牵制烟雨盟,攻下淮扬城。”

“是。”“林郎中”点头,继续道,“苏主事也说,李奇要趁朝廷大军未至,先占淮扬城。若他在场,方盟主可以亲自问,只是我和苏主事在姑苏城惨遭李奇追兵,走水道时,苏主事不慎落水,手下人还在寻找。”

“没事,我信你。”方易放下账本,他飞快理清局势,“若我不攻寨,渡川寨也会出手,若我出寨,还能牵制渡闯寨的水贼。”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