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眸光沉了沉,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他撇撇嘴,试图遮掩过去:“就那样。”

“哪样啊?让尘,他不是一般人。你知道……要是被别人知晓你和江湖人混在一起,你的官途怎么办?”苏锦生满脸担忧,忽而他又想到一件事,声音微冷,“你是和他换了魂魄?”

林让尘抿抿嘴,没有回答。

“不行,此人断不能留。”苏锦生语气渐肃,话音落下,便留意着林让尘的神色。对方神情复杂难辨,他却仍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丝不情愿。

“他还有用。”林让尘避开他审视的眼神,含糊不清地回道。

他原以为苏锦生还会再劝,但苏锦生只是敛了敛神色,话头一转:“算了,你向来很有主意,你自己谨慎些吧。”

“哦。”

“你和他关系好吗?”

他本以为苏锦生不会再提李岁聿,刚松了口气,对方却猝然又开口一句,心不由得再次悬了起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让尘烦恼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故作矜持地说道:“还不错吧。”

苏锦生天真地问:“那你能问他,影阁最近接过什么大单子吗?比如杀宋枕……”

林让尘:“……”

倒也没熟到这种程度。

林让尘无奈地回答:“他们那边有规定,要保密的。”

这般语气太过亲昵,苏锦生不由一怔,竟似是妇人向外人说起自家夫君差事一般。

苏锦生皱皱眉,这个口吻好奇怪。

“刺客是哪里的不重要,这场刺杀太过顺当迅捷,才真正令我心生疑窦。”林让尘不愿和苏锦生多谈李岁聿,赶紧揭过去。

上回苏锦生看见李岁聿的皮囊眼里直发光,那副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锦生问来问去的,不会对李岁聿感兴趣吧?

苏锦生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点头附和:“便是李党等人临时起意,也断不至于行动如此迅疾,还偏偏选在贡举方毕的时候。此刻杀一个举子,必然轰动朝野,动静太大,他们绝无这般做的道理。”

“若不是私仇,恐怕就是牛党在泼脏水……”苏锦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京里在传,宋枕和李德玉有私仇……”

“李德玉?”林让尘愣住,他很难将宋枕和李德玉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李相公的儿子?”

“是他。”苏锦生先点头肯定,再悠悠解释,“宋枕前几年曾撰文抨击李家父子把持科场,此事对李家影响颇大。”

林让尘心中依稀有些印象,前几年京中确曾流传过抨击李家父子的文章,不止一人,后来这些议论皆被牛党之人取用,于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对策之中,直指时政弊端,讥讽时任宰相的李吉辅。

李吉辅因此事声誉受损,同年九月就被贬为淮南节度使。

林让尘摇摇头,他仍觉这动机站不住脚。

且不说李家父子与宋枕的旧怨已隔了这些年,单论宋枕屡试屡落,背后本就少不了李家的手笔。他早被压得翻不了身。

按理说李家早已得偿所愿,何必在此时再动杀心?何况时过境迁,这时候下手,除了引火烧身,无半分好处。

一个寒门举子,李家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过几日李德玉在府里办迎春宴,看能不能派个眼线过去。”苏锦生拿过手绢,隔着绢布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崔衍之一伙人也会去赴宴。”

说到这个,林让尘抬了抬眼皮,从衣襟里拿出一本精致的册子,搁在桌上。

“不必了。”

闻声,苏锦生放下茶壶,翻开那本册子,看到熟悉的字眼,他眉眼染上笑意。

“哈哈,李德玉邀你赴宴?”苏锦生失笑,一脸难以置信,“我没看错吧?他竟会邀你,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京中子弟谁人不知你林让尘轻易邀不得,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怕是想疯了。”

等笑够了,苏锦生敛去笑意,问道:“他这个紧要关头请你去赴宴,安的什么心啊?”

“谁知道。”林让尘轻哼一声,“但我得去。”

案子还未查清,李德玉主动邀宴以示清白。若是不去,林让尘就是直接和他们李党表明,他认定李党有罪。

他得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以免落人口舌。

“这个李德玉……”苏锦生感慨一句,笑意未达眼底,他突然愣住,严肃道,“你此去还是小心为好,他那伙朋党,都是京中浮浪之徒,素来渔色无度。那些人宴席间举止轻浮,行事毫无底线。你……”

话未说完,他就捕捉到林让尘眼眸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

“他们敢碰我?”

闻言,他那张美人面上长眉紧锁,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瞬间凝出几分阴鸷。

“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锦生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一慑,倒也想起了国子学的事。

林让尘年少时姿容出众,在国子学里从不缺示好的世家子弟,明里暗里都想凑上来。曾有个仗着家世的公子,求爱不成便想动强,手刚碰上他的脸,就被他咬得鲜血直流。

第二天清晨,那么子被人扒了外衫,只剩亵衣捆在府门口的槐树上,脖子上挂着“无礼之徒”的牌子,被路人指指点点,从此彻底没了脸面在京中立足。

“照你这样说,你和那个影四爷互换身体时,岂不是你碰他,他碰你,我怎么没见着你报复影四爷?”苏锦生好整以暇地托腮问他。

正聊着正事,苏锦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打得林让尘猝不及防。

林让尘撇开视线,默默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其实也报复了,只是换了一种报复方式。

光是回想那夜,林让尘便莫名燥得慌,哪敢再细想下去。这几日李岁聿一直不见踪影,他本就憋着股无处可发的闷气,偏苏锦生这没眼力见的,还在他面前提来提去。

于是,他迁怒苏锦生,狠狠横了后者一眼。

“你经常问他干嘛?”

苏锦生一脸无辜:“他长得俊啊。”

“那么多俊的,你干嘛只问他?”

“不是,我问一下而已,你气什么?”

“我哪里气……”

话音未落,林让尘自觉地把后半句咽进喉间,他自己都被苏锦生说愣了。

他气什么?

他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是烫的。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就是好奇,毕竟这档子奇异事,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都能写成戏本了。一个朝廷官员,一个江湖刺客,阴差阳错之间,竟然身份对调……”苏锦生絮絮叨叨的话模糊起来,林让尘无心去听。

他有些木讷地放下手,半晌,他又抚上心口。

跳得好快。

“不管怎样,你还是别和他接触太多。”

林让尘随口应了两声,离开茶楼时还是心不在焉的。

宋枕都死了,李岁聿也没赶上,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还回来吗?

林让尘垂眸深思,他拿着一堆筹码都捆不住李岁聿,李岁聿对他发点脾气,他就瘪气了。

这样不对。

他才是手拿筹码的人,得强横起来。

林让尘思索良久,忽而启唇。

“阿宗,你说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阿宗坐在马车前边,差点没被自家郎君的这句话惊得摔下去。

“阿宗兄弟,没事吧?”

连马夫也担忧地问了一句。

“郎君的脾气自然是顶好的。”阿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林让尘很满意这个回答,冷哼道:“我脾气这么好,他还能和我闹脾气,他脾气也太差了。不过,他那臭脾气,也就我受得住。换了别人,不得离家出走。”

阿宗:“……”

……

花满楼。

花池上舞姬跳着柘枝舞,头戴胡帽,腰垂飘带,手腕脚腕系有金铃,迎鼓声舞动。

舞时金铃作响,身姿灵动妩媚。

霜号楼,雅间里,两个杯盏在歌舞声里相撞,皆是一口闷饮。

“我这几天陪你喝得快吐了。”

三勒浆入口微酸,唐渡吐了吐舌,不免抱怨。

“吐干净了再喝。”李岁聿倚靠在窗沿,远远地注视着繁华的楼阁盛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惆怅。

唐渡不满地埋怨一声:“哪有你这样的,兄弟好心陪你喝酒,你还这个语气。”

突然,一个瓜果递在唐渡眼前,后者循着那只手臂抬头看去。

“垫垫胃。”

唐渡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装作不情愿地接过瓜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李岁聿:“……”

“宋枕……”唐渡混着酒吞咽下去,默默开了个头,“那件事也没办法,你不必太感伤。”

“我知道。”李岁聿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捏紧窗台,“我只是觉得气愤。”

“那座破庙太干净了,还是一击毙命。我仔细看过,伤口窄深,刀口极齐,是短刃利匕,且那人手法极稳。”李岁聿逼着自己去回忆,轻微叹息,“不是云扇斋的扇刃。”

唐渡知晓他的担忧,凶器不是云扇斋的扇刃。这个消息往好处想,和云扇斋没关系。往坏处想,则是除云扇斋之外,还有其他人来到永安了。

“说不定只是朝廷的案子呢?和江湖没关系。”唐渡尽量放平口吻,“如今半点线索也没,你与其在花满楼成日喝闷酒,不如跟着林小公子去查案。”

李岁聿别了他一眼。

“你平日多去影阁看看,尤其是这段时间,我不在阁中,我不放心。”李岁聿沉重地叹出口气,“等我把暗地里的人揪出来,改日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