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金吾卫弛宵禁,放夜三夜。

朱雀大街早已悬满灯山火树,万灯流光。御道两侧楼榭垂着纱灯,乐游原上灯影连绵。

丈高灯树沿街排开,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四处,光浪翻涌,令沿街观灯的人眼花缭乱。

商贩守着摊位,叫卖声混着箫鼓踏歌,笑语喧阗沸反盈天。

一个女童手上提着莲花灯,在人流中穿梭,嬉闹声裹在晚风里。

前方有狮子舞,她抬起头,望着那些“狮子”追逐彩球,彩球被“金狮”顶起,在半空中旋转。

彩球正要落下,被一只“红狮”吞吃入腹,众人发出一阵唏嘘。一瞬间,“红狮”张开大嘴,蹦出一束烟花来,在半空中炸开。

“哇����”

这幻术引得阵阵惊呼,求打赏的盘子递在眼前,她的大人不在身旁,脸上霎红,连忙提着花灯逃开。

巨大的酒楼茶肆尽皆挑灯,夜晚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偶然冲来一阵人流,打断女童望灯,她生怕被撞,头也没回地跑到一块空地。

空地边停着马车,一旁站着贵人们,看样子是在等人。

“你是哪家的小孩?与家人走散了?”

温柔的话音在头顶响起,她循声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温婉的小娘子。她头上帷帽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女童羞红着脸,捂着嘴摇头,飞快跑开了。

“诶?”

林辞盈想要追上去,被随身侍女叫住。

“小娘子,这孩子瞧着是坊间人家的,想来认得回家的路,才敢这般乱跑。”

林辞盈止住脚步,又折返回来,不忍担忧:“看起来才八九岁,家里大人怎会放心的……”

杜夫人的目光没从东边挪开,闻言回道:“阿盈,街上有金吾卫巡逻,这女娃娃应该不会有事。”

阿娘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收回视线,安静地守在阿娘身边。

“待会那韦家娘子来了,你多帮着撮合撮合。”杜夫人在林辞盈的肩膀轻拍,柔声道,“也不知晓韦家小娘子能不能受得住你阿兄的脾气。”

答应阿兄要搅局的林辞盈:“……”

“阿娘,若不能接受,就……算了。不能让人家小娘子进门后天天受气。”林辞盈挽上杜夫人的手臂,亲昵地回答。

杜夫人叹息一声:“也是。”

“你瞧瞧你阿兄,从前在国子学时,整日换着鲜亮锦衣。便是无公事在身,也总要精心挑选穿戴。今日两家同游灯会,他倒好,反倒穿了身最素净的衣裳。”杜夫人的视线停在远处望河灯的儿子,只觉心堵。

“阿娘,阿兄长得俊美,穿什么都好看,说不定是想给韦小娘子一个好印象。”

杜夫人:“……”

若不是犯忌讳,她都觉得弃儿穿那衣服是去奔丧的。

良久,东边坊间走出一个戴帷帽的小娘子,跟在华裙妇人的身旁,后跟四个韦家的侍女侍卫。

“孟夫人,久仰。”

杜夫人迎上去,含笑颔首。

“客气了,杜夫人。”孟夫人敛衽回礼,她侧身引过自家小女,“这是小女韦氏,小字容春。”

韦容春含羞带笑地行了个礼,帷帽轻纱微晃。

“韦小娘子性子温婉,真是难得,孟夫人教女有方。”杜夫人柔和笑笑,说罢转头介绍自家儿女,“这是犬子林让尘,现任户部郎中。这是小女林氏,小字辞盈。”

被提到的兄妹二人敛衽行礼:“见过孟夫人,韦小娘子。”

孟夫人笑道:“山不让尘,川不辞盈。林郎中年少有为,林小娘子温婉端方,果然是人如其名。”

“孟夫人过誉了。让尘不过是碌碌庸才,蒙祖上庇佑方有今日,哪里担得起‘年少有为’四字。”林让尘闻言拱手,语气谦和。

杜夫人在旁含笑颔首,见气氛正好,便顺势引开话题,打起圆场:“孟夫人太抬举他了。上元佳节,灯火如昼,这般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姐妹一同游赏,也让孩子们自在走走,看看这灯海。

孟夫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微微抬手示意:“杜夫人说得是。这永安上元,本就是天下同乐,如此盛景,理当共赏。那就请杜夫人引路,我们一同前去。”

杜夫人走之前还在给林让尘使眼色,让他好好把握住机会。林辞盈站在一旁望着,没忍住抵住嘴轻笑。

“我听闻今年花灯有不少新款式,不如一同走走。”林让尘最先受不住尴尬,他碍于礼仪情面,先声提议。

“好。”

韦容春透过轻纱看见林让尘那张精致的脸,脸上羞红更甚。

……

花满楼,霜号楼雅间。

“哪有人来花楼只喝酒的啊?”

唐渡一进雅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他皱着眉头,转身去把房内的几扇花窗全推开,好散一散房内的酒气。

他做完一切,看向箕坐在席子上的李岁聿。后者眼底泛着青灰,神色倦怠,想来是连日宿醉所致。

李岁聿身前酒案上摆放着时鲜果盘与温好的酒,案腿下随意摆放了好几瓶空酒瓶。

歌姬执琵琶,斜倚在酒案另一侧的席上,指尖拨弦,唱着永安新曲。

还挺会享受。

唐渡勾勾手让歌姬们先下去,他挑了挑眉,打趣道:“今日一来花楼,楼里假母就和我说,说四爷在楼里一个人睡了十多天,问我是不是楼里娘子入不了四爷的眼,愁得慌。”

李岁聿打起精神,抬眼问道:“你怎么回的?”

“哦,我说四爷不行。”

“……”

李岁聿脸色一黑,懒得再搭理他。

“假母听完很是惊讶,她说,四爷看起来不像是不行的,反倒看着很是威猛呢!”唐渡捏着嗓子学假母的口吻,学得活灵活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身哇!”

李岁聿:“……”

“哎,不和你开玩笑了。”唐渡敛起玩笑的神色,他关心道,“你这些日子怎么了,借酒消愁也得有个度啊。”

“除夕夜,我和尹在云吵了一架。”

“哟,这是被情所伤啊。”

李岁聿:“……”

唐渡一屁股坐在之前歌姬的位置上,装着琵琶女的模样,假弹琵琶,声音柔得出水:“郎君,与奴家细细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他吵架常有的事。”李岁聿按住额头,让他烦恼的另有其事,“今晚麻烦你去接小年回影阁了。”

闻声,唐渡也不空弹琵琶了,诧异道:“你要干嘛去?”

“去一趟林府。”

李岁聿从袖中甩出一张纸,上边只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原贯朔方盐州。

唐渡倒吸一口凉气,他拽过那张纸,越看越心惊。他没想到林家公子的手段这么强硬,利用职权直接就把李岁聿的籍贯挖出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你说漏嘴了?”唐渡难以置信。

李岁聿疲惫地叹了口气,虽不愿多提,却还是开口道:“他去过桉叔的家,也见过尹在云了。”

唐渡顿时怒从心起,他就猜到了。

他们两人本就灵魂互换过,连亵裤都同穿过,哪里还藏得住什么隐私?

“你现在怎么办,我去杀了他?”唐渡说完,袖口就掉落出几根银丝。

“先不急,他要的只是我的命。”李岁聿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若我没回来,小年你帮我养着,李家武学我都教给他过,等他再大一些,就让他练习。”

“要是以后圣上要动杜狗贼,你问一下小年愿不愿意帮我报仇,若他不愿也不要强求。待杜狗贼一死,能接济李氏旁支族人就好。”

唐渡咬紧牙关,听不下去了。

“你这是要托孤啊!”唐渡按住李岁聿的手臂,焦急万分,“你、你先别急,也不一定要你死。你去哄哄他,把他哄好了,说不定又不杀你了。哎,你这张死嘴,李岁聿,你是要急死我!”

李岁聿看他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心头一暖,故作轻快地笑笑:“走了。”

作者有话说:

四爷,唐少主没说错哈哈,林公子不一定要你死……人家要的是你的身hh

第58章 上元佳节(下)

“韦小娘子, 你瞧,这盏花灯做得真精巧。”

半炷香时辰不到,林辞盈就和韦容春聊相谈渐洽。前者很会聊天, 每当韦容春想要提及林让尘,想更深入了解时,林辞盈就会合时宜地抛出有意思的话题, 把韦容春的思绪打岔。

韦容春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却又没法从有趣的事物中脱离。

“你听说过吗?上元夜的花灯, 还有个仙女引灯的说法。”林辞盈见她摇头,缓声说道, “说是有个书生夜里进山迷了路, 撞见一位仙女提着一盏精巧的无骨花灯引路。那灯不用木骨,全是纸做的, 上面还刺着细花纹, 亮得很。书生照着样子做了灯, 传了下来。我们如今见的这些精巧花灯,不少都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手艺呢。”

韦容春向她投去羡慕的眼光, 温声道:“辞盈, 你懂得好多。”

“你要是喜欢听,等我休沐得了空,专门讲给你听。”林辞盈向她莞尔笑笑。

韦容春握过她的手,低喃道:“真好,我都没听过这些。”

这段街人流拥挤, 前方在游鱼龙舞,林让尘便提议往旁侧绕路去观安福门外的花树灯轮。

韦容春点头应声,挽着林辞盈的手臂,一同往旁边的街道走。

往安福门去, 必经安乐坊口。

一近坊口,香气便扑面而来。两旁槐树上尽挂花灯,街上世家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高声谈笑。

“我们快些绕过去吧。”林辞盈不悦地瞪了那些调笑的公子哥一眼,抬手放下韦容春的头上的帷帽轻纱,后者见她的动作,不由脸红。

林让尘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坊内一处。

她们循着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挺拔的男子被两三个娘子围住,那人在和她们说些什么,引得娘子们连连发笑。

“阿兄……”林辞盈带人走了几步,见林让尘没有行动,催促了一声。

“你们先去。”林让尘开口时声线沉郁,察觉后又勉强放缓了语气,“阿盈,你带韦娘子去看灯,看完早些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