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千娘子看人真准,因为他也认为李岁聿不近男女。

他想象不出李岁聿会脸红心跳,也难以想象李岁聿有欲望的样子。

这人太淡,如水一般。

“哟,这人不错啊,四爷,赌不赌?”唐渡的目光很快被台上一人吸引走视线,兴致高昂,朝林让尘说道。

林让尘循着视线望去,站在星台上的男人肩宽背厚,异常勇猛。他眉骨突出,眼神冷锐。脸上有一道斜划眉骨的旧疤。

男人手持双刀,外罩一件半披的墨色短披风,勇猛无畏,不躲不藏。

比起李岁聿,还不像一个刺客,更像是上阵杀敌的将士。

林让尘看着他挥动双刀,力大势沉。每一刀劈下都像砍在自己身上,心口越收越紧,寒意一寸寸沉下去。

林让尘突然想逃跑了。

他会被砍成臊子的。

“他姓岳,江湖人称岳虎,经常在乡里砍虎而得名。”青瓷主动开口,为少主解释。

经常在乡里砍虎!

林让尘寒毛瞬间立起,心道不妙,这次是要折在影阁了!

作者有话说:

救救手无缚鸡之力的林郎君吧

第46章 冬至前日

岳虎人如其名, 恰合唐渡所望,在大比之上连战连捷,败在他手下的刺客, 无不身负伤痕。

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触目惊心。

“第十二场,岳虎胜!”

最后一场比完, 主事的喊声落地, 香炉上重新插上一支香, 丁点火星燃起。

星台上的男人束紧铁护腕,提着气往台下走。林让尘连忙站起身, 快步跟过去。

“哎, 四爷干嘛去?”唐渡疑惑地喊了一声,后者心思深重, 没心情回他。

待人影走远, 他敛起笑容, 凝眉问道:“千娘子,如何, 四爷可有被换脸的嫌疑?”

“没有易容的痕迹, 那是四爷原生的脸。”千娘子无奈摇头,方才她故意凑近,就是为了找面容的破绽,却连一条细密的缝也找不到。

“这就奇怪了,前几个月四爷突然性情大变, 酒不和我喝了,连话也和我少说,我这心里,寂寞空虚冷啊……”唐渡是说笑的口吻, 但脸色愈发沉重起来。

星台外围的阁楼下,岳虎看向等候多时的“李岁聿”,眼里焕出亮光,难掩喜色。

“四爷,你找我有事?”他的语气欢快,一脸期待地望着“李岁聿”。

林让尘听岳虎话语中有恭敬之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张口道:“岳虎,是吗?”

岳虎没想到“四爷”会记住自己的名字,欣喜若狂,翘起嘴角:“是!”

林让尘狐疑地打量他一番,岳虎这凶悍的外表竟露出钦慕之色,太奇怪了!

他重重呼出口气,从腰带解下钱袋,递给岳虎,后者怔住。

“你和我的比试,意思意思得了,比不比得过,六席都是你的。”林让尘斟酌着开口,试图说服他,“我在六席之上,再加一笔买酒钱,如何?”

岳虎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那点因被“四爷”记住名字而燃起的欢喜,被这轻飘飘的“买酒钱”浇得透凉。

他怔怔望着那袋钱,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方才眼里的亮光是彻底灭了。

岳虎没去接,只沉声道:“我不是为六席来的。”

林让尘还想再说,却见他猛地抬眼,那凶悍的脸上翻涌着被冒犯的羞恼,声音压得极低:“四爷,我是为了能和你比试才报名的。你是在羞辱我吗?”

林让尘:“……”

完了。

介于对四爷的敬重,他硬生生地把钱袋塞回“李岁聿”的怀中。

林让尘思绪翻飞,脑海里一闪而过方帮主的面庞,他忽然咳嗽几声,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扶着墙壁。

“咳咳咳……”

岳虎脸上露出几分慌张来,火气在无形中消散,关切地凑至身前:“四爷,你怎么了!”

林让尘故作难受,无力地开口:“旧伤未愈,无妨,不碍事……”

岳虎看着他扶墙咳嗽的模样,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反倒揪得慌。

他暗骂自己混账,四爷都伤成这样了,他还揪着比试不放,算什么英雄好汉?真要赢了一个带伤的人,也是胜之不武。

他粗声粗气地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扶又不敢唐突,只攥着拳沉声道:“是我浑!比试我不比了!你先养好伤,别的都好说!”

林让尘借着低头咳嗽的动作,将脸埋进臂弯。无人看见的角度里,他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唇瓣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点虚弱瞬间褪得干净,只剩得逞的狡黠。

“无妨,待我伤好了,再与你比一场。”林让尘拍拍岳虎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的星台上,垂眸叹道,“我旧伤未愈这件事,你可莫要往外说。你是正人君子,但有些人不是,他们巴不得我死。”

岳虎听话地点点头,道理他都懂,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四爷都发话了,等会那场比试要比,不能让有心之人知道四爷有伤一事。

但他也不能真打,万一给四爷的伤雪上加霜了怎么办!

“四爷,你放心吧,待会那场比试,我心里有数!”岳虎拍拍胸膛,向他保证道。

林让尘低着头,微微眯起眼,这种武夫就是人傻心大,好诓骗。

一炷香的工夫很快过去,主事宣告最终比试,让四爷来试试岳虎是否能担任六席。

主事张开双臂,林让尘和岳虎站上星台,观众席上的刺客们发出欢呼。

在观众席被挤来挤去的小年烦闷地扒开挡视线的人,高声助威:“李四,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林让尘:“……”

“我们就来看看,四爷究竟是不是真四爷?”

楠木座椅上的唐渡托着头,好整以暇地注视星台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四爷又没带刀!”

观众席不知谁又高呼了一声,点燃全场激情,刹那间,大家热血沸腾。

“四爷!四爷!”

“四爷,让他瞧瞧你的拳头!”

“……”

岳虎知晓内情,顿感伤心,四爷伤得如此重,连刀也拿不起来了么?

突然,一对双刀被扔出星台,再度点燃观众席的热情。

“瞧!岳虎也不用刀!”

“这下有好戏看了!”

“究竟谁的拳头更硬呢!”

“……”

林让尘心头一紧,试探着抬眼去看岳虎的神色,生怕他被台下的热情裹挟,忘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诸位同侪作见证,本场比试,点到为止!”

“开场����”

话音刚落,岳虎站定天璇位,沉腰扎马,右拳在身侧狠狠攥起,指节爆响,周身气势骤然炸开,活似要拼尽全力。

“呀!”

他喉间爆喝一声,足尖蹬地,整个人如猛虎扑食般冲起,裹挟着呼啸拳风直逼“李岁聿”面门,拳影遮天蔽日,看得台下观众齐声惊呼。

林让尘猝不及防,只觉一股虚浮劲风撞来,心头骤紧,下意识抬臂横挡在面前,惊得呼吸都慢了半拍。

来真的啊?!

眼看拳锋要砸在臂弯,岳虎手腕微偏,拳面只在林让尘小臂上轻轻一碰,便借那格挡的力道猛地向后弹开,脚步踉跄着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让尘:“……”

岳虎胸口起伏不平,脸上还堆着几分“吃力”的涨红。

台下爆发出喝彩,甚至有痴迷“四爷”的刺客激奋地站起身来挥拳。

岳虎稳住身形,粗喘两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沉腰扎马。

这一次他吼声更大,左拳在身侧抡出半圈,整个人如蛮牛撞山般再度扑向林让尘。

还来?!

这次他早有准备,不再仓促格挡,只是微微侧身,躲过岳虎靠近后刻意放慢的拳风。林让尘右手抬起,指尖轻描淡写地在岳虎的拳头上一点。

岳虎立刻会意,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嘭”地一声,他重重砸在星台石板上,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还挤出一丝“痛苦”的抽搐。

仿佛被绝世高手的千年内力震飞出去。

林让尘强压下唇角的笑意,面上依旧是“李岁聿”标准的淡漠神情。

“不行了!不行了!”岳虎倒在地上,装作吃痛地大喊,“四爷太厉害了,我五脏六腑都在震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喝彩声、惊叹声混在一起,无不夸赞“四爷厉害”的。

林让尘走上前去,把倒地的岳虎拉起来,轻笑道:“岳虎是吧?我记住你了。”

岳虎顿时喜出望外,屁股也不痛了,连忙起身,腼腆地笑了几下。

“此次比试,四爷胜!”

主事高声呐喊,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李岁聿”:“四爷,你觉得岳虎如何?”

岳虎在旁边,偷偷地瞄着“四爷”,心情忐忑地等待他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