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把他们带到一棵巨树下,先撞入眼帘的,是个身形瘦小的骨人。四肢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兀地支棱着, 在昏暗林间泛着幽光。

它静立着,没有呈现攻击姿态。

旁侧是那个被称为“老丧门”的老翁,他面色憔悴,孤零零地守着小骨人。

太诡异了。

魏玖全身打了个寒颤, 厉喝:“老丧门,你守着一具人骨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老丧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魏玖发狠一推,干瘪的脸气得发红,怒道,“这是我的阿阳!”

在场的人静默一瞬,瞳孔微震。

老丧门真是疯了,把一具骨人错认成自己的娃儿。

“嘿你这老头,咋听不懂人话,你娃儿早死了,这是一具人骨!”魏玖对荒窑的老丧门早有耳闻,当即揭穿他辛辛苦苦织就出来的美梦。

老丧门突然扑向魏玖,捏紧他的肩膀,发疯地摇动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阿阳!他会说话……他会说话……”

蛊虫不会说话,那说话的人是背后操控蛊虫的骨童子。

骨童子出名时年纪尚小,不过这些年过去,也已是少年年纪了。

与阿阳差不多的岁数,老丧门会错认也正常。

但李岁聿未料到,骨童子能做到这一步。江湖上说他薄情寡义,为了追求邪术的登峰造极,叛离蛊盟。没想到,他竟会配合老丧门,扮演他早死的儿子。

魏玖发力挣脱开来,老丧门被他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老丧门正要爬起来,就听到魏玖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你守的这具骨头会害人吗!”

“这骨头为什么会动,是因为骨缝里有蛊虫。它会说话,是因为操控蛊虫的人在说话!世上没有回魂之术,你的阿阳早就死在当年的开天之乱了!”

老丧门脑子一懵,彻底跌倒在地上,全身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你胡说、你胡说……”

魏玖不听他苍白无力的辩解,冷声道:“老头,你被人蒙骗了!我告诉你吧,光泰里的乔二年纪轻轻的,只因撞上了骨人,被蛊虫活活咬死!他的阿娘如今孤苦伶仃,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

“你清醒点,仔细想想,要是见过背后操控的少年,就跟我们说清楚,以免更多的人被咬死!”

他咄咄逼人的一番话直往他心上扎刀子,在他眼里,魏玖的身形陡然变高大,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丧门捂住耳朵,周身寒毛尽竖,不停地用脚往后挪动。

魏玖的自尊心被老头狠狠伤了,他火气竟莫名其妙收住了,木讷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现在的样子,绝对问不出来了。”李岁聿及时发话,他抬眼看向高高的树杈,叶大林密,的确容易藏人,目光落回发抖的老丧门,沉声发令,“先把他收押了。让你的人带上雄黄朱砂,免得被蛊虫噬咬,这些骨人统一挪到空地焚烧。”

魏玖听令,吩咐两个不良人掏出准备好的驱虫药,去搬眼前最近的骨人。

老丧门见他们要带走自己的阿阳,连忙爬起来,拦住他们,扯着一把嗓子喊道:“别带走我的阿阳!阿阳……”

“你疯了吗!”

魏玖生怕他们的争执中碰到骨人,使那具骨人缝隙里的蛊虫钻出来,急咬他们一口。

一担心什么,什么就发生!

老丧门在推搡中被撞到骨人身上,那具本就脆弱的枯骨碎了一地。

“阿阳!”

老丧门疯了似的扑在碎骨上,枯瘦的手指胡乱刨着泥土,将那些沾了泥污的碎骨往怀里搂,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阿阳……我的阿阳……”

那些骨缝里的蛊虫飞快逃跑出来,但没有咬老丧门,纷纷绕开他走。

“老天爷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你又要离开我!”老丧门哭着喊着,忽然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眼里带着浓烈的悔意,“阿耶无能!阿耶无用!阿耶根本护不住你……都是我的错!我太没用了,儿啊,你不要怨阿耶,城是守不住的,我绑你那晚,是真的怕你去送命啊!”

老丧门的手抚摸上那颗小小的头骨,泪流满面,宛如诀别。

“阿阳,我不配当你的阿耶啊……”

李岁聿神色微动,他看着“父子情深”的场面,心却被狠狠揪住。

他费力地别开脸去,压抑着声音,命令道:“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走。”

阿宗惊愕地看向发言的人,这么痛苦的离别场景,李岁聿竟然没一丝感动,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家郎君的情路,最好郎君能及时止损。

魏玖压下触动的心,让人把老丧门拖走。

老丧门很轻,两个壮汉轻巧地把他拎起来,而他也没挣扎,躯体像是失去魂魄般,垂着头被带走。

阿宗忿忿不平地抱怨:“李四,你也太狠心了。”

狠心么……

李岁聿不多加解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魂落魄。

魏玖使唤那些不良人去扛骨人出去,大树下只剩下李岁聿和阿宗两人。

阿宗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愿,想起刚才他的冷漠,开口催促的语气里含着火气。

“你干嘛还不走?”

李岁聿泰然自若,挺着身子,像是在静候什么。

当山林外的一缕浓烟高高升起,秋风吹枝而过,一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高枝上。

“骨童子,肯现身了?”李岁聿的声音平淡有力,穿过缭乱的树枝。

美少年仍穿着黑青窄袖短襦,手里握着一个黑陶蛊瓶,眼神阴鸷,语气凉薄:“你抓了我的宠物,不就是逼我现身吗?”

李岁聿垂着眼,看向老丧门摔倒的地方,淡然开口:“不止是蛊虫吧。”

他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角既不上扬也不紧绷,只留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骨童子恼羞成怒,面上只显出嘲讽之色,冷笑道:“只是蛊虫,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个老翁的生死吗,我又不是他的阿阳……”

李岁聿扯扯嘴角,眼里透出了然之色,静静反问:“我说了老翁吗?”

“你诈我!”骨童子惊呼一声,眼底闪过厉色,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不会。”李岁聿抬起眼眸,在半空中和骨童子对上视线,他笃定道,“老丧门还在我手里。”

“我说了,我不在乎他!”骨童子愤怒大喊,盘踞在他腰上的竹叶青探出脑袋,朝李岁聿他们露出尖牙,嘶嘶低叫。

然而威胁对李岁聿没用,后者话锋一转:“你帮西川刘僻,是因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吗?”

骨童子猛然怔住,强压下心中波动,眸中含着危险意味,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会懂得如此多的江湖之事!”

阿宗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李岁聿也只是猜测,能使唤动骨童子的筹码,只有关于蛊真人的事。

可是,为何会和西川刘僻扯上关系?

他知道现在问,骨童子不会说的,于是将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

“你师兄到京了,不去见见吗?”

骨童子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冷嗤道:“他可是傍上了天机院,我和他一正一邪,有什么可见的!”

果然如此。

李岁聿最终是重重叹气。

……

很快,到了影阁大比那日,星台热闹非凡。

想挑战当任六席的刺客其实不算多,不是排名靠前的刺客报名,就是自视甚高的刺客报名。

影阁上下都知道影四爷的性子,主持只是托辞,坐镇是真。星台正中设有座椅,是专门给影四爷坐下观看的。

每场比武后会有一炷香的歇息时间,等他们最后决出可继任六席的人。林让尘准备利用这一炷香时间去买通那个人。

他坐在席位上,如坐针毡,尤其是旁边还设有一个楠木座椅,不知是给哪位金贵之人坐的。

心中的猜测还没收回,大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珠玉点缀的圆领袍公子,额上又换了一条宝石抹带。那人身侧跟着貌美的侍女,还有一个面生的娘子。

林让尘顿时没了心思,无语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

“四爷,许久不见啊!”

唐渡扬起开朗的笑容,眉梢一翘,安稳地坐在楠木座椅上。

“千娘子,他就是我和你说的四爷,怎么样,俊吧?”他毫不在意“李岁聿”对他的无视,反而扭头和千娘子打趣。

千娘子抬起手,宽袖挡住半张脸,含羞带怯地躲开林让尘的不太友善的视线,声线柔美:“俊。”

林让尘:“……”

“四爷,这位是千娘子,巴蜀巫山人士,美吧?”唐渡的意图太明显,林让尘面色一冷。

林让尘没好气道:“美。”

千娘子突然凑近,林让尘被吓了一跳,那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

她盯了半晌,见人没有脸红,目光也无躲闪,没意思地退开几步。

寻常无有家室的男子见到她这张脸,无不脸红羞涩的,这人却目光坦白地回视自己。

“不知道你们俩,能不能看对眼呀?”唐渡勾唇笑笑,想撮合他俩。

千娘子蹙着柳眉,摇摇头道:“依我看,四爷不喜女色。”

此言一出,唐渡人傻了。

林让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绷得紧,只淡淡抬眼:“千娘子说笑了。”

可他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唐渡为自己弟兄急头白脸地辩解:“千娘子,你别开玩笑啊,四爷可是我的多年好友,他要是不喜女色,早看上我了!”

林让尘:“?”

青瓷也被唐渡的口无遮拦惊到,不免诧异道:“少主,你在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唐渡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铜镜,指尖抚摸过俏脸,话语里满是对自己的赞赏之情,“你少主我难道生得不貌美?四爷若喜男色,我难道不是最佳人选?再说了,为了四爷,献出身子又如何?”

林让尘先是被唐渡不要脸的言论震惊到,又被他过于自恋的话语刺得眉心直跳,只扯出一声极淡的冷笑,连反驳都懒得多费口舌。

“唐少主,我还没说完呢。”千娘子娇笑一声,她补圆了说辞,“四爷看着也不近男色。”

林让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