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这个李岁聿也知道。
林让尘的小妹林辞盈,是六尚局的女官。
他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晚些时候,天色暗下来,驿站的两间厢房还亮着灯火,文书还未收拾完。
厢房外传来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阿肴守在门外,和来者交谈。
听声音,是驿丞。
“郎君,驿丞在外求见,说是有事要报。”
林让尘只好站起身,让位置给李岁聿坐,他守在一旁。
李岁聿看见林让尘打的手势,坐直身子,回应道:“进来吧。”
门被阿肴拉开,驿丞绞着手,迈着小碎步走进。
他先是行礼,目光再转到厢房的烛火上,他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御史,你看……这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吧?明日再整。”
李岁聿难以定夺,余光瞥见林让尘偷偷摇晃食指,连忙正色道:“不行,明日就要去御史台了。”
“这……”驿丞面露难色,他苦叹一声,再也憋不住心事,飞快说道,“实不相瞒,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早些灭烛好。”
不太平?
李岁聿这次不用看林让尘的指示,率先问道:“什么不太平的事?”
“哎、哎呀!”驿丞拍拍大腿,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据说,京畿闹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元宵安康下一卷喽京畿是指京城及京兆府周边的地方哦
第35章 蛊痛心动
“闹鬼?”
林让尘疑惑地和李岁聿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般怪力乱神的说辞,从驿丞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驿丞本是掌管驿传的小吏, 平日见惯往来官差,行事向来谨慎。现在这么惶急,足见此事在驿馆内外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谨慎地环顾周遭, 见窗户紧闭才肯放心, 惶然道:“下官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夜半, 巡夜的金吾卫,在城西水门一带亲眼撞见了邪祟!”
“那东西裹着一身开天年间的窄袖旧胡服, 衣料早已朽得灰白破烂, 步履僵滞怪异,不似生人行走, 周身还散着一股腐土霉臭, 骇人至极!”
两人皆是愣住, 窄袖胡服是乱前制样,今时早已不兴。但也不能断定是鬼, 现今还有少数胡人、武人和底层人士在穿。
驿丞知道光说这些, 自然不能够让人信服。
他又补充道:“那个金吾卫本想上前问话,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陈土霉烂的味道!这哪是人穿的啊。”
果然,两人神情变得凝重。
驿丞就差把“尸衣”两个字讲出来,正常人是不会找这种衣服的, 连再穷的人也忌讳尸衣,谁穿谁晦气。
坟里的衣服有尸毒,穿上容易烂皮发热。
谁会在宵禁时候穿尸衣在城里乱晃?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驿丞悄声道:“下官还听他们说,那是开天战乱年间的鬼魂。”
五十年前, 开天年间席卷中土的那场战乱是大辛人的噩梦,至今忘不掉。叛军攻破潼谷关,眼看要攻进永安京城,开元帝瞒着百官百姓,携亲眷近臣,弃城而逃,永安城不战而陨。
满城死尸,怨气积年不散。
这些年京城常有闹鬼传闻,金吾卫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是鬼魂作祟也不奇怪。
林让尘紧紧蹙眉,倘若放在先前,他一点也不会信,但现在,他都和李岁聿灵魂互换了。
经历过这种离奇怪诞的事,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有这一桩?”林让尘诧异地问出声,心中暗忖,驿丞既说京畿闹鬼,想来绝不止一处出现异状。
“不止、不止!”驿丞忙不迭否认,他张开手指,一个一个举着例子,“西南郊的守堤夫役、赶早市的菜农、樵夫……都说看见了!”
见驿丞已然信了,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林让尘无奈捂脸,佯咳两声。
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李岁聿了然,打断驿丞的话。
“明白了,我会早些熄灭灯火的。”
驿丞松口气,拱手退下。
人影随着关闭的厢门消失,林让尘低头看向坐着的李岁聿,问道:“你信吗?”
李岁聿缓缓摇头,说道:“不信。”
凡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都不信。
“我倒是有点好奇。”林让尘微微翘起嘴角,弯腰收拾案上的文书。
……
延英殿殿内,皇帝翻看案上的几沓奏折,这些都是下江南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御史台新递呈的奏折。
“一路奏报,朕俱已阅过。”皇帝合上手中奏折,他眼里不乏称赞,“此次下江南,卿诸事处置得当,甚合朕意。”
李岁聿想起那张稿纸,上面列了林让尘所用的万能回复,只要顺机应变,就不会出错。
圣上只要下命令,就说“臣遵旨”;圣上要臣子办事,或教训臣子,就说“臣谨记”;圣上要臣子去做力不能及的事,就说“臣不敢”“臣惶恐”。
现在圣上夸臣子,就要说……
“谢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突然问道:“一路所见诸事,尚有何事不便写入奏折?”
“身为御史,本职就是留意细微小事,臣半点不敢松懈怠慢。”
皇帝满意地颔首,眼睛微眯,说起另外的事:“卿在江南,可曾听闻过西川的动静?”
李岁聿愣住,这个问题林让尘没有给过应对之策。
不过林让尘有说,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傻充愣揭过去。
少说少错。
“臣不知。”
皇帝:“……”
“卿远在江南,不知也正常。”皇帝宽容大量地摆摆手,眉峰微蹙,说起忧心事,“西川刘僻拒不奉诏,自授留后,上表求节钺,朝廷已是左右为难,朕甚烦心。”
李岁聿不知道怎么答,也就没有回答。
皇帝见他半天没出言献策,殿内静默,只好又说道:“不是朕不肯给,如果藩镇都能自授留后,朝廷纲纪何在!今日准了刘僻,明日四方皆效尤,朕这个皇帝,还能号令天下吗?”
留后必须朝廷任命,刘僻反倒自授,可见野心勃勃。
稍顿,他看向底下的“林让尘”,又问:“卿可有什么好主意?”
李岁聿低头,仍说:“臣不知。”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林让尘才入官途不久,还是太年轻。
“朕已与宰臣廷议再三,拟遣袁咨去镇西川。”
袁咨?
他有点印象,为人宽厚。
圣上是想以柔克刚,安抚刘僻,以免兵戎相见。
动兵打战太费钱,天机院清商会的钱财还没算清楚。钱一日不到国库,朝廷自然是一日不愿打战。
李岁聿思虑完,稍稍回神,圣上的话要回答才行。不过该怎么回答,那张万能回复纸上还是有写明。
“陛下英明。”
皇帝愣住,他总觉得今日的“林让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礼数上也挑不出错,话语间也有问有答。
但这股过分的稳妥,反倒让他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他沉默片刻,另起一事,语气也沉了几分:“卿远使江南,舟车劳顿,本当休沐……”
听到前半句,李岁聿心就凉了一半。
“只是近来京中宵禁之后,屡有讹言传播,人心不安,甚至说有鬼魅夜行。京兆府与金吾卫查了多日,终无实据,朕心忧啊。”
李岁聿表面上垂首听命,心里快烦死了。
林让尘这官当得太累人了,才回京城,这三日又辗转在御史台、吏部户部,通进司一进呈给圣上,就被召对。
压根就没歇。
要是林让尘做,他一句怨言也无。但现在是自己帮林让尘去做,他是万分的不愿意。
他一个刺客对朝廷行事一窍不通,要靠林让尘装成侍卫在旁边提点才能行事。
“卿一路辛苦,先安心休沐三日。三日后,再以检校御史的身份,赴任京兆府,共同查办此事。”
“臣遵旨。”
幸好圣上还给他放了三日短假。
但还是少。按理说,官员十日一休,算上江南巡查、授衣假,应该加起来有二十五日假,反倒克扣了二十三日的假。
但愿林府的家卫能在这三日内回信,找到其他的互换之法。他得早日和林让尘换回身体,之后去影阁看看小年,还有城南的桉叔在云,不知药材还够不够。
……
“袁公?”
闻言,林让尘手中云扇斋所制的玉扇也不摇了,突然直起腰,皱眉看向刚回府的李岁聿。
玉扇的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却被他攥得发烫。
李岁聿坐在石凳歇息,见林让尘反应很大,投去疑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