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你借着我的身份,载别人上船,我连问你一句都不行吗?”

不知哪里惹了这位郎君的不快,林让尘此刻一脸怒气。

“他是小年的老乡。”李岁聿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了,毕竟借着他的身份擅自作主,的确不好。

“老乡?”林让尘下意识眯起眼,思索道,“小年是江南的……”

李岁聿以为没其他的事,抬步要走。

“你急着走什么?”林让尘蹙眉,他抬手敲敲案面,示意李岁聿坐自己对面,“回来。”

李岁聿沉默一瞬,坐到他对面。

“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方沅有什么能给影阁的。那日,你又为何笃定是方沅自己杀自己?”林让尘半边身子倚着舱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筹码是影阁在江南的暗桩。”李岁聿见他疑惑,适当解释,“你不是江湖人,也不是影阁的,你不知道暗桩对影阁来说有多重要。开年时,暗桩被烟雨盟端了,有刺客背叛影阁。我潜伏在丐帮这些日子,听闻方沅很少归帮,我猜他是去寻影阁暗桩去了。”

“那个背叛影阁,告诉暗桩点的人,就是影六。”

作者有话说: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陶渊明《拟挽歌辞》好啦,江南篇都解释完了。暗桩一开始就提到过哦~

第34章 西川野心

出了淮扬城, 远远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在等待。统共六艘,两艘漕船,三艘商船, 一艘快船,眼及之处,无人不叹气派。

“俞大娘子!”

覃羽一脸欣喜地凑到船舷边, 望向主漕船甲板上的女人。

俞大娘子三十多岁, 着藏青暗纹圆领缺��袍, 额上束了干练的抹额,长发高束成髻, 眉眼间透露着常在水路打拼的英气。

江面上的微风拂过俞大娘子的发丝, 她捋开面颊上的碎发,笑着大喊回应:“是西京靖安府的覃小弟吧?好久不见!”

豪气的声音夹杂着江风, 让人听不真切。她撩开衣摆, 凭空跃起, 落在他们所在的官船上。

船上的江湖人都围上去问好,俞大娘子和他们客道完, 寻找这一遭要护的人。

她眼尖, 一下就注意到了刚从二楼船舱下来的“林让尘”,快走几步,抱拳道:“这位便是林御史了吧?”

李岁聿点点头,差点抱拳回礼,强压下手掌的悸动, 他回道:“俞大娘子,久仰大名。”

俞大娘子愣住,不曾想一个朝中官员还会听过她的名号,摆摆手推脱:“哎, 都是江湖上闹着玩,取的虚名!当不得真!”

旁人听了不由得感叹,俞大娘子太谦虚。

她们俞氏船商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十几年前由她的母亲带领船队兴起,在京中负有盛名。

而这位俞大娘子也不简单,走南闯北这些年,走商行船运镖管事,哪样都是麻烦事,偏偏她能做得各方满意。

在江南商会,她最受百姓、商人、官员信服,也是商会少有的公道人。

她手下的船队不止和官府做生意,还做江上、海上贸易,很有远见。

“俞大娘子,你这次是做得哪趟生意?”

覃羽是打心底佩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尤其是西京靖安府和俞氏船商有兵器交易往来,他接触过俞大娘子,更是敬仰。

“去汴州!这一船运的是米盐布茶,还有上好的漆器。”俞大娘子扬起嘴角,大手一挥,毫不掩饰地说道,“当然,也有我们俞家的舟卫。那些水贼,林御史不必担心。”

李岁聿点点头。

“可是那些水贼应当挺难缠吧?上次扬子春宴和这次淮扬清宴,俞大娘子都没到场。”覃羽的话中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奇怪。

“哎!那些水贼,断不敢拦我俞氏的船。”俞大娘子嗤笑一声,说出原委,“上次的生意是和剑南西川的商人做的,西川那地啊,太险。那边近来又乱,刘僻的兵在夔州关隘把我的商队盘诘扣押,耽搁了不少时日。”

“刘僻的兵?”覃羽浓眉皱起,有丝不详的预感,他追问道,“不是韦节度把持军政吗?”

“消息恐怕还没传到淮扬。”俞大娘子想起这事,只好给他们解释道,“韦杲暴毙,西川被封锁,严控关隘。”

“什么!”

覃羽怔住,他抬眼看向同样锁眉的“林御史”,有几分担忧。

“这刘僻精得像猴,在关隘讹了我不少钱,才肯放我们出关……”俞大娘子还在抱怨,突然发现船上安静,扫过一圈,甲板上的人都面色沉重,不禁问道,“怎么了?”

“俞大娘子有所不知,窦会长与我们说,你是在江上被水贼缠住,才晚了时日。”白如玉放下托腮的手,拱手回答。

这下连俞大娘子的脸色也阴下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儿去。

窦舟的那笔快钱是给西川支度副使刘僻的。

“俞大娘子,这些年去西川的生意多吗?尤其是窦舟那边的生意。”白如玉脑瓜转得快,急忙问道。

“有,窦舟之前接下了公西川进奏院才采办物资的活,想走漕运。我验货发现不对,供奉钱远超西川往年的额度,粮秣也不是用在边备,是行军的精粮。”俞大娘子说完,无奈地摇摇头,“我当场拒绝了。西川局势未定,进奏院的贡奉来路不明,我俞家漕运不沾这种说不清的脏事。”

幸好江南商会有俞大娘子这样的人在。

覃羽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顺着话头说下去:“水路行不通,就只能走陆路。窦舟应该是凭着供奉院的关系,转了官方驿递。”

“现在麻烦的是,韦杲死了,他的心腹刘僻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白如玉担忧地叹息一声,若是朝廷无法安抚,恐怕又有战要打。

“一切只能等到回京城。”覃羽也深感忧愁,看京城的动向才明白这场战要不要打。

话音刚落,阿宗又急匆匆跑来,大喊道:“郎、郎君!贵人!贵人!”

李岁聿:“……”

俞大娘子怕欠了礼数,不禁纳闷:“竟不知御史船上还有贵人?”

覃羽性子直,说话不顾及场面,几乎是脱口而出: “俞大娘子这就不明白了,林御史金屋藏娇呢,连我们也见不着。”

李岁聿:“……”

阿宗帮忙回答:“那位是御史的友人,染了风癣,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又嫌弃皮损不雅,不便示人,便一直住在二楼舱间。”

这个说辞是李岁聿和阿宗一块想的,只要船上有人问起,就这样说。因为白如玉当时在宴上,他们不能保证白如玉记没记住“影四”的脸,更不能冒险让林让尘在船上抛头露面。

这套说辞最为稳妥。

覃羽顿时脸色臊红,挠挠头道:“属下愚笨,不识几个大字,全是胡诌,御史见谅。”

俞大娘子见状,笑着解围:“覃小弟,你回京可要多读读书了,不然又要闹笑话!”

所幸“林御史”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生气。

李岁聿只是朝他们点点头,反身往二楼舱间走。林让尘这次叫他,应该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有了新的思路。

而此时,覃羽口中的“娇”则在二楼舱间满脸愁容。

“你们江湖天机院何时能断完事?”

闻言,李岁聿陷入沉思。天机阁断事要半个月,待断完事,重组商会也要不少时日,他们主心骨窦舟已经被迫辞位,还剩下窦舟旧党要时间清算。

“约莫秋末。”

林让尘忽然反问道:“你觉得,朝廷会不会打?”

李岁聿怔住,没想到林让尘会问他朝廷的事,他一阵无语。

可能真是下了江南,身边没什么可靠的同僚,林让尘憋久了,来问一个江湖刺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岁聿的语气骤冷,抱拳凝视他。

林让尘自问自答,笃定道:“圣上肯定会打。”

圣上已经在朝中众人面前露出锋芒,派他风风火火下江南,势必要削藩收权。

刀已出鞘,不得不斩。

圣上斩的第一刀也必须是西川,刘僻狼子野心,众人皆知。

但朝中缺钱,所以让他查这条线,先宰江南商会这条富鱼,不动镇海节度使这条巨鳄。

拿这笔钱去削西川。

……

江上行了五日,一路风平浪静,也没遇上水贼骚扰。待行至汴州,秋天黄河三门峡不好走,渭河此时是逆水,便在汴州换驿马改走陆路,与俞大娘子在此分别。

白如玉要去嵩山,宋枕是明年二月的春试,又是书生,不急着赶路。

碍于覃羽是江湖人,得让他先行回西京靖安府复命。

林让尘一行人便和他们都分道扬镳。

剩下的人都是官吏亲信,不涉江湖,林让尘便悄悄换上了侍卫打扮。

过郑川州、洛京、渭水关、华阴州四地,十日到达永安。

先不进宫城,林让尘和他一并去往都亭驿住下,要交割官物。

到达都亭驿时,天已近黄昏,林让尘便打算明日一早再赴御史台。

厢房里,李岁聿闲散地倚着墙,看林让尘在书案前忙碌不停。巡按文卷堆在左,江南钱簿列在右,衣襟里还塞着一本密记册。

他既要整理文卷,又要筛选弹劾底稿,李岁聿在旁看着眼花缭乱,他不禁暗自感叹。

当官的,可真累啊。

另一间厢房,随行官员、吏员也没闲着,核定、清点、装捆……忙得脚不沾地。

林让尘这边不能被人发现,只能靠阿宗在两边跑。

“你别闲着,去把我写的稿都背下来。”林让尘头都没抬,在案上分类文书,不厌其烦地解释道,“等会要去御史台,呈交巡按文卷、弹劾状、地方舆情,再拜见御史大夫,交还御史印,移交卷宗去台察两院。”

“若圣上未闭关,则要入宫觐见,接受圣问。”说着一半,林让尘朝正北拱手,又继续道,“进宫的规矩你必须记得一清二楚,不能出差错。最后,三日内回户部本司供职。”

李岁聿:“……”

他突然也有消极怠工的想法了。

“这些日子就要你公为供职上朝了,官人。”林让尘看他一脸阴沉,幸灾乐祸地笑笑,转头吩咐阿宗,“阿宗,你把宫里的规矩全都给他讲一遍,让阿肴去送文书。”

阿宗点点头,让李岁聿跟着他去书房。

“哦,差点忘了!小妹的生辰过了,我备的贺礼还得要你送去。算算日子,下浣日她休沐,正好回府,你那时帮我把贺礼送过去吧。”林让尘突然想起来,连忙叫住他俩。

如果不提,李岁聿快要忘了那日马车上,林侍郎对他说的生辰。

阿宗适时地帮忙解释:“小娘子是尚宫局司记司的掌记,在宫里供职。十日一休,月末正好是下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