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

这天当真是聊得有些累人。

他只好换个话题,说起李岁聿最在意的药:“你要的药,已放在马车木箱里,你告知地点,我遣人送去。”

李岁聿当然知晓他的心思,沉声报出一个地址,门边的护卫闻言,当即转身离去。

“喝茶么?”

林让尘为他倒了一杯温茶,并未急于切入正题。

李岁聿根本就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在茶楼坐得浑身不自在,直言道:“你找我,还有何事?”

“不急。”林让尘示意他先喝茶,见他一口饮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贺阡入狱,永安仓案虽告一段落,但抄家追回的钱款,仍不足以填补国库空缺。我得前往江南道,查清那笔钱款的去向。”

李岁聿听不出他的暗示,依旧无动于衷。

“贺阡与云扇斋素有勾连,背后牵扯江湖势力,我需聘一位江湖人引路,行事更方便。”

李岁聿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沉吟片刻,推荐道:“青云盟的人,应当愿意接手。”

???

“李四!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林让尘顿时不乐意了,这般好的差事,跟着他能锦衣玉食,这人却偏偏往外推!

林让尘倾身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沉沉眼眸,沉闷得如同深潭死水,无波无澜。

“近在眼前,何必求远?”林让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自得,“我要聘的人,是你。”

纵然李岁聿再不解风情,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容貌绝色。这自信一笑,宛若春花经风烂漫,又似秋月破云皎洁,言笑晏晏,动人心魄。

“影阁只接取命之活,从不做护人之事。”

李岁聿险险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垂眸沉声道。

林让尘:“……”

简直要气死人。

“李四,我看你是有怪癖吧!以杀人为乐的怪癖!”林让尘收起笑意,怒极反笑,秀丽的脸蛋浮上薄怒,“护人难道不比杀人简单?”

“对我而言,杀人比护人简单。”李岁聿纠正他的措辞,无疑是火上浇油。

“呵,你便日日卖命杀人吧,哪天失手死了才好。”

“不会。”

“……”

再聊下去,林让尘便是喝一壶茶,怕是也压不下肝火。

“我诚心招揽你,你不愿。”林让尘眸色转冷,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幽幽道,“你是想与我作对?”

李岁聿不再言语,此刻无声胜有声。

他们的阵营本就对立。

林让尘是圣上重用的新贵,是朝廷的爪牙,不便与江湖人过多牵扯,更不能与影阁这种搅乱风云的势力挂钩。

而李岁聿身为刺客,向来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牵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让尘总觉得,李岁聿似乎对朝廷带着几分厌恶。

“茶已喝毕,我不再奉陪。”李岁聿起身欲走,想起什么,转头道,“多谢你的药。”

林让尘冷嗤一声,语气凉薄:“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一桩买卖罢了。”

隔扇门缓缓关上,连带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一同消散,雅间内又被茶香重新覆盖。

林让尘在雅间内慢慢喝了两盏茶。

阿宗处理完巷子的事,折返雅间,见屋内只剩郎君一人,不禁诧异:“郎君,李岁聿这么快就走了?”

林让尘淡淡撇下一句:“话不投机。”

“他不愿做引路人?”阿宗硬着头皮追问,见自家郎君无语地看过来,连忙干笑几声找补,“依奴看,那李岁聿就是有眼无珠!不过也难怪,毕竟他是个刺客。郎君,咱还是少和刺客打交道为好,这类人心冷血无情,表面客气,背后说变卦就变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人一刀呢!”

林让尘:“……”

“郎君,那我们……找谁引路啊?”阿宗小心翼翼揣摩着他的心思,低声问道。

闻言,林让尘忽然扯出一个冷笑,语气带着几分报复意味:“拿我鱼符,去青云盟。”

“遵命。”

阿宗双手接过鱼符,又听他冷冷道:“再吩咐下去,重金聘请永安城武功高强者,教我习武。”

郎君语气不善,难道是他们这些侍卫保护不力?

阿宗暗自心惊,额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认罪:“奴有罪,未能护好郎君!”

林让尘一阵无语,沉默片刻才道:“我要自保。真乱起来,你们也顾不上我。”

实则他心底想得更深,若有朝一日李岁聿要杀他,他未必不能设计反杀。

“遵命。”

阿宗领命正要转身,送药的护卫恰好回来,与他擦肩而过。

“阿肴,情况如何?”

被唤作“阿肴”的护卫躬身回命,神色凝重:“那处是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邸店,属下去查过,客栈内并无常住之人,也无与李岁聿年纪相仿的可疑者。他怕是早有设防,已然和店家通了气。”

这李岁聿,心眼倒也不少。

“郎君,要不要属下继续追踪?”

林让尘摆手打断:“不必了,别把人都赔进去。”

“属下遵命。”

林让尘忽的来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与李岁聿这场较量,最终谁输谁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林让尘:孔雀开屏中……李岁聿:公的。

第17章 淮扬乱局

长兴坊最靠南的那间茅草房,悦来客栈的伙计正帮忙将一口花漆木箱运进低矮的小院。

一个约莫半百年纪的男人立在院中,鬓角染着薄霜,面容清整,一身素色旧衫也穿得端端正正。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与搬箱的两名伙计解渴。

“多谢桉翁。”

桉翁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客气:“劳烦二位跑这一趟,该我谢你们才是。”

“哎,桉翁说的哪里话,李郎家中境况咱们都看在眼里,能搭把手便搭把手。”一名伙计仰头灌完凉茶,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唇角,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紧闭的正屋,“上有老下有小,李郎娘子又卧病在床,李郎独自撑着这么个家,着实不容易。”

桉翁愣怔半晌,才品出对方口中“李郎娘子”指的是谁。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含糊应了声,并未多做解释。

“李郎娘子……模样生得可真好,只可惜落得这般境地。”另一名伙计跟着搭腔,低声叹惋。

桉翁迟疑着望向立在一旁的李岁聿,后者不想叫人多嚼舌根,主动转了话头:“小甲,近来客栈附近,可有生面孔四处打听?”

他问的,自然是前些日子林让尘安插下来的眼线。

“没有没有,四爷放心。”喝完茶的小甲将陶碗搁在石墩上,拍着胸脯保证,“但凡敢来探听的,都被咱们悄悄挡了回去,半分风声也漏不进来。”

李岁聿取了几枚铜钱递过去,客气送走两名伙计。石桉合上木门,快步走到花漆木箱旁,指尖抚过箱面纹路,眼底微惊。

“郎君,这箱子是上等樟木所制,漆面花纹细密,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是显贵人家的用度。”

李岁聿没有否认,随手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满棉布袋,袋中全是炮制好的药材。

果真是豪门子弟,出手阔绰,连药材都用细棉布袋分装,届时直接入锅煎煮,干净省事。

“桉叔,我稍后便要动身,在云这边,往后还要劳你多费心照看。”他拈起一包草药掂了掂,转身往灶屋走去,取出药铫与药炉,在小凳上坐定,竟是要亲自煎药。

“郎君,这些粗活老奴来便是。”石桉连忙弯腰想去接手,哪有让郎君亲自动手的道理。

李岁聿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依旧慢悠悠地捣着药,语气平淡得近乎轻飘:“桉叔,我说过很多次,不必再拘这些俗礼。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家郎君,你也不再是李府的大管事。”

石桉眼眶骤然一红,当即单膝半跪,垂首沉声道:“老奴受李家厚恩数十年,郎君锦衣玉食时,老奴随侍左右。如今郎君落难,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弃主而去。”

“在老奴心里,郎君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郎君。”

李岁聿捣药的手微微一顿,轻叹一声,余光飞快扫过主屋门窗,见并无动静,才伸手将石桉扶了起来。

“桉叔,你先歇着吧。”李岁聿压低了声线,重新坐回木凳,缓缓道出缘由,“趁走之前,我替在云多备些药。你切莫同他说,这药是我亲手捣的,不然他便是硬扛着,也绝不会碰一口。”

“哎……”石桉长长一叹,想起前尘往事,喉间堵着一团酸涩,声音都发哑,“往日那般光景,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桉叔,我懂他。”李岁聿捣药的动作缓了下来,望着碗中渐渐成末的药渣,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是我先背弃道义,是我先负了约定,不怪他心冷。”

石桉望着紧闭的主屋门,沉默许久,才低声提起江南一行:“郎君此次南下,约莫何时能归?”

“我也说不准,秋霖雨落之前,应当能回来。”

李岁聿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幕,这些日子永安城连日阴雨,不见半分晴光。

若是能遇上晴日,他走之前,或许还能同尹在云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石桉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问:“此番前去,是要……”

李岁聿眸色微冷,眼底凝着深墨,轻声回道:“江南烟雨盟,现任丐帮帮主。”

石桉骤然屏息,心头猛地一沉,满是惊忧。

丐帮这些年在江南扎根极深,能与商会那群老谋深算的商贾分庭抗礼,坐拥半壁江湖水陆码头,帮中弟子遍布市井街巷,绝非易与之辈。

更何况丐帮最擅抱团相护,帮主常年隐于贩夫走卒之间,行踪诡秘,难觅踪迹。

莫说取其性命,单是寻到此人真身,便要耗费无数心力。

这绝不是什么稳妥的单子,更不是自家郎君往日会接的买卖。

石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压不住心头怒火,沉声问道:“此事,是影阁长老逼郎君接的,对不对?”

李岁聿未曾言语,只淡淡一眼,石桉便已猜中十之八九。他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老旧木桌上,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摇晃声。

“影阁长老明明知晓,郎君是李家的,怎可如此不顾情面,逼你入这死局!他们这是瞧不起我们李家旁支!”石桉气得浑身发颤,攥紧僵冷的手,硬声道,“郎君,若你在影阁受人欺压,定要告知老奴,老奴便是拼尽这几十年武功造诣,也要闯上总阁,与那长老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