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身形重重相碰,林让尘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李岁聿稳住身子,垂眸看向身下的人,他眼底漾着几分揶揄的笑意,静静瞧着林让尘。
后者被这目光看得无处遁形,脸颊烧得滚烫,仓促偏开视线,半晌才艰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近日告得了休沐,不必日日去往衙署。”
“挺好,我看你这些日子太劳累,正好休息。”李岁聿眼底笑意更深,缓缓直起身子,故作从容开口,“如此,我便不打扰林郎君安歇,先行离开了。”
说罢,他当真微微侧身,一副即刻就要起身下床的模样。
他作势就要离开,林让尘突然慌了,顾不上尚存的别扭与羞赧,一只手迅速从被褥间探出来,紧紧扣住李岁聿的那截劲韧的腰,将人箍住。
“我不困。”
李岁聿停下起身的动作,低头望着腰间那只紧抓不放的手,又瞥向林让尘的脸,后者脸是红的,但眼睛下方却有着明显的乌青。他眼底捉弄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疼惜。这些时日林让尘周旋朝堂,日夜操劳,其中辛苦他都看在眼里。
他低下身,凑近林让尘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沉:“你躺着,不必费神,我来。”
林让尘面颊热度再度攀升,骨子里不肯示弱,下意识想要回应。
除去外边的风声,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响在静室格外清晰。
林让尘难以稳住呼吸,下意识想要挣动。察觉到这人并不安分,李岁聿当即伸手按住他的肩,牢牢将人困在原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低声警告:“别动,不然我就走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雪,雪点飘飘然落在干枯的树枝上,飘速太慢,惹得积雪的枝条不满。枝条要想挣脱积雪,得雪够重才能压弯自己。
可惜,这雪太慢,令枝条备受煎熬。
“阿宴……”
“不许动。”
得到李岁聿的再次拒绝,林让尘却品尝出一丝酸涩。他只觉得自己身不由己,胸中郁结的闷意堆积在一起,不比窗外积雪的枝条差哪里去。
长久压抑下,积攒的委屈溃堤。林让尘眼尾泛红,睫羽不住轻颤,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顺着面颊淌落。
这一刻,仿佛连半空中的雪花也愣住了。
“你哭什么?”
林让尘闷闷不乐:“你总是拒绝我。”
李岁聿最看不得人哭,他自认没辙,只能卸下林让尘的桎梏。
屋外风雪变大,呼啸声吹打着木窗窗纸,梅花和雪,四溅开来。
红艳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天地颠倒,一切晃动落在李岁聿的视野里。
这场风雪一直持续在后半夜,雪势才逐渐转小。枯木树枝被重雪压倒,终于洒下一地,归入雪被。
……
几日后,永安风雪见小。李岁聿背上行装,在通化门同林让尘道别。
看见马背上的人一点点消失在皑皑雪地里,林让尘又一次因舍不得哭了。
但这次林让尘好受些,因为李岁聿没有拒绝自己把阿肴派给他。
这对林让尘来说,是李岁聿接纳自己的一步。李岁聿肯把自己的人带到身边,就是说明,李岁聿心里有他,李岁聿信任他。
“郎君,李郎君不会有事的,他武功那么强,江湖上就没几个人能打过他。”阿宗跟在身后,看自家郎君偷偷抹泪,低声劝道。
风干的泪在寒冽的风中刺得脸疼,林让尘深吸几口气,把泪水憋回去。
“我讨厌战火!”
自家郎君怒骂一句,甩袖走回停马车的地方。
“去裴相府。”
马车与人马往相反的地方驶去,曾经相汇的印迹最终被新雪拭去。
正月中旬,李岁聿到达郾城西,他没有冒险入城,而是落脚在��岈山东麓散镇。
这一带山深林密,有大量流民、猎户藏匿在这,适合藏身,也是淮西军和军师的势力夹缝地。向北不远就是大辛军师的西边防线,向南深入就是吴元季控制的蔡州地界。
李岁聿在年前写过不少信,递给江湖好友,他们约定在这一片散镇的福如客栈相见。
他牵马在镇子一路走到福如客栈前,迟迟没有敲门,实在是因为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号还能召集多少人,心里没谱。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将马匹缰绳递给阿肴,后者去马厩拴绳,他则抬步跨入店内。
他注意到守在门侧的店小哥眼生,再次确认客栈的旗子,没走错,这人应该是信中约定好的暗线。
李岁聿上前试探:“近日客栈里来客多不多?”
店小哥答道:“近来清静,没几个人投宿。”
这话落进耳中,李岁聿心口一沉,说不失望是假的。
看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确实难听。
他默然不语,跟着店小二绕过木屏风走向大堂。一转过屏障,眼前景象令他脚步倏然顿住。
大堂中散坐着数十名江湖人,佩武放在桌边。一见到他来了,叽叽喳喳的闹声渐渐弱下。
这么多人!
李岁聿眸中掠过真切的惊愕,紧跟着,一层暖意悄然漫过心底。
“李阿四!”站在靠门的纪晴儿红了眼眶,快步走近,责怪道,“蛊虫解掉了也不知道来淮扬城见我们!害得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你死了!”
“是啊,四爷真没把我们当朋友!”陈青阳笑着打趣,转头看向一旁的归雁卫,那一帮人连连点头附和。
“你们早就来了?”李岁聿的目光扫过他们,想起店小哥说的话,不禁发出疑问。
万阿桥点头道:“盟主收到信后,就让我们迅速赶来了。”
纪晴儿接过话头,调侃道:“倒是四爷比我们预想中还晚上几日,永安有谁在呀,竟然能让你拖延?哦,我知道了,是那个林郎中!”
说到这个,一伙江湖人就不无聊了,纷纷顶着好奇的目光投向他。
李岁聿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打趣,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你们四爷面子薄,少说几句吧。”唐渡扬声制止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把揽过李岁聿的肩膀,“瞧瞧,人多吧!”
李岁聿点点头。
唐渡特意重新去介绍那三个少年:“我跟你说,这三少侠呢……是我来这里的路上的遇到的,正好碰见他们在这里帮乡亲们打山贼。”
三个少年齐声声喊道:“月大侠!”
李岁聿更不好意思了。
“池秋雨则是夏侯大侠喊来的。”唐渡又指向边上的两位女侠,随着他的指尖,落在旁边天机院的楚尧和白如玉身上,“楚尧是天机院派来刺探敌情的,也是偶遇,这位白兄,和楚尧交好,听说你和林郎中又有交情,特来相助。”
李岁聿抱拳道:“多谢。”
楚尧走上前,犹豫着开口:“幽君原本也打算来的,但他怕你不待见,就让我来转告声对不住。”
听出楚尧的话中有指,李岁聿淡淡道:“无妨。”
众人寒暄过后,李岁聿从行囊中拿出几份淮西舆图,铺开在拼起来的方桌上,说道:“现在人也到齐了,我们交换一下情报。”
作者有话说:
没事哒,他俩分开不了多久,下下章可能就又在一起了
第130章 有惊无险
“这些日我伪装成货郎, 在淮西边界探查……”万阿桥从腰间取出一个长筒,拧开筒口,抽出一卷类似的舆图, 也铺在桌面上,但上面有红墨标注,“这是我们丐帮探到的重要隘口。”
汪岚接过话头, 指尖点在图上几处要道, 沉声道:“大道隘口常驻五十兵, 山道小卡仅十余人。守军分两班轮换,巳时、戌时换岗, 换防半个时辰防备最松。白日盘查严密, 入夜只留半数巡哨。骑兵会不定时郊野巡游,小路多暗哨。渡口管控最严, 渡河必须持有蔡州路引, 无凭者一律扣押。一旦察觉异动, 关卡烽火传讯,附近守军就会瞬间合围。”
丐帮的效率确实高, 看他们手中那份舆图, 上面把兵力布防、运粮山道、守将弱点都标得明明白白,淮西外围防线都被差不多摸清楚了。
“既然外面大致查完了,我们就往里面查。”李岁聿点在蔡州城的图案上,扫过众人,“要分成两拨人, 一拨人去探蔡州各个门布防,还得想办法找到城内外的接应,就交给你们丐帮。”
四个丐帮的人没有异议,应声道:“行。”
“等摸清这些后, 另一拨人,随我潜进蔡州,分开行动。一旦城里发动追捕,不必支援同伙,以保全自己性命为先。”李岁聿认真道,“剩下的人就在这里接应我们。等拿到情报,想方设法传去永安、唐州。”
“好,那我们现在分人。”纪晴儿精神满满地挺直腰背,她点向同为丐帮的弟子们,“万师兄,庄师姐、汪岚和我去探城门防备。找中间人的事就交给我们。”
唐渡说道:“那我留在这儿,接应你们。”
其他人没有异议,毕竟唐渡还有一大家的生意要操心,他不能去探险。
“归雁卫剩下的人都留在这。”李岁聿说完,看向陈青阳,嘱咐道,“我们过去后,这边就靠你了。”
“好。”
李岁聿想起一事,沉声提醒:“淮西四处强征民壮修筑壁垒、补充乡勇,你们在外探查,要当心被乱兵掳走。最好两人为一队,不要独行,随身备好货箱药囊,装作商贩游医。遇下乡征丁的兵卒,能避则避,用钱财周旋,切莫逞勇争斗。一旦有人被掳,其余人不可贸然营救,先行撤回集镇通报,再寻对策。”
“明白。”
正式敲定计策后,丐帮的人就在附近打听风声,专挑那些对官府有怨的人接触,比如被迫征粮的农夫,还有往返城内外的工匠商户。
万阿桥换上一身粗布商贩装束,挑着简陋货担,和其他同帮守在村口茶摊歇脚。听到邻桌行商在低声谈论,他装作清点零星杂货,侧耳偷听。
“听闻唐州那边官军又换了主将,是姓李的将军,从永安过来的,先前官军接连受挫,不知道这个李将军上任,能不能打赢胜战。”
另一个商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北边李广颜兵马整备完毕,近日就要强攻郾城。郾城若是守不住,吴元季必然心慌,怕是要抽调蔡州城内守军赶往洄曲支援董重。我们得赶紧走,免得被战火波及……”
“……”
一旁的纪晴儿听到这些消息,两眼放光,偷偷拉了拉万阿桥的衣摆,低声道:“你听见他们说的吗,如果郾城要被攻,蔡州就要变空了,正是我们潜入的最好时机!”
万阿桥心里激动不已,这两个月他们一直找不到进蔡州的机会。那些对官府有怨的农夫太过胆小,敢怒不敢言。
更别说工匠商贩,那些工匠进城锻武修墙,还有平卢盟的人监视。
蔡州城密不透风,处处布防。若是趁夜硬闯,恐怕进去容易出来难。
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走,回去告诉四爷他们。”
万阿桥神情不变,一边低头整理筐中货品,一边嘱咐道。待商贩们结账离开后,他们立刻收好货担,快步折返集镇。
回到客栈,他们卸下伪装的货箱,连忙把消息传递出去。
“刚刚在村口打探消息,听到他们说西线唐州主将被换了。更重要的是,北线李广颜不日后会进军郾城。此地离郾城不远,一旦开战,吴元季定会抽调蔡州城内兵力驰援洄曲,城中防备必然空虚。”
“进军郾城?”李岁聿率先反应过来,说道,“这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