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第122章 天赐良缘
在入冬前, 林让尘和范朝一行人终于在落日时到达永安。
二人等不及来日的大朝会,即刻卸去随身兵器,携封缄的卷宗、几份亲笔供状和关键人证, 递上名帖恳请延英召对。
延英殿内,皇帝坐在御榻上,望见二人风尘仆仆入宫, 眉目间生出几分凝重。他抬手屏退闲散内侍, 殿中顿时变得静穆。
范朝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语声沉敛:“臣范朝,同林郎中自灵州归来, 有机密要事启奏。此事牵扯藩镇私相交结、数百忠良冤屈, 不敢在百官朝会上公然呈递。”
话音落下,林让尘将沿途钤印封缄的案卷托举奉上。
内侍趋前接过卷宗, 铺陈在御案上。皇帝大致扫了一眼, 有盐州刺史亲笔供词、驿亭勘验笔录、杜凉与平卢盟往来密函、长城峡伏袭幸存者证词。桩桩件件, 证据充足。
林让尘解释道:“陛下,先前臣滞留灵州推案时, 便经由西北驿道驰送密疏, 大略禀明杜凉谋逆蛛言堂丝马迹。今日面觐,特呈全部实证。”林让尘躬身道,“臣追查地方盐铁,意外触及一桩旧年悬案。昔日盐州长城峡一战,官府定论为李氏私起兵戈。可查证之后才知晓, 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杜凉一手布设的圈套。”
“朔方节度使杜凉私蓄甲兵,私通胡蕃,刻意罗织罪款,在长城峡埋下伏兵, 屠戮李氏族兵八百,事后销毁证据,颠倒黑白,令满门英烈背负叛名。恐真相外泄,他又屡次调遣人手沿路截杀臣一行人,意欲灭口。臣此番回京,一者呈上逆迹凭证,二者,便是恳请陛下,为沉冤已久的盐州李氏一族翻案。”
皇帝一路听下去,面色已然渐沉。
待听见“私通胡蕃”四字,他眸中锋色骤起,手重重拍在御案上,沉怒出声:“朕素知藩镇骄纵,却未料到杜凉胆大至此!私通胡蕃、暗结外势、阴养死士、构陷忠良,桩桩都是灭族大罪!”
“朔方下辖涉事将官,都有据可查吗?传朕旨意,即刻锁拿入京,三司严加鞫审!”
范朝语声凝重:“陛下,杜凉本人,已在灵州城西驿亭遇袭身亡。动手的人是一群心怀愤懑的西北义士,都是受过杜凉迫害的人,自发前去复仇。”
皇帝眉宇紧蹙,沉声追问:“义士?一介草民,竟敢袭杀一方节度使,此事背后可有唆使的人?”
林让尘主动说道:“陛下,这群义士只为私仇。但杜凉的所作所为,最后确实离不开一股江湖势力。”
皇帝怔住,随后龙颜大怒:“谁?!”
“淮西平卢盟。”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秋风穿殿,烛火摇晃不定。
“又是平卢盟。李氏冤屈,即刻昭雪。杜凉余党,全部追捕清算。至于淮西平卢盟……”皇帝稍稍停顿,杀机藏进神色里,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重道,“眼下东宫新薨,储位尚幼,不宜掀起大战。相关密证收入内库严密封存,不得外泄。再多静候一段时日,待内外局势安稳,再寻机会连根拔除。”
林让尘略一思忖,问道:“陛下,此事牵扯淮西藩镇,干系重大,是否要择期召众宰辅重臣入内共议方略?”
皇帝掩下疲惫之色,缓声道:“自然要议。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如今密证尚未梳理齐备,一旦消息扩散,极易惊动淮西吴阳。你们先依议定的章程,处置杜凉残余党羽,下诏为盐州李氏昭雪。待西北局面安定,朕择日开延英大议,召中枢重臣权衡征讨淮西之策。在此之前,案卷一字不可外流。”
“臣等遵旨。”
二人从延英殿出来,并肩走在宫道上。秋末的永安气温渐冷,时不时有秋风穿道而过,寒意骤生。
“林郎中,竟真如你那年说的一样,盐州李氏是被冤枉的,背后也有江湖平卢盟作祟。”范朝愁上心头,不禁感叹。
林让尘神色凝重,似在暗自思忖,听到范将军的话,开口否认:“不,不是我说的。”
范朝不免诧异,看到林让尘的脸色不对,忽然想起从灵州回永安的路上,后者好像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这是何意?”
林让尘托腮沉思,说得云里雾里:“我发现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行走。”
范朝后背爬上丝丝缕缕的寒意,没太懂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皱眉道:“林郎中,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让尘忽然轻笑出声,从容地往宫外走,说道:“没什么。范将军,我就不与你同行回坊了。想起来,回永安太匆忙,忘了让侍从回府通报,也不知府里有无饭菜可用,我在外面寻觅吃食吧……”
这句话漏洞太多,范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夜黑风高的,他也不想细究。
年轻一辈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喜欢在府外用饭罢了。
“行。”
出了宫门,同范将军道别后,林让尘坐上马车。
阿宗真以为是在府外用饭,便在马车外提议道:“郎君,要去羡阳楼用饭吗?奴先让人去订好雅间……”
“不,去崔府。”林让尘靠在车壁,眸色晦暗不明,语气故作轻松,“我好久没拜访过先生了,顺道去吃一顿饭。”
……
夜色浸漫崔府后园,西风卷枯叶,铺满青石阶。
崔相身着素绢常袍,独自站在思贻堂外廊。
廊间长案上,几盏灯笼照明,一卷锦绫装裱的御书徐徐展放,纸上“安社稷”三字为先皇当年亲笔飞白。崔相久久垂眸凝视那行墨迹,垂眸深思。
一名老仆轻步踏上回廊,压低语声,打破庭院安静:“阿郎,门外有人投上门状求谒,是林郎中,此刻正在侧门静候,等候阿郎示下。”
崔相慢慢收回目光,语气平缓:“让他过来吧。清走闲杂奴仆,令他们不得靠近后园。”
不多时,林让尘跟随老仆穿过层层柏影,踏上回廊,望见老者独立案前,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先生。”
崔相颔首,平淡道:“想必你是猜到不少了,才会刚从宫中出来,就迫不及待来崔府寻我。”
林让尘开门见山道:“是。在弟子发现‘蛊真人现世’的假传闻有苏锦生的参与后,弟子就怀疑是先生在背后推动一切。”
闻言,崔相没半分被戳破的气恼,而是平静地看向那双眼。
“你怎么发现的?”
林让尘定了定神,镇定道:“李岁聿……是先生把他推到我身边的吧。”
崔相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回答,但面容的淡然就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在想,一座由江湖刺客组成的影阁,怎么敢设于永安城外近郊,在天子眼皮底下行事?除非影阁总阁扎根永安已久,行动得到皇室默许。不知影阁每年所得,又要拿出几成收益上交朝廷、供奉皇家?”林让尘直直看向崔相,笃定道,“能知晓这些,甚至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侍奉三朝的崔相公。先生,弟子有猜错吗?”
崔相言简意赅:“继续。”
“李岁聿入影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因乱党少主的名头,被官衙通缉,若想过活,只能去寻上不得台面的事去做。青云盟一心向朝廷,容不得他。烟雨盟更不必说,假蛊真人的传闻少不了丐帮的推动,足以见得,烟雨盟和朝廷也有来往,李岁聿也去不得。至于平卢盟,李岁聿也不会依附,藩镇再怎么说也是受制朝廷。若朝廷要人,淮西官衙也会把他交出去。”
“江湖三大盟都不能容下他,他只有去寻中立盟派,天机院和藏珍院他都不用想,对比其他,最后的去处只有影阁。在影阁做买卖,获得的奖赏除了生活用度,还能打探西北的情报。”
崔相没有打断他,轻声叹口气。
“就算没有尹在云的顽痹,永安仓案的刺杀单子,你们也会让李岁聿去接吧。”林让尘面上带着几分愠怒,替李岁聿感到气愤,“林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而布局是先生提议的。先生那时候同弟子说,我是纯阳命格,用这个布局能防止阴邪侵害,还能防刺客。我当时犹豫了,之后便有好几波刺客来刺杀我。如今想来,应该是先生让影阁刺客来恐吓我,让我早早定下风水阵。”
“先生是怎么知晓这个阵法的?”林让尘见他没说话,便自己替他回答,“因为这盘棋后面的棋手不止先生一人。林家有祖辈曾任过钦天监,对风水方位颇为熟悉。还有玄都观的宁初道长,应该也是先生的旧识吧。需要弟子亲自去玄都观问吗?”
“不必了。”崔相慢慢开口,“正如你所说。”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林让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是怨愤他们连自己也蒙骗,“甚至做了二手准备,就算我不是纯阳命格,先生也向圣上举荐我任御史,沾染正气。”
崔相目光转向那副御书,轻声道:“很早很早,先皇在任时,吴诚就兵变过一次,他擅自出兵攻取临颍、围困许州。先皇下诏削夺他全部官爵,调集十余道大军讨伐。官军接连大败,朝廷无力再战,只能妥协,后来赦免吴诚,归还官爵。那时,朝廷就深受藩镇所害。先皇寿短,明知淮西吴诚不除不行,却有心无力,这件事便落在了当今圣上的手里。”
“那十年,我们受圣上所托,去查淮西平卢盟,便发现了平卢盟要连镇造反的阴谋。而李岁聿的师父西平公早在西北的那些年,就察觉到平卢盟勾结朔方胡蕃的迹象,可苦于无实证,便常去朔方。他明面上是统筹西北军防,私底下是在搜寻证据。但西平公年岁已高,还没来得及找到证据便去世了。西平公在世前,和盐州李氏交好,朔方节度不敢赌李氏知道多少。西平公去后,李氏一族自然留不得。”
迷雾逐渐散去,林让尘从容镇定的神色顿时松动。他只觉得惊悚,他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这些事总有人要揭开。”崔相扫了脸色惨白的他一眼,继续说道,“我在国子学教书那些年,便在挑选能担大任、清风正直之人,而我选中了你,你又正好是纯阳命格,省去不少力气。”
林让尘握紧拳头,难怪他入仕林的那几年,圣上提拔了一大批新贵,原来是在挑选耳目爪牙。
“西平公选中了他。”崔相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但确实,没人比他更适合。那个阵法,也是不得已之策,原本只想让你们认识,但杜凉却诬陷他是叛党,逼得他走投无路。既然如此,我们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去影阁,设计你们阴阳相冲、魂魄对调。”
林让尘咬紧牙关,逼问道:“先生,你就不怕弟子杀了他吗?”
崔相笑着反问:“那你现在杀了他吗?”
林让尘沉默良久。
他不仅没杀他,还爱上了他。
“他是个善义之士,你不会杀他。”崔相语速变缓,“不仅如此,当你知道他家族受冤,你也不会坐视不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们当初怎么能保证是李岁聿接的单子呢?如果是别人接这个单子,和他灵魂互换的人就是别人了。
当他要问出口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整个影阁都是崔相管控的,单子就算投给影阁,影阁也会暗箱操作递给李岁聿,在刺杀丐帮帮主时,影阁就下过命令,亲自让李岁聿去刺杀。
他不接,影阁就会下令逼迫李岁聿去做。这根本不需要多花费心思。
尽管是其他刺客接了,想必那些刺客也会假装刺杀失败,直到李岁聿肯接。
林让尘:“……”这真是一桩天赐良缘。
林让尘腹诽完,突然想起自己漏掉一点,或许影阁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让刺客们都瞒住,刺客们应当不知道他是特别的,这样风险太大。毕竟天大的慌,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他忽而想到李岁聿解蛊一事。
为什么只有李岁聿能解蛊?难道真的是阴气消散吗?为何他能刚好碰见蛊真人的座下弟子?又为何毒娘子和幽君都愿意帮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毒娘子有说过一句让他把尸身背出来吗!他主动帮什么忙啊!
蛊真人的尸身不过是个幌子,重点是毒娘子和幽君要帮李岁聿解蛊。
“李岁聿身上的蛊也和别的刺客不同吧。”
崔相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目光不乏几分欣赏,点头道:“是,他身上的蛊不是子母蛊,而是另一种蛊虫,那种蛊不致人性命,是滋养阴气的。”
连毒娘子和幽君都知晓一切,就他们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123章 秘不发丧
林让尘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李岁聿知道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好不容易才让李岁聿走出过去的阴影,重新有活下去的念头。一旦李岁聿发现, 自己敬重的师父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目的,早早挑中他,要让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该如何接受?恐怕只会对这世道更加失望。
当年西平公主动接触盐州李氏, 最后却给这一族招来灭顶之灾。节度使势力一手遮天, 盐州李氏势单力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李岁聿承受的所有苦难, 都落在前人布下的棋局里, 就连林让尘自己,也深陷这盘局中。
他直视崔相的眼睛, 愤愤不平地问道:“你们有考虑过李岁聿的想法吗?”
“让尘, 你以为只有他吗?或者说, 你以为只有我和西平公在选人吗?不止他,谁都会痛苦……”崔相眉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沉重道, “上上任的丐帮帮主,选中那个短命儿。他时常写信向我哭诉,想让方沅开开心心过完最后一段时日,他有几次都想放离开这场局……但他同方沅说完后,那孩子却直接同意了。”
林让尘身形微顿, 长睫翕动两下,只剩一片难言的滞涩。
“还有毒娘子和幽君,他们是蛊真人挑的弟子。他们也不能接受师父的离去,但蛊真人必须这样做, 一来是他知道平卢盟太多事,二来他需要让平卢盟利用自己,放大他们的欲望,三来……他甘愿为我们的棋子。一个蛊真人,能让你们去往江南,见到人间疾苦,能引出平卢盟的傀儡,让江湖忌惮平卢盟。我们的局前离不开他。”崔相感伤道,“蛊真人也是我的旧友,我也舍不得他的离去。因为这盘棋,我也失去了太多。”
不等林让尘说话,崔相话锋一转,语气凌厉:“但我们只能这样做,得让平卢盟快些露出马脚。太子身体本就不好,又太过保守温吞,三皇子年幼,就算太子没有突然薨逝,扶持二皇子的平卢盟也不会允许他安稳坐上皇位!圣上必须为将来做打算。”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
他能理解先生的盘算,也能共情李岁聿的苦难。想到这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再多的话也只是堵在喉间,不知从哪处说起,最终只能长吁短叹。
“让尘,你以为我们乐于摆布旁人?淮西吴氏盘踞蔡州数十年,杜凉掌控朔方暗通蕃部,藩镇之势尾大不掉。若不寻缺口撬动局势,待到诸镇联手,将来战火席卷西北,死伤何止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