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郎中以后要是还有事来灵州办,记得找小的做买卖!”王笑虎近日方才知晓他官员的身份,心中除了几分后怕, 待人更是加倍殷勤。

林让尘冷笑道:“你真不怕我派人查封你的店铺?”

王笑虎缩缩脖子, 赔笑道:“林郎中你宽宏大量, 看在小的手底下那些人护送有功,就饶这一回吧!”

“哼, 下回见到你再做黑心生意, 我可不讲旧情。”

“诶!是、是!多谢郎中!”

林让尘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身后和他们隔开距离的李岁聿身上。那人似乎是不习惯这种送别的场面, 躲得远远的。

他把缰绳递给阿宗, 快步走过去, 停在李岁聿身前,迫使后者抬眼看他。

“阿宴, 我要走了, 你就没话对我说嘛?”

李岁聿轻笑道:“等我伤好,会尽快赶去永安。”

这对林让尘而言,绝对是最动听的话。

“阿宴,很快,江湖就会乱起来, 你让他们做好准备,将有一场恶战要打。”林让尘伸手抱住李岁聿,在他耳边轻声道,“等一切平息, 我们好好过日子。”

“嗯。”

“我走了……”林让尘依依不舍地撒开手,认真看着他的脸,想牢牢记在心里,嘀咕道,“又要分开一个多月,我一点也不想。”

“过来。”

“嗯?”

还没等林让尘疑问完,李岁聿扯过他的衣襟,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上林让尘的唇。

众人:“!”

“听话。”李岁聿放开他的衣襟,低声嘱咐,“别让他们等久了。”

林让尘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更舍不得了。”他撇撇嘴,不舍地嘟囔一句,只好乖乖地往停马处走去,甚至三步两回头。

李岁聿看他骑上马,朝他招招手,目送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大道尽头。

“天啊,李四,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目睹一切的唐渡震惊不已,偷偷钻到李岁聿身旁,尾音破碎,“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你刚刚主动亲他,还当着这么多人面!”

李岁聿知道他想问什么,故意绕开话题:“我不能亲他?”

唐渡道:“重点是主动啊!这么多人在这,你直接就亲上去了?”

李岁聿道:“嗯。”

“啧啧啧……”唐渡连连摇头,故作嫌弃地往后挪了半步,仿佛周遭弥漫的甜蜜气息实在让人受不住,“往日里冷得像块冰块的人,如今这样子,简直判若两人,酸得人牙都要掉了。”

李岁聿懒得理睬他,面向其他人说道:“回大院,我有正事和你们说。”

众人回到驼市大院,围坐在院子方桌前。李岁聿让王笑虎暂时关上铺子的门,免得被闲杂人等听到。

见门窗都关好,李岁聿对他们说起朝廷将要清剿平卢盟的事。

“这次证据在手。平卢盟勾结胡蕃是弥天大罪,淮西吴节度护不住他们。平卢盟被逼到绝路,很可能举旗造反。一旦战事开始,江湖大小盟派,都必须有应对之策。”

众人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平卢盟一旦造反,对江湖来说将是一场劫难。平卢盟的傀儡有多阴险,他们都略有耳闻。

李岁聿看向夏侯鸢,沉声道:“夏侯大侠,麻烦你把这个消息送去天机院,让他们先做定夺。”

夏侯鸢点头,应声道:“放心,我明日就出发。”

李岁聿垂眸深思。

等林让尘回京后,朝廷一定会对西北近蕃的地域多设防备。平卢盟想联结胡蕃的计划被打破,失去胡蕃兵力和西北重兵的支持,如今的平卢盟只能守着淮西军那点兵力。

在藏珍院出事后,各大门派都对门内弟子进行过傀儡查验,平卢盟的势力一点点缩小。这么一看,确实是被逼到绝路。

唯一的变数是,平卢盟叛乱后,会有多少州道节度使随之造反,他们不知道。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开天大乱重现。

……

蔡州节度府,内堂烛火昏沉,吴元季一身锦袍坐在虎皮主座,周身气场沉冷慑人。

黑衣信使踉跄入内,急声禀报道:“主君,西北急报!谢远水在盐州长城峡毙命,西北暗线断裂,大批探子四散失联!林范二人已经从灵州出发,不日后便会到达永安。路上已设埋伏,但夏绥范将军带的兵太多,我们实在不敌。”

话音落下,堂内立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心腹上前拱手:“林让尘手里证据齐备,一旦天子借旧案追查平卢盟脉络,顺藤摸瓜,极易牵连淮西!主君,应当立刻传令各处暗线收缩行踪。”

吴元季抬眼,压下堂内嘈杂,神色沉静难辨。

“我岂会不知凶险?谢远水事败身死,等于知道了平卢盟早些年就在西北布局的事。一旦朝廷顺着这条线索追究平卢盟,我们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怕他们打退堂鼓,声音沉了几分:“诸位别忘了我叔父的旧事。昔日兵祸后,他尚能筹措重金打通朝中关节,上表纳贡请和,拿钱消弭争端,换取朝廷收兵罢讨。可眼下情势早已不同。平卢盟已犯过错事,朝廷本就不满。何况圣上锐意削藩,就算我效仿旧例,拿金银珍宝送往永安,也未必能堵得住御史台的嘴。这条退路,未必走得通。”

一名幕僚蹙眉:“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吴元季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扫过座下心腹,思忖道:“永安动向晦暗不明,让那边的人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传回淮西。”

“是。”

一名幕僚紧锁眉头:“主公,是否要遣人潜入永安,设法截断证据?”

吴元季缓缓摇头,说道:“不可贸然动手,极易引火烧身。永安如今守备森严,范将军有亲兵沿途护卫卷宗,贸然行事只会暴露更多痕迹。”

“既然局势难料,无论好坏,都要提前准备妥当。”吴元季扶额叹息,“若皇帝清算止于杜凉残余,无意向南发难,我们继续固守蔡州,观望待机。若皇帝要追究淮西,不肯接受财帛求和,剑锋直指淮西军。到那时,便是我们联结诸镇,举兵起事之时。”

吴元季话音落下,堂内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主公所言极是!倘若真走到这一步,与其束手待擒任朝廷宰割,不如整合淮西精锐,邀约河朔各镇一同起兵。蔡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尚可与王师一较高下!”一个心腹率先打破僵局,高声道。

一名领兵牙将按捺不住,站出来提议,声线粗重:“朝廷早有削藩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完备借口。一旦拿到我们勾结杜凉的凭据,讨伐诏书转瞬即至。与其寄望天子开恩,不如早整三军,以战自保!”

吴元季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从容道:“诸位有心,我都知晓。但切记,现在还未到摊牌的时候。一切行动,都要看永安传来的音讯行事,在确切消息抵达蔡州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挑起事端,授人把柄。”

“是!”

吴元季从案上抽出几封信件,交给身旁亲信:“先拿我的口信,送去给他们,让他们早做准备。”

心腹装好信件,点头退下。

“永安那只老狐狸,可真会打算。这盘棋,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吴元季烦恼地揉着眉心,话语中压抑着怒火,“竟连我叔父都没发现。”

“主公,您说的这人是……”那个牙将不禁好奇,斗胆问道。

“哼,还能是谁?”吴元季嗤笑道,“叔父早年间便与历任朔方节度交好,能知道这些事的人,自然是活得久的人。老狐狸带个小狐狸,还真妄想重现开天盛世?”

“朝廷腐朽在根,不把根拔起,再怎么做也是于事无补。”

……

影阁南阁阁顶,只燃两盏素纱灯笼,清浅微光铺在石面棋枰上,四下不闻丝竹,偶尔有檐角夜风拂动枝叶的轻响。

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局势早已胶着许久。

“阁下,一切都按您的棋势走了。”戴着银色半面具的男人缓缓启唇,目光没落在棋局上,反而盯着同他对弈的人。

对面的人指尖捻住一枚白子,缓缓落在枰间一处险点。棋子落枰,“嗒”的一声轻响,轻重恰好。

男人目光一凝,长久审视盘面。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黑子,低声道:“阁下这一子落下,全盘大势已定,在下输了。”

“也该收网了。”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下棋的手转而去端茶。

男人庆祝道:“阁下为朝局付出多年心血,终于走到今日了。”

“不只是我的心血。”老者话里话外满是沧桑,“只是同盟者,皆离我而去罢了……”

男人没有一点感伤,面上露出佩服之色,不禁感叹:“真是好大一盘棋!从李氏坞堡起,又由李氏坞堡翻案结尾。倒是苦了李郎君一人。”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平平淡淡过一生。”老者重重地叹出声,“西平公啊,你的爱徒一路走来都离不开宿命啊……”

男人担忧道:“等他知道真相那日,会不会怪罪我们?毕竟他入影阁、离影阁都是我们推动。那小子武功高强,不会把我影阁给端了吧……”

老者摇摇头,说道:“不会,他如今已经明白,一人私怨,比起天下苍生的浩劫,终究不值一提。他恪守侠义,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怪罪,就怪罪我吧,我本就不是个善人。”

男人眉眼浮起担忧,连忙道:“李郎君还是不知道为好。”

“晚了。”老者突然笑出声,“小狐狸怕是猜到大半。等他上奏完,就要来寻我了。”

男人:“……”您还笑得出来。

老者抬眼望向栏杆外萧瑟翻卷的秋风,语气悠悠长叹:“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你看这秋风乍起,万物凋落,恰如今朝朝堂局势,一朝变故,便是天地翻覆。所幸我同他们筹谋十数载,步步落子,早早埋下后手。”

他忽然正神道:“你不妨想想,如今太子骤然薨逝,东宫储位刚空,朝堂只得拥立尚且年幼的三皇子承继储君之位。稚子临朝,主少国疑,若没有后手,此时正是藩镇群雄借机发难的最好时机。”

男人心头一紧,低声问道:“若是先前没有布局,后果会是如何?”

“后果便是彻底陷入被动,处处受制于人。”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声响清泠,“吴阳手握淮西精兵,河朔三镇互为唇齿,一众节度将来必会借着储君年幼的由头,纷纷拥兵自重,彼此缔结私盟,割裂大辛疆土。到那时,我们再想出手制衡,已是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再度四分五裂,战火绵延千里。”

老者望着漫天秋风,唇角漫开一抹淡而复杂的笑意:“小狐狸找上门来也好,暗流涌动也罢。风已经来了,我们只需静待入局之人,走完这盘棋。”

楼梯间突然想起脚步声,一个主事爬上阁顶,朝对弈的二人拱手,说道:“首席,天机院幽君求见。”

“来的挺快。”男人感叹一声,摆摆手,“让他上来吧。”

不多时,幽君就来到阁顶。

“你看,又来一个李郎君该怨恨的人了。”首席轻笑,勾勾手让人走过来,他从衣襟处拿出两封信,递给幽君,嘱托道,“这有两封信,一封给你们长老,另一封给烟雨盟。”

幽君应声。

“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天机院弄个合理的名头,召集江河湖海各路侠士,同剿平卢盟。”

“明白。”

“烟雨盟那边……”首席思索片刻,说道,“方盟主和李郎君交情不错,还是暂且瞒着吧。那封给方盟主的信,用天机院的名义。”

许久未言语的老者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天机院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幽君回答,“是夏侯大侠从西北带来的信。”

老者扬起笑,说道:“看来,时机成熟了。”

作者有话说:

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一点禅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王士祯《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