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不一定啊……”苏绗摇摇头,“下至市井百姓、田野村夫,没成家的一大把人在,江湖上孤侠也多,上至朝野王公贵族,也有不成家的,只是很少。郎君是世家公子,家族为捆住钱权传承,所以要有子孙后代。”
“如果我不在乎呢?”
“啊?”
林让尘耐着性子,说道:“我不在乎钱权传承,我也能选择不成家。”
“当然,有人视朝廷功业为毕生追求,有人以天下为家,有人一心仕途,有人修行武学到极致,有人摒弃俗世婚爱,有人怕连累家人……世间总有人会选择独身一人,在他们心中,自有比操持家庭更重要的事。”苏绗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声道,“人就活一辈子,想怎么活全凭自己心意。人死了,以后的事谁又能知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大族,难道真能世世代代保住荣华富贵吗?”
“说不定哪日像秦宫一样,焚于一炬。”
苏绗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大不敬,明明自己也是世家子弟。
然而林让尘没有一丝恼怒,反倒笑起来。
如若世间男子之间能成家,或许他会认真考虑和李岁聿成家。
想起李岁聿,他的心里就难受,他给李岁聿挡一刀,李岁聿向他割袍。
还说什么再也不见。
苏绗看他脸色由晴转阴,心里发怵,早知道就不侃侃而谈了。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林让尘安抚他一句,苏绗的话如同一阵清风扫去了他多日的阴霾。
倘若不能与心属之人成家,那便不成家,不用辜负他人,也不会辜负自己的一厢情愿。
就算没有李岁聿,他也不愿成家。
天下尚未太平,他如浮萍在风穴,岂敢安居一隅,又岂敢拖无辜之人下水?
“我明白了。”
苏绗懵懵地“啊”了一声。
“既然大多人身不由己,我便做那个身能由己的人。”
若他这能做到身能由己,那他比堕入影阁的李岁聿要厉害。
若他能忠于本心,李岁聿又能站在什么立场去指责他的喜欢?
林让尘眼中眸光流转,思绪翻飞。
往日是他用的方式不对,他和李岁聿做不成友人,因为他们立场不同。
既然横在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山他能凿开,他也能让李岁聿祛尘归清。
李岁聿身不由己,他就让李岁聿由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下次见面李四就只能认栽了hh
第87章 终日朝事
大朝上, 殿内肃穆。
“户部郎中林让尘,奉旨勘核浙西钱粮,回京复命。”
话音落, 百官目光齐齐移向出列的人。
林让尘一身公服,衣袂端整,携一路风尘, 稳步走到殿中央, 垂手端容, 风度翩翩。
百官一时间神色各异,全然没想到林让尘能安然回京!
林让尘无视那些打量的视线, 正色道:“臣奉旨南下勘验浙西府库, 稽查藩镇钱粮异动。今查核事毕,携实证归朝。”
皇帝点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里不乏对他的欣赏, 问道:“浙西局势究竟如何?李奇麾下兵力、府库储备,卿可摸清?”
“回陛下, 李奇逆谋属实, 而且筹备已久。”林让尘抬首,声线清稳朗朗,满堂可闻,“臣遍历浙西各地,翻阅历年账册, 发现李奇常年截留赋税、囤积粮草,大肆招募兵勇,打造军械。随行的润州主事苏绗已携全部簿册候于殿外,钱粮出入、兵员数目都有明文记录, 可随时查验。”
“仅凭账面所记载的,李奇麾下私兵、征募乡勇合计数目可观,他又占据州县城池,扼守漕运要道。还暗中勾结江南各路水贼,把持水路要津,绝非寻常乱寇可比。”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此前众人对叛军实力多是揣测,如今有确切凭据,抚、战两派神色凝重,暗中角力更甚。
主抚派官员面色愈发凝重,仍有人欲开口劝谏,却见皇帝抬手,殿中瞬时安静下来。
皇帝语气沉厉,摆明态度:“藩镇悍然弑官割据,形同谋逆,断无姑息的道理。朕意已决,此战必打。如今只需依实情敲定进兵路线。”
听闻君主表态,主战一派群臣精神大振。
林让尘稍作停顿,再度拱手躬身:“陛下明断。然明面账册仅见浙西之变,真正隐患不在李奇一人,而在幕后江湖势力串联诸镇的图谋。此事机重大,不可当众宣露,恳请陛下容臣入偏殿密奏。”
皇帝眸色微沉:“准。众卿暂且退至殿外候旨,令有司即刻核验账册。”
百官躬身退出殿外,殿内只剩皇帝、近侍与林让尘三人,内外耳目尽疏。
待殿内一片清净,林让尘才压低声音,沉稳禀道:“陛下,臣南下查实,李奇叛乱,背后有江湖门派平卢盟的搅动,他们恐要连镇造反。”
皇帝神色微沉,挥挥手让他继续说。
“此盟觊觎江南水运枢纽已久,屡次胁迫李奇让出水路控制权,欲借浙西地利连通各方势力,勾连诸镇作乱。李奇不愿让权,屡次拒绝平卢盟。”
“恰逢近岁西川、夏绥接连平叛,四方藩镇人人自危,朝野风声紧绷。去年年末诸镇节度使自请入京述职,李奇心生惊惧,唯恐入朝之后受制获罪。是平卢盟趁朝野人心浮动时,步步施压,刻意煽动,硬生生逼得李奇进退无路,仓促弑官逆反。”
皇帝轻呵一声,冷冷道:“这些江湖门派,倒是胆子大。”
“陛下,还有一事,平卢盟会傀儡邪术,能将活人死人做成傀儡,供他们操控。”
皇帝果然脸色大变,眉宇寒色加重。
江湖上竟会有人用这种罔顾生死的邪术!眼里可还有朝纲王法!
“朕知晓了。”他平稳住波涛汹涌的内心,沉声道,“江湖天机院那边可知这谋逆朝廷、霍乱江湖的大事?”
“烟雨盟已然书信给江湖上的名门正派。”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平李奇之乱,再绝这江湖邪派的根基。”
然,平叛只可止一时兵祸,不能绝日后祸根。
平卢盟屡次窥伺江南,究其根本,是江淮盐铁厚利长期散落藩镇。权不在中枢,所以江湖门派、藩镇都能借机滋生祸乱。
他抬眼看向林让尘,语气变缓:“浙西盐铁之利,李奇把持十余年。私账你既已查得清清楚楚,便不必只做勘账之人。”
林让尘心头一凛,垂首听旨。
“裴相正整饬江淮盐法,要将盐铁财权收归中枢,身边正缺聪慧能干的人。你本职不变,入盐铁转运司,协助裴相主持盐法改革,无需随军南下,不必操劳战饷。如今朝廷粮草充裕,足以支撑平叛。”
“江南盐铁财政,必须收回。”
林让尘连忙躬身叩首,正神答道:“臣领旨。臣明白江南积弊,必尽心力辅佐裴相革新盐法,以收归中枢财权,以制度绝私弊,以财固国安本。令藩镇邪盟再无作乱的资本。”
皇帝眸色稍缓,话里话外都不加以掩饰对他的赏识,轻声道:“尽心供职。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是,陛下。”
……
朝会散后,几位宰辅大臣又被召入偏殿,想必是议论李奇叛乱与江湖邪盟的要事。
朝会散后不过三日,永安城外校场旌旗林立,鼓角齐鸣。
皇帝亲赴校场,为出征将帅授节钺,宣读讨逆诏书。大军即日拔营,沿运河水路兼程南下,直扑浙西。
与此同时,林让尘已在盐铁转运司与裴相接洽完毕,正着手整理浙西旧账。
大军开拔不过旬日,浙西李奇阵营已呈摧枯拉朽之势。
这一个月里,林让尘坐镇中枢,一面与裴相敲定江淮盐法新规,借着李奇私账厘清江南盐利积弊;一面借着改革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掐断平卢盟布下的财路。
他以战时管制为由,下令江淮盐场严查无引私盐,一律凭中枢新引票通行,断他们截货换牌的路;又命漕运司严查无官凭船只,扣下所有来路不明的粮船;更以户部名义,向江淮各州发布战时钱粮登记令,要求富户将存粮、银钱报官备案,战后可凭账册申领抵税,打翻他们逼捐劫财的算盘。
平卢盟预想中“朝廷拿下李奇,镇海财路已攥在手”的计谋,不过半月就碎得干净。
待李奇被下属擒杀、浙西平定,润州盐场已按新规接管,首批江南盐利,也如期送入国库。
这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终于等到润州平叛,他才得空闲。
于是,他遣人去请苏少卿来羡阳轩小聚。
“让尘,许久不见,你瞧着清瘦许多。”
苏锦生扬起一个春风得意的笑,抬手撩开雅间锦帘,就见林让尘倚坐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什么呢?”苏锦生走到他对面坐下,循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看见道路边有一家绸缎铺子,不免发问,“莫非是想新做身衣袍?你去一趟江南,竟然没去看时兴料子,反倒回永安来看。”
林让尘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懒懒地撑着头,提不起精神:“我去江南奉旨办事,哪有你想的闲,一路上见到的刺客都快比路人多了。”
苏锦生被他的话逗得一笑,他端起温好的茶,朝林让尘敬了一杯,翘起嘴角道:“吉人自有天相,你能安稳回来,已是不易。”
林让尘虚虚地握住杯盏,和他轻碰,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能平安回来,还多亏你呢,苏少卿。”
苏锦生神情微滞,转而笑道:“让尘这是什么话,我人在京城,可未能帮的上什么忙。”
“是么。”林让尘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他脸上扫一圈,忽然轻笑,“苏少卿过谦了,若不是苏少卿叫我找江湖人引路,我恐怕也不会去找江湖人庇佑,更不会从江南活着回来。多亏青云盟的弟子相助。”
林让尘话锋陡转,盯着苏锦生笑道:“想来苏少卿是和江湖人很熟,不然怎么会想到借用江湖人的手。”
“哎!让尘,你忘了?我是大理寺的,平日探案少不了江湖人的协助嘛,下面错综复杂的,单凭衙门的人怕是要花上个半年才能有头绪。”苏锦生一脸纯真,笑盈盈地回道。
“是啊,正是大理寺的人,才方便接触到江湖人。”林让尘笑着抿一口茶,故意说道。
苏锦生眸底笑意更深,不予多言。
“苏锦生,我也懒得再和你绕弯子。”林让尘看他笑就火大,重重地把茶盏放在案上,冷声问,“江南的蛊真人,是你设的局吧?”
苏锦生眨眨眼,懵道:“让尘,你在说什么呀?”
“渡川水寨的蛊真人是假,目的是为破李奇的合纵局势,清剿江南水贼。消息虽是丐帮传出,但江湖人哪会知道这么多朝事,除非是有官员在幕后指使。”林让尘盯着他,语气冷了几分,“这人要经手地方奏报、漕运密函,初看我自是最合适的。可我思来想去,另有一人也能胜任。眼下能接触这些机要,又敢同我议论要事的知心好友,就只剩你了。”
苏锦生笑容敛几分,依旧笑而不语。
“我也是遇到同为吴郡苏氏的苏绗,才猛然想起,你祖籍本就在吴郡。做这些事,少不了钱财运转,苏家的底子,确实够撑得起这么大一盘棋。”林让尘凝着眸光看他,语气里带着讥讽,“苏少卿,藏得够深啊。”
话到这个地步,苏锦生索性也懒得掩饰,无奈地摊开手,愁道:“让尘,没办法。江南是龙潭虎穴,李奇、水贼、平卢盟搅成一团,你我好友多年,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跳进这火坑里,也没法看着江南的税赋烂在藩镇手里。”
林让尘冷哼一声,伸手装模作样地鼓掌:“真是好大一盘棋。先前蛊真人现世的消息,方沅和老帮主的计谋,也有你的参与吧?”
“不错。”苏锦生坦然应下。
“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事到如今,不如全说了。”林让尘冷笑两声,他刚醒来时花了好几日消化这些线索,早就把脉络理得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幕后推手竟是苏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