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后面的话小年没听清,一颗心猛地跳起来。筹不到钱,可若是能请动这位大侠,不用花钱,就能去青蚨山庄,把阿耶救出来……
他怕时间不等人,连夜赶去隔壁桐木村寻那位大侠去。
幸好上天眷顾他,小年在一家食摊蹲到那位大侠。那位大侠长得不一般,与常人天差地别,穿着一身穿着一身半旧的灰黑短褐,布料被风霜磨得发毛,腰间悬着酒葫芦。
他颈间缠着条同色的灰布风巾,巾角垂在肩后,露出剑眉星目。
周遭人低声议论,但大多人怵他桌上的横刀,不敢上前搭话。
小年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一步一步蹭到食摊边,离着那汉子还有两步远就不敢再动了,只仰着小脸,怯生生道:“大、大侠……”
大侠低头瞥他一眼,那双好看的眼里毫无波澜,拉下风巾,埋头吃饭。
“你是那个杀恶霸的大侠么?”小年硬着头皮去问,问完他又觉得很丢人,这人明摆着和其他人不同,肯定就是大侠。
他见人没搭理他,于是大着胆子道:“大侠,你杀恶霸,你是好人!你能救救我阿耶吗?”
大侠扒饭的手微顿,沉默良久,还是继续张嘴吃饭。
“我阿耶去青蚨山庄赌钱,欠了三十贯,我家里没东西可以典当!打手找上门,说五日后不拿出钱,就要砍了阿耶的手!阿娘被吓晕了……”小年的手扒住桌沿,凑近哀求道,“你帮帮我吧,大侠!”
闻言,大侠总算放下筷子,正眼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一身单薄的短打早已被夜露打湿,裤脚沾满田埂的烂泥,草鞋的鞋底磨穿,露出通红的脚趾,脚趾缝里还嵌着泥。
江南水乡的夜路并不好走,田埂湿滑,河沟纵横,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泥里。看来这孩子有些倒霉,踩到不少泥坑。
大侠皱皱眉,发觉这孩子面色饥黄,有些太瘦。
他顿时招来店小哥,叫人送上一碗饭来。
小年以为他无视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这一跪,他单薄的身子跟着晃了晃,破衣烂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在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对膝盖,早就破皮出血,这孩子肯定跪了很多人。
“大侠,我什么都能给你做!我给你端水、给你劈柴、给你擦刀!你救救他好不好……”
再顽强的孩子都没憋住泪水,一下子哭出声来,引来旁边客人的观望。
半晌,大侠开口。
“我不是大侠。”
小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蛋,不相信地摇摇头,急迫道:“你不是当地人,你还拿刀……你就是大侠!”
男人却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痛心扉,他一把拿起刀就要走,小年连忙起身跟过去。
这一跟,就是不吃不喝跟上整整半日。
跟到后面,小年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饿昏过去。
男人眉头一皱,连忙将他抱起,找一家食摊老板买碗热粥,撬开他发僵的嘴唇,一勺一勺喂下去。
粥暖入腹,小年迷迷糊糊醒转,一睁眼就看见那半遮在灰布风巾后的脸,当即哑着嗓子喊道:“大侠!”
“我不是大侠。”
男人再次重复这句话,孩子眼里的光暗下去。
男人终归是不忍心,告诉他实话:“我是个刺客,杀恶霸是接单子。不是什么大侠。”
孩子却不认同他的话,思索片刻,说道:“可你接的是杀坏人的单子,你就是好人,你就是大侠。”
男人愣住,又道:“刺客杀人要收钱的。”
孩子听到这话,变得局促起来,他东摸西摸,终于从衣襟里掏出两枚铜板,窘迫地问道:“这些够吗?”
见男人无言,他又急忙补充道:“我可以先欠你的,我给你当仆人,我以后抵行吗?”
男人静默一瞬,拿走他的两枚铜板,嗓音有些干涩:“够了。”
……
“阿娘,我找到大侠了!他愿意帮……”
小年还没跨进屋门,心里就揣着满心欢喜,急着要把好消息告诉阿娘。可他话未说完,就发觉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他的心当即凉半截,赶忙在屋里寻一圈,始终不见阿娘的身影。
男人跟在身后,环视一圈简陋的土坯房,又看见小年一脸急色,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深深蹙起眉头。
阿娘不在家,小年急迫地冲出土屋,挨家挨户向邻里打听。乡邻们都说,他阿娘早前便往青蚨山庄的方向去了。
小年得知这消息,赶紧带着大侠往青蚨山庄去。
那时的青蚨山庄盛极一时,楼阁矗立,香气熏鼻。整座赌庄孤踞江心洲渚,四面被浩渺江水环绕,唯独有一条金堤长道蜿蜒横贯江面,供外商车马进出。
庄门前立着两名壮汉打手,见一个小年想要往里闯,当即横步上前,用未出鞘的刀柄将他拦下来。
“小孩不能进。”
小年急声道:“我阿娘在里面!”
两个壮汉像是早已知情,互相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露出几分讥讽的笑。
一个壮汉撇撇嘴,懒洋洋道:“是今早来的那个妇人吧?”
小年的心猛地一沉,攥紧拳头,声音都发颤:“她在哪?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另一个壮汉嗤笑,用刀柄随意敲庄门的铜环,语气轻佻:“还能怎么样?她男人欠我们庄上一大笔赌债,自己跑了,倒让个妇人来求情,说要在庄里做牛做马抵债。”
他顿了顿,看着小年瞬间煞白的脸,笑得更阴:“我们管事见她生得周正,说这债不用她卖力气,只要她肯陪管事睡几晚,就一笔勾销。她倒好,不识抬举,当场就翻脸,一头撞在石柱上,血溅一地,早凉透了。”
小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瞬间旋转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却只剩下壮汉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扎得他浑身冰凉。
他强撑着冷静,又问道:“陈山呢?!”
“那赌鬼?没钱还账,就被拖去填江喂鱼……”
小年满眼发昏,愤怒道:“不是说五日吗!这还没到五日!”
壮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五日?谁会真白白等上五日?你阿娘都死了,谁来还钱?指望你一个快饿死的小崽子么?你爹欠的钱,我们自然会拿你家房子抵掉。”
小年顿时栽倒在地,像是被人抽走全身的力气。
原来所谓的宽限,从头到尾都是骗他的。阿娘死了,阿耶死了,连他的家也要被人占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无边的绝望像江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泥地里,他难受得想干呕。
男人忽然问道:“要杀吗?”
小年正陷在无边的悲痛里,听见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怔在原地。
男人抱着横刀,沉声道:“不加钱。”
小年回过神来,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见状,男人刀身出鞘,未等两个大汉反应过来,后者脖子见血。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男人扔下这句话,就提着横刀杀进去。
山庄惨叫声四起,外商赌徒慌忙逃乱,作鸟兽散。阴天白日,庄内血流成河,他横刀所到之地无不见血。
“给你们走的机会,一炷香内,没跑走的,我便杀了。”
话音刚落,庄主缓缓走出来,他一身华贵衣袍,穿金戴银,好不奢侈。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尸身上,眯起眼睛打量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客人,我们山庄可有招待不周?”
男人摇头。
“我们山庄可有欠钱不给?”
男人再次摇头。
庄主犯疑,他指着满地狼藉,质问道:“那这又是何意?”
“我想杀便杀了。”
庄主怒从心起,手心运转起功力,数不清的傀儡从山庄各处赶来中央,厉声喝道:“给我杀了这个砸场子的!”
他怒喝声未落,四周的傀儡已潮水般涌来。它们身形僵硬,提着刀棍,动作强悍不畏,刀砍在身上也只是晃一晃。
男人面不改色,横刀在掌心一旋,带起一片血雾。他步伐稳重,刀光如匹练般铺开。他很快看破局势,没有花费心思和傀儡缠斗,只在傀儡近身的刹那,手腕一翻,刀刃刺入它们心口。
男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傀儡成片倒下,他的衣袍上却只溅有几点血星,仿佛刀不是用来砍杀,而是“点”灭它们身上的活气。
傀儡前赴后继,转眼又围上来。
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开,横刀挽出一轮弧光。刀风卷着傀儡的残躯,如月华扫落,刀刃贴着肩颈滑过,顺势一沉,扎进心口。
傀儡像断了线的木偶,接二连三地被旋飞出去,落地时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僵死。
男人从白日厮杀到黑夜,不带停歇。
横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积成蜿蜒的血痕。
最后一具傀儡在他脚边僵死,庄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风卷着血腥味,在空荡荡的赌庄里回荡。
庄主早已没先前的镇定,华贵的衣袍被冷汗浸透,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身影,声音都发颤:“你……你疯了!你敢灭了我的青蚨山庄!我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抬眼看向他,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庄主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喊人,男人已纵身跃上高台,横刀一送,刀刃捅穿他的心口。
血缓缓流下,庄主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俯身用双指探气息,确认断气后,他干净利落地拔出刀刃,血珠甩落在地。
一人一刀,隐没在夜色中,留下一地血污。
……
几日后,天放晴了。
小年捧着阿娘的遗物,和男人一起回到茱萸村。在后山那片阿娘最常洗衣的溪边,找到块向阳的坡地。
小年跪在阿娘的坟前,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幸好陈山的尸身早被丢进江里喂鱼,若尸身还在,他断不肯让这个赌鬼和阿娘同穴,还得费尽心思想着该把他埋到哪去,才不会污阿娘的清净。
“阿娘,你要是留在家里等我就好了……”小年捧着木牌,低声喃喃,“我请来一个大侠,他把青蚨山庄给灭了。阿娘,你在九泉之下,不用再烦忧赌患横行了……”
被唤作“大侠”的男人头一次没有否认,也许是想在妇人面前表现出好的形象。他点燃买来的线香,小年见状,不舍地把木牌立在阿娘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