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阴雾散去,众人一惊,明明昏倒过去的“影四”不知何时站起来了,前胸还淌着血。
宛如炼狱修罗。
“阿宗,照顾好你家郎君。”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丝紧绷。
阿宗眼见二人魂魄归位,却半点欣喜也无暇生出。他慌忙奔上前,屈膝跪地扶起昏沉倒地的林让尘,强忍着眼底酸涩不敢落泪,回头扬声急喊:“还不快过来,扶起郎君!”
这边暂时有人照顾,李岁聿把视线放在梅三点那儿。他捡起地上一把横刀,却没有抬起来,只任由刀刃斜斜压在湿硬的金堤石面上,一路拖过积水的石缝,刮出尖厉刺耳的嘶鸣。
梅三点躺在泥水里,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见李岁聿稳步走来,被他的雄浑内力惊住。那些寒针对真正的李岁聿来说,毫无作用!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梅三点扯出一抹阴笑:“四爷,你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刀锋已刺进他的胸口。
第一刀下去,梅三点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李岁聿面无表情,手腕一转,刀刃又拔了出来。
血混着雨水溅在李岁聿脸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垂着眼,声音还是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你杀了小年,你明知道我有心培养他……还是杀了他!他才十四岁!”
“这是他第一次入江湖!”
李岁聿愤怒地抬起眼眸,恶狠狠地逼视他,眼眶里的泪水不自觉地循着雨水掉落。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愿意吗!”李岁聿痛苦地大吼,用力往他的胸口再刺进去。
这次更要深,梅三点鼓起眼睛,嘴里含着鲜血。
李岁聿一想到小年倒下去的身影,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把心里所有的悔恨和自责,都顺着刀刃捅进梅三点的身体里。
他咬紧发颤的牙关,哽咽道:“凭什么……”
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凭什么身边的人,他都留不住!
雨势越下越大,冲不掉地上的血,只把那片红染得更浓。他浑身都溅满血,前胸的伤口被动作扯裂,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一刀接一刀,动作狠戾。
脸颊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溅不少血上去。
梅三点痛得闭眼,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四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又是一刀。
梅三点的眼神失去焦点,气息微弱,拧出一个诡异的笑。
这无疑是在给愤恨至极的李岁聿火上浇油,他没法容忍梅三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去!
李岁聿在他身上捅出数不清的血窟窿,直到梅三点彻底没气息,他的动作也没停。
不知是力气耗尽,还是心神早已崩断,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颤,刀刃最终是脱了手。
“铛”地一声碰在青石板地上。
方易宛如大梦初醒,快步走近李岁聿,盯着血肉模糊的梅三点,愤怒道:“我还没审问,你……”
李岁聿对方易的怒骂置若罔闻,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被血糊过的视野变得清晰,剧烈的悲痛淹没他。
他失神落魄地抬起头,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变得嘶哑。
“你想问他的,我能回答你。”
方易怔住,看他猩红的双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明日来临水楼阁,把事说清楚!”
李岁聿没有说话,身边的声音人影又一次离他远去,他定了定神,往山庄里走去。
“盟主,那我们……”庄鹊出声打破了沉重安静的氛围,转头朝向方易,等待命令。
“有伤的先回盟里请医士养伤,剩下无碍的带上那些傀儡尸骸,回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两枚铜板
玄元八年, 淮扬城外,茱萸村。
“走!去青蚨山庄凑一局!今日手气定能翻盘!”
“别守着那几亩薄田了,山庄里一把骰盆, 抵得上整年辛苦!”
“我今日一定把输的钱全赢回来!”
“……”
道上的村民结伴往茱萸湾金堤道那边走,不顾道两旁的田地荒疏,一路上狎笑喧哗。
忽然, 一个农妇追上他们, 拉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她鬓发散乱, 粗布衫子被汗水浸得发潮,脸上没施半分脂粉, 一双眼熬得通红, 眼下乌青。
“你还要去?我那陪嫁的铜钗,还有娘给我压箱底的几匹土布, 都被你拿去典了!如今连我出嫁时带的那口铁锅, 都被你押在青蚨山庄了!”
男人被她拽得脚步一顿, 却只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啐一口:“妇道人家懂什么!等我翻本, 十倍还你!”
妇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凉薄的笑, 她尖利嗓音刺着男人的耳朵:“每次都说翻本、翻本!你什么时候翻过本!家里都揭不开锅,小年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吃!”
其他同行的两个男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笑,一边一个揽住陈山的肩,假意劝道:“山哥, 嫂子也是为你好,家里都这样了,要不今日就别去?先回去看看小年,日子还得过嘛。”
另一个也跟着打圆场:“是啊是啊, 嫂子说得对,孩子还饿着,你先回吧!我们哥俩帮你占着位置,晚点再去也一样。”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山心上,他本就因妇人当众拦他而恼羞成怒,此刻被旁人一劝,反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在被看笑话。
他猛地甩开妇人的手,反手扬起巴掌要扇过去,脸色铁青地吼道:“你闹够没有!在这里丢人现眼,让哥几个看我笑话是不是?!”
妇人吓得缩成一团,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放。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从田埂边冲了过来,手里握着半块田埂边捡的碎青砖,红着眼狠狠砸向陈山的脚边:“不许打我阿娘!”
“陈山,你就不是个东西!”
陈山被砸得一踉跄,又被儿子这样骂,下意识就要捞起地上那块碎青砖砸回去。
他一抬手,看着儿子眼里的恨意,那股狠劲竟莫名泄去大半。
正好旁边两个男人去拦他,他不想闹得太难看,狠狠踹一脚身边的泥地,啐了句“回头再收拾你”,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两个男人往金堤道去。
“阿娘,你没事吧!”小年关切地打量妇人全身,看没有什么伤才放下心,把人扶起来。
妇人望着几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眼圈渐渐变红。她低头握住孩子的小手,缓慢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变成这样了……你阿耶他怎么成这样了……”
小年嫌恶心,怒骂道:“他算哪门子阿耶!哪有阿耶天天去赌的,好好一个家全被他败去!”
妇人听着孩子的脏话,掩面而泣。
“阿娘,到家了。我今早挖了野菜,家里还有些米糠,可以做菜团子。”
妇人哭得眼都红肿,她抹去眼角的泪,抬头看去。
那是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墙皮被雨水泡得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稻草的黄土。茅草顶早破好几处,几捆旧稻草胡乱搭着,也挡不住江南的梅雨。一到夜里,屋里便漏得满地都是水。
她长长吸口气,忍住喉间的涩意,走回屋子,弯腰去捡墙角泥缝里几卷干硬的野菜。
妇人心疼地望着孩子日渐消瘦的面庞,轻声道:“昨日还有剩的,阿娘给你去做菜团子啊……”
过了片刻,小年悄悄溜进灶屋,只见妇人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颤,哭声死死压在喉间,不敢放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闷闷地散在冷寂的破屋里。
“阿娘,莫要伤心。”他踮起脚,安抚地去拍妇人的后背,“听乡里医士说,哭多了对身子不好的……”
妇人抬起手臂,拭去眼泪,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她哽咽道:“乖啊……你去外边玩会,阿娘很快就做好了……”
“阿娘,你看,这是什么?”
小年却站在原地没挪半步,他在背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摊开,递到妇人眼前,那小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枚铜板。
妇人泪眼婆娑的眼睛瞪大,问道:“你哪来的?”
“我在家里翻到的,应该是陈山偷钱的时候落下的。”小年说完,刚要递给妇人,不料妇人却把两枚铜板推回去。
“孩子,你去拿着铜板买蒸饼吃。”
小年摇摇头,他知道阿娘是不愿拿着用。他想了想,把两个铜板收回衣襟,贴身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
自那日之后,陈山便没再回过家。
妇人起初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他是输怕了,躲在别处做工。
直到三日后,两个腰里别着短棍的汉子找上门来,一脚踹开她家的破门。
小年听到动响,赶紧挡在阿娘身前,警觉地盯着两个青蚨山庄的打手。
为首的汉子不屑地环顾一圈破土坯房,“呸”一声,他抖抖手里的账册,语气强横:“陈山在青蚨山庄欠了二十贯,利滚利算下来,一共是三十贯。给你们五天,凑不齐钱,就等着他来山庄,砍了手抵债吧!”
妇人听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破屋,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直接晕倒过去。
她再醒来时,暮色已经漫过窗棂,破屋里一片昏沉。她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年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眼,立刻扑过来,带着哭腔急喊:“阿娘!”
妇人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的发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视线把破屋又细细扫一遍,空空如也。
这屋里,再没有一件能值一文钱的东西,更别说三十贯的巨款。
眼看没剩几天,小年咬咬牙,趁着夜色溜出门。他挨家挨户去敲村里乡亲的门,可门后不是冷灶无烟,就是唉声叹气。
青蚨山庄的赌风早把这一带刮得家徒四壁,谁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人家甚至比他们还惨,连米缸底都刮不出一粒粮,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到半夜,听着巷尾传来的叹息和争吵。
正绝望时,忽然听见两个晚归的纤夫压低声音说话:“听说没?隔壁桐木村出了个大侠,前几日把那欺男霸女的恶霸一刀给宰了!”
“嘘!听说那个大侠爱喝酒,只是现在村里酒肆都不酿酒,怕是待不了多久……”
“哎,那可咋办,有那个大侠在,村里那些闲汉才会收敛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