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蒜不明白
这样想着,他款步来到了前厅。
尹初墨起身行礼道:“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尹大人请起。”
一旁的宫女闻言扶着尹初墨重新坐回椅子上。
尹初墨细瘦伶仃一把骨头,拾掇得干净利落,大概是做了几十年教谕的缘故,端的是一副不怒自威、公私分明的模样。
江颂年给自己加油打气,出声问道:“尹大人有事要禀报?”
尹初墨微微颔首,却不是和朝堂有关:“是,我那两个孙儿先前安置在慈宁宫,给太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老臣想着,待过几日回京,将他们接回去。”
江颂年有些担心:“你的住处安全吗?阿大阿二回去,会不会再出什么事?”
“老臣替两个不成器的孙儿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尹初墨道,“那地界原是穆王府的田宅,现今又有龙鳞卫看护巡守,应当不会再有歹人敢做那种事了。”
江颂年放心下来,说道:“今后尹大人进宫授课,不妨照旧带着阿大阿二一起。我看他们两个和晏儿投缘,晏儿在宫中也好有同龄人作陪。”
尹初墨有些头大,思量片刻,只说了声“是。”
他顿了顿,接着道:“设计掳走老臣两个孙儿的元凶,就在摄政王前些日子处置的那批朝臣中。朝中的事,不知太后娘娘是否有所耳闻。”
“听说了。”
迟疏按情节轻重揪了一批杀鸡儆猴,罪名是妨碍秋闱。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还听说有个大臣从官署衙门回家,被拉去巷子里暴揍了一顿。
自然也是出自迟疏的手笔,他实名做的。
江颂年若有所思。
迟疏接着推行秋闱的机会,给尹初墨报了仇,难道让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并不是薄待尹初墨,而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安抚守旧派?或者是转移火力?
他轻轻打了个寒战,盼着北方安定了,赶紧给江时瑞发一道免死金牌。
尹初墨想说什么,又不太方便说,江颂年屏退了宫人,一边喝茶,一边等他的下文。
“老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尹大人说来便是。”
尹初墨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问道:“您跟摄政王之间,是你情我愿,还是……”
他“还是”了半天,没敢往下说。
江颂年早在听到他前半句话,就“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他拿丝绢擦了擦嘴角,难以置信,想问尹初墨“你说什么”,又怕他当真再复述一遍,哽了许久,问他:“为何问这个?”
“太后娘娘可还记得老臣前些日子回京?”
江颂年应了声,觉得自己的声线都在发飘。
“有人弹劾老臣,说我趋炎附势,对太后娘娘阿谀奉承。”
江颂年不做声,这个他也听说过了。
“他们还扯上了太后娘娘,说您不知是非曲直,在民间隐隐造势,意指您祸乱朝纲。”尹初墨越说,表情越凝重,听着并不是单纯的告状。
江颂年前后一联想,弄明白了。
若说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回便是要给他扣屎盆子了。
“摄政王他……也被骂了吗?”
尹初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点了点头。
江颂年心里平衡了。
尹初墨支支吾吾道:“摄政王的名声,本就不大好。”
江颂年:“……”
他是怎么表情为难地说出这么直白的话的?
尹初墨轻咳一声:“这次的风波,跟江南关系甚大。”
“朝廷式微,江南富庶,乃是大御赋税重地,可这么多年,江南百姓的赋税一增再增,税银却征收不上来,年初老臣奉命带兵南下,抄没的赃银数量惊人!”
江颂年眉间微蹙:“差不多是大御三年的国库收入。”
他嘴上说着,心里在想先帝和先先帝还是死的太晚了。
“朝廷式微而江南富庶,南北离心已久,若是再这样下去,不消胡人攻进来,大御就要分崩离析。”尹初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重开科考,也是意在纳江南才子入朝为官。”
“您和摄政王的传言不加管控的话,怕是来年春闱,也没几个江南来的学子。所以摄政王挑了那几个对您说三道四的,一并惩罚了去。”
江颂年深深吸了口气。
说了几句,让庆春送人出去了。
梅香进来,瞧见江颂年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问道:“怎的说了这么久的话,尹大人跟你鸣不平了?”
“没呢,他要只是来找我发牢骚的,那便好了。”江颂年转述给梅香,不等梅香回应,起身道,“走,看看晏儿去。”
他不讨好着迟疏不行,走得太近也不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脚踩西瓜皮,溜到哪里算哪里。
*
江颂年是初秋回到了京中。
雨水好歹消停了点,偶尔吹上一阵风,还有些冷。
他居高临下地散了一圈,朝堂上的面孔又换过一批,有一个头上还包着纱布,应该是被暴揍的那个,安静如鸡地站在角落。
朝臣们依次汇报秋闱的情况,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除了秋闱,便是与北方有关的政事。
边关新辟了几座新城,战事渐熄,两边都忙着休养生息,新城搭建起来,开垦拓荒,不失为一处肥田。
大抵是人少,连旁敲侧击给迟疏府中送人的声音都绝迹了,朝会结束得早,迟疏单独留下了江行风议事。
江颂年带着迟晏来到偏殿,坐在椅子上听着。
他原以为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只是挂个名,没想到居然真的在排布,心中还有些讶然。
事情谈完已是辰时末,宫人们布了早膳,江颂年顺势留江行风用了早膳再回府。
江行风只有迟晏这一个外孙,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碍于君臣有别,不能想寻常百姓家那般抱他在腿上,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陛下又长高了些。”
江颂年摸了摸迟晏地脑袋,笑道:“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样。”
迟疏不紧不慢道:“再过上些时候,该不必让太后娘娘亲自喂食了。”
江颂年给了他一记眼刀:“我乐意。”
迟晏挨着江颂年坐,早就会自己用筷子了,再不济也有成群的宫人伺候着,但他就想黏着江颂年,闻言眨巴着眼睛看向江颂年,没有插入这场交锋。
“我的意思是,太后娘娘滴水未进,饿坏了身子可不好。”他说着,为江颂年夹了块佛手酥。
江颂年余光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吃这个。”
迟疏又加了块荷花酥。
“这个也不喜欢。”
……
迟疏将吃食夹了个遍,江颂年的碟子上满满当当的,他总是那套说辞。
“赌气不吃早膳,更不好。”迟疏收了筷子,淡淡道。
在栖云行宫后半程日子,江颂年就不肯见他了,送来的东西也被江颂年通通放到库房,看都不看一眼。
那人着实可恨,明知江颂年跟他之间有龃龉,还蹬鼻子上脸,特地来招惹他。
顾敏在迟疏耳边说了句话,后者让他退下,看着江颂年喝了半碗薏仁粥,这才起身离席。
江行风慈爱的神色早收了,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的,见迟疏走了,换了副忧虑的表情。
他这出狸猫换太后,好像让江颂年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没有外人,江颂年轻轻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道:“晏儿,去外祖父那儿。”
迟晏和江行风基本只在朝堂上才有见面的机会,自然也不大熟络,可听江颂年这么说,还是起身来到了江行风身边,糯糯地喊了声“外祖父”。
江行风心都要化开了,颤颤巍巍地抱起江颂年,一个文官嘴巴都变笨了,来来回回便是“我的好陛下”。
祖孙俩温存片刻,江行风记起了正事,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近来朝中风波甚嚣,你一定要多多保重。”
江颂年无奈地抿了抿唇。
能值得江行风特地来提醒的还能有什么风波?
早先他不是没跟江颂年说过,在迟疏面前要小心,那个时候江颂年还能顶上一嘴,说江行风听信民间传言,现在生米煮成半生饭他,他连辩解都无从辩起。
“我会的。”江颂年垂下眼。
“爹知道你在宫中不容易,委屈你了。”江行风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是你跟他,是不可能的,没有结果的。爹跟你说这个,你能明白吗?”
江行风语气温和,像是在劝早恋的高中生分手。
江颂年抓狂地想要把手指插到头发里揉一揉,忍住了。
说得像是他失足坠入爱河一样,他说分手就分得掉么?
“我明白。”江颂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你光让我明白没有用,你知道吗?”
他有点委屈,其他人给他上眼药也就罢了,江行风也只敢同他说这些,一点都指望不上。
江行风沉默几息,解释道:“爹写了奏疏,还没呈上去,摄政王就下了命令,以妨碍秋闱的罪名治罪了朝中官员。”
“虽与秋闱无关,但这奏疏现在便不能交上去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个赛一个窝囊。
江颂年道:“那从别的方面入手呢?比方说,劝迟疏娶妻纳妾之类的?”
户部呈上来的画像,江颂年看过还回去就没了后文。
这些姑娘里有迟疏看中的,但他没说是谁,后面也没机会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