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碉堡堡
韩副官唇角微扬:“孟老板,世界上并没有十拿九稳的事,对于我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只要胜率有三成,那么这件事就值得去拼一拼,到时候你和雅桑婆婆就跟着我好了。”
孟阙闻言正准备答应,一直沉默不言的雅桑婆婆却忽然开口道:“韩副官,阿阙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请你派一队人先护送他出城去安全的地方吧,有我留下来就够了。”
很明显,韩副官想拿捏孟阙当人质,雅桑婆婆却不愿意孟阙搅合进这趟浑水中。
韩副官闻言看了雅桑婆婆一眼,并没有拒绝:“也好,到时候我派一队精兵保护孟老板出城,等杀了厉戎生之后,我们再在城外汇合。”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啊,不过我身边还缺个可靠的医生,不如就让陈医生暂时跟在我身边?”
他看出孟阙对陈骨生颇为在意,这是想借故拿捏。
雅桑婆婆根本无所谓陈骨生的死活,闻言自然不会反对,孟阙的脸色却瞬间难看起来:“韩副官,他的医生身份是假的,根本就不会什么医术,你如果想要一个可靠的随军医生,我可以出钱在城里帮你搜罗……”
他话未说完,就被韩副官轻轻抬手打断:“陈医生如果医术真的不好,也不会在厉少帅身边待那么久了,孟老板,我这次为救你死了二十几个弟兄,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他说话时面上仍然带笑,但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这是他的最后通牒。
孟阙僵着脸一言不发,就在气氛已经有些陷入凝固的时候,陈骨生适时出言打破了沉寂,只见他微微一笑,开口劝道:
“孟老板,我虽然医术不精,但治些普通的伤风感冒还是没问题的,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到城外汇合,不如我先跟在韩副官身边,到时候再去找你?”
孟阙欲言又止:“可是……”
“好了阿阙,时间不早,赶紧回房洗漱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离开邳州。”
雅桑婆婆睁开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锐利的目光在陈骨生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对这个引得孙子失态的人并不十分喜欢。她手中蛇杖拄地,直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孟阙没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他们一走,书房就彻底静了下来,书房花窗外糜丽悠扬的留声机音乐依旧没有停止,混杂着城门口炮火连天的动静,形成一种荒谬怪诞的反差。
韩副官似乎是觉得书房不大透气,起身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然后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意味深长道:“陈医生,你以前是跟着厉少帅的,现在跟着我一个小小的副官,不会觉得委屈吧?”
陈骨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望着花园里的假山流水,声音含笑:“怎么会呢,厉少帅是万城之主,韩副官是邳州之主,细较起来,倒也没差。”
清早晨光熹微,体型肥硕的吴大帅正躺在花园藤椅上晒太阳,白绸短褂被撑得有些变形,远看像一座胖乎乎的肉山。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座崭新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张扬外扩,从里面流淌出绵绵动人的嗓音。
那是上海滩最红的歌女,嗓音像一根浸了蜜糖的绸丝,又甜又细又软,在花园上空袅袅地绕,连炮声都不能侵蚀。
只是这幅情景细看却又透着几分诡异,概因那吴大帅的目光看起来痴痴呆呆,嘴角还流出了一丝晶亮的涎水,旁边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妩媚旗袍女人正用手帕替他擦拭嘴角,场面看起来温馨恬淡。
敏锐如陈骨生,几乎一眼就发现这位吴大帅的异常之处,再联想到大帅府上下隐隐以这位韩副官为尊,不难猜到吴凯之只是明面上的傀儡,这邳州城恐怕早就暗中换了新主人。
怪不得雅桑婆能让韩副官帮忙出兵救孟阙,想来对方能操控吴凯之,背后少不了她的帮助。
韩副官闻言转身看向陈骨生,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变成了欣赏,笑着道:
“陈医生,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不过邳州这个烂透了的空壳子和万城可没法儿比,你多少有些抬举我了。”
陈骨生意有所指:“邳州城再如何破,也是一座城池,韩副官真就这么豪气,舍得拱手相送?”
韩副官却笑了笑:“区区一城而已,别说是我,恐怕连吴凯之那个蠢货都不会满足于此吧?”
陈骨生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韩副官,既然你打算在城中伏击厉少帅,那么能不能容我多问一句,咱们逃跑的退路是什么?总不能弃了邳州之后就浪迹天涯吧?”
他说着故意顿了顿,
“还是说那位吴部长……已经准备好了接应你?”
韩副官声音懒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厉戎生如果死了,吴部长目的达成,又怎么会费心思管我们几个弃子的死活呢?”
陈骨生目光轻闪:“这么说来,我们只能自己准备退路了?”
韩副官不置可否,并没有说的太详细:“陈医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道,只有聪明人才能活下去。”
他说完微微仰头,负手站在这座历经风雨的前朝王府屋檐下,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意味深长道:“等着看吧,这邳州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陈骨生一直跟在这位韩副官身边。
他目前还没有摸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对方极其漠视人命,并不在意底下人的死活。
随着厉戎生攻城的趋势越来越猛,前方已经有些顶不住了,韩副官却眼也不眨,一直调吴凯之的旧部去城门口当炮灰,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
整座邳州城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街上贩卖米粮的商铺齐齐关门歇业,那些百姓买不到粮食就疯了一样去抢,大头兵也不管,四处搜罗钱财,趁夜想从城洞钻走逃跑,结果被堵在外面的万城军用枪打成了筛子。
韩副官不止不生气,还挺高兴。
毕竟戏做的如果不够真实,又怎么能引厉戎生进来?
“报!!!”
是夜,一名士兵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帅府,身上的军装已经被硝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几乎是扑着摔到了韩副官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用嘶哑的声音哭喊道:
“报……报告!东城门已经失守了!老鸦峪方向的前锋队至少有一个营,全是自动火器,借着炮火延伸不要命地往上冲!李团长亲自带队打了三次反冲锋都没能夺回来!现在万城军已经越过虎口隘,正向城内突进!弟兄们……快打光了!”
这番话的信息含量极大,而且句句致命。
然而韩副官却并没有出现那名士兵想象中的暴怒,反而轻描淡写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下?
士兵猛地抬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哪儿下?城都被打没了,再不逃命就该下阎王殿了!
可他到底没敢问出来,最后看了这座大帅府一眼,咬咬牙转身冲了出去,趁着万城军还没打到这里,现在逃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黑暗中就忽然涌出数不清的身影,这群人各个精壮悍勇,行动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利落,偏偏都穿着粗布短褂,乍看与逃难的百姓无异,如果不是腰间别着枪支,很容易被迷惑。
没错,韩副官压根就没打算逃。
他真正的计划,是让这批精锐伪装成普通老百姓,分散潜伏在城中,只等厉戎生攻破城门的时候再伺机动手。
有雅桑婆在旁边相助,说不定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厉戎生,到时候趁着万城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当口,他们就能从容脱身,顺着提前准备好的密道逃出城外。
韩副官回到书房换了身普通的粗布短褂,顺带着把一套同样破烂的衣服扔给陈骨生,状似“好心”的提醒道:
“陈医生,换上吧,一会儿城里乱起来你可得跟紧些,万一不小心喂了枪子儿,我也没办法和孟老板交代不是?”
陈骨生展开那件粗布短褂,毫不犹豫套在了身上,毕竟厉戎生麾下的兵十个有八个都认识他,到时候万一被认出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换上衣服犹觉得不保险,还在花盆里随手抓了把土抹在脸上,直把那张白皙斯文的脸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才肯罢休。
韩副官见状挑了挑眉,稍显讶异:“陈医生,看不出来,你对自己下手还挺狠的?”
他不知道,厉戎生下手更狠。
【作者有话要说】
厉戎生(咬牙切齿):那小白脸呢?!给老子刮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小黑蛇(敬礼):报告少帅!小白脸已经变成小黑脸了!
第273章 把他给我逮回来
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过平静。
当万城军攻破邳州城门的那一刻,吴凯之那些负隅顽抗的残部瞬间溃散。他们或有些想趁乱逃出城外,或有些借着地形便利躲了起来,还有些机灵的直接脱下军服伪装成平民百姓,试图蒙混过关。
“各营注意!我部已突破邳州城防,现发布一号作战指令:各营按预定区域肃清残敌,逐屋搜查,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如遇抵抗,就地击毙!”
“一营负责城西,二营城东,三营抢占制高点以及吴凯之帅府,炮兵营在城外预设阵地警戒,侦查连就位,谨防敌军残部反扑!”
夜色漆黑,只见大批万城军潮水般涌入城内,动作迅速利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他们在接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以战斗队形散开,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开始逐屋搜查躲在城内的残敌。
“砰!”
“砰!”
“砰!”
不时有枪响声从街巷深处传出,那些躲藏在里面的守军被接二连三揪了出来,模样狼狈地在街心空地跪成一排。
吴凯之的部下是出了名的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而且十个人里面有八个都染上了大烟瘾,这种乌合之众,厉戎生自然看不上,骨子里冷血杀伐的一面暴露无遗,下令天一亮就集中击毙。
彼时陈骨生和韩副官正蛰伏在一处相对安全的所在����
一座被炸毁半边、废弃多年的钟楼顶层。
早在十分钟前,上来搜查的那队士兵就已经被雅桑婆用邪术迷惑离开,只要不发出动静打草惊蛇,暂时不会有人搜到这里。
韩副官躲在钢筋缝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街面情况,直到看见一队士兵冲进大帅府,这才收回视线。
钟楼视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厚重的尘灰,让人极其不舒服,他背靠着残破的砖墙,用仅有周身几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万城军已经接手了城防,等排查完毕后,厉戎生就会带着部下进城,而且大概率会直接入驻大帅府,等他坐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动手。”
他嘴里说的计划,只有雅桑婆和他自己知道。
陈骨生坐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直在闭目养神,安静得险些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大片阴影从头顶洒落,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正漫不经心捻着几根黑色的发丝。
“放心吧,人已经准备好了,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雅桑婆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莫名让人感到了几分黏腻不适。她拄着拐杖站在墙后,透过缝隙观察着下方街道,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毒辣的恨意,低声喃喃自语,
“当年的债,总算可以讨回来了……”
那一瞬间,雅桑婆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背影控制不住佝偻了几分。她闭目攥紧手中漆黑的蛇杖,重重拄地,沉声吐出一句话:
“都下去埋伏待命,时机一到,立刻动手!”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墙角阴影处就缓缓走出了四抹身影。那是四名有老有少的男人,算不得十分强壮,有一个甚至已经胡子花白,年过半百。哪怕万城军搜查残敌,恐怕都不会怀疑这几个老弱病残是敌军细作。
他们几人目光呆滞,听见雅桑婆的吩咐缓缓转身,迈步朝着楼下走去。一缕初升的阳光恰好穿透砖墙缝隙,照亮了他们藏在衣领下方的脖颈,只见上面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合痕迹,倒像是头颅断了被谁重新缝到身体上似的。
陈骨生似有所觉睁开双眼,然后又重新闭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邳州虽然已经被吴凯之弄得乌烟瘴气,然而其地处南北要冲,好歹也算是过往铁路的重要关口,厉戎生既然已经打下来了,自然没有白白丢弃的道理。
早上八点,一列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了邳州城。
响了一夜的枪声与炮火声终于停歇,只有焦糊味和血腥味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浓烈得一度有些化不开。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守军尸体,断壁残垣在清晨的薄雾中冒出缕缕硝烟,处处都透着战后的百废待兴。
正中间的一辆指挥车上,许维均正和厉戎生汇报着城内情况。
“少帅,目前城内小规模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肃清,仅剩小股残兵也已经全部押解到街中心,我部初步统计,阵亡约二百三十六人,重伤员已全部转至野战医院救治。”
“根据战俘口供,吴凯之在邳州城共有四个粮仓,一个大型武器库,陈旅长已经全部封存,只等您亲自下令清点。缴获的枪支和重火器目前数目不详,正在加速盘查,就是吴凯之……”
厉戎生一直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军帽阴影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军大衣盖在腿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意味:
“吴凯之怎么了?”
许维均迟疑一瞬才道:“吴凯之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看起来痴痴呆呆,活像傻了一样,我们的人冲进大帅府时,就看见他一个人趴在地上到处喊着要奶喝,那些姨太太也早都收拾金银细软跑了个干净。”
“喝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