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碉堡堡
孟阙解释道:“就是外婆的意思,我阿嬷是侨居南洋三代的娘惹,那边福建裔的华人都这么称呼,她在当地是很有名的神婆,那边下海的南洋商队都要靠她给的平安符避开风浪。”
陈骨生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心中对于这位雅桑婆是同行的猜测不免又肯定了几分,怪不得他当初取了孟阙的头发想做傀儡,对方的发丝却无故自燃,想来就是她的功劳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山林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密林时,众人都不由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一夜,大家都有些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走在最前方的一名武装男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在灌木丛后。
拨开眼前的枝叶望去,只见邳州城灰色的城墙在朦胧的天光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哨兵身影清晰可见,长枪刺刀闪着寒光。城门外设了整整三道关卡,守军正在对进城运送粮草的队伍进行严密盘查。
那名武装男人掏出望远镜观察片刻,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还好,邳州城还没被攻下,咱们可以进去了。”
雅桑婆闻言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竟是不躲不闪,直接带着他们一行人往戒备森严的城门口走去,一名守军小队长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厉声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他手中的步枪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目光在触及雅桑婆身后那几名武装男子熟悉的面孔时,动作倏然一顿,脸上的厉色瞬间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他似乎是认出了这几人,但又不敢完全确定:
“郑营长?麻队长?”
郑营长还好,那名被称为麻队长的男子脾气却有些暴躁:“认出来了还不赶紧放行!我们奉大帅的命令出城办事,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枪毙的?!”
那名守军闻言脸色骤变,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匆匆对着身后有些茫然的兄弟挥了挥手,低声喝道:“开闸!放行!”
陈骨生见状眼眸轻抬,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前方的雅桑婆等人,最后落在孟阙身上,神情若有所思����
邳州城里只有一位大帅,那就是吴凯之。
孟阙居然和吴凯之是一个阵营的?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沉重的城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邳州城内部的景象,雅桑婆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其余人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邳州城,陈骨生就见到了一副和万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厉戎生铁腕治理下的万城虽然不能算得上多么富庶安乐,却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不仅不会受到炮火侵袭,就连米粮物价也严格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军民商贾,贩夫走卒,各自在自己的行当安身立命。
没有兵痞勒索,没有强抢民女,厉戎生用雷霆手段为城中人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生存底线。
眼前这座邳州城,却像是被抽掉了脊梁。
街道上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虚浮的喧嚣,放眼望去,整条街竟然有一大半全是烟馆与妓寨。那些敞开的门洞就像一头巨兽贪婪的大嘴,正源源不断吐出浑浊的烟雾。
身穿水红色旗袍的女人懒懒倚在门框边,像是在打盹,她手里捏着半旧的丝帕,有一下没一下地招摇着,浓重的烟雾模糊了白皙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染着红甲油的指尖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莫名鬼气森森。
一队巡逻兵歪歪斜斜走来,军服油光发亮,领口大敞,肩上扛着的枪支型号也不统一,全是胡乱拼凑的杂牌武器。他们停在牛肉摊前,随手抓了几块肉脯扬长而去,摊主低头不敢作声,只在队伍走远后才偷偷抹了把眼泪。
雅桑婆等人对这一切却都视若无睹,他们刚刚进城没多久,不远处就驶来了几辆军用汽车,轮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头车副驾上就跳下来一名穿戴相对齐整的士兵,对他们敬了一个礼:
“郑营长,韩副官知道你们回城,特意让我开车来接。”
雅桑婆虽然是队伍里的“领头人”,但看起来在军营中好像没什么正式职位,来往士兵也不认识她,更多的还是和那位郑营长交流。
郑营长用力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坐上其中一辆军车,就连雅桑婆也坐进了一辆车的副驾,孟阙拉着陈骨生钻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骨生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疑惑,低声问道:“孟老板,我们这是去……?”
孟阙经过一夜跋涉,整个人已经疲惫到了极致,他倒入椅背拍了拍陈骨生的手,声音沙哑的安慰道:“放心,只是去见一下韩副官,他这次为了救我出动不少人,总要过去见面说两句话。”
韩副官?难道不是吴大帅吗?
陈骨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军营里的情况还算有几分了解,正值两军交战的档口,随意派兵突袭敌方阵营不止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还很有可能触怒厉戎生。
吴凯之龟缩城中这么多天,摆明是想据城固守。
一个副官哪儿来这么大的权柄,在如此紧迫的时局下派遣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袭击敌营,只为了救一个富商?
起码许维均是肯定没有的。
他敢这么做,厉戎生能把他腿打折。
除非……
这个韩副官的身份,并不止明面上这么简单。
很快,车辆就抵达了大帅府。
据说这座宅邸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王府,后来被一位富商花重金购得。吴凯之占据邳州后,一眼就相中了这处城中最好的地段和最气派的宅子,直接派兵“估价”一百大洋,从原主人手里“强买”了过来,自此和他的十几房姨太太住了进去,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陈骨生跟着孟阙他们一起下车入内,原以为会看见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军阀,但没想到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坐着的居然是一名颇为年轻俊朗的军官。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板笔挺,穿着熨帖的蓝呢军装,双腿交叠坐在主位,莫名透着一股子闲适意味,倒像他才是这座大帅府的主人一般,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却如潭水般深不可测。
“韩副官。”
郑营长上前一步敬礼道,
“人带回来了,折了二十几个兄弟。”
被称作韩副官的年轻人闻言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他的目光依次掠过雅桑婆、孟阙,最后定格在最后面的陈骨生身上,莫名笑了笑:
“这怎么还多了一个?”
“雅桑婆,没听你说过有两个孙子呀?”
孟阙明显与韩副官认识,主动解释道:“这位是陈骨生陈医生,我当初潜进万城的时候多亏了他在厉戎生身边帮忙做内应,这次能逃出来他也帮了不小的忙。”
韩副官目光在陈骨生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窗外忽然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伴随着留声机里婉转缠绵的《夜上海》,与书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大帅又在陪三姨太听戏,靡靡之音,确实动人。”
韩副官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才把话题重新转回陈骨生身上:
“陈医生在厉戎生身边待过?”
第一次见面,陈骨生只觉这人城府颇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他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声音温和道:“鄙人不才,在厉少帅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私人医生。”
韩副官笑着点点头:“厉戎生一向多疑自负,能在他身边做内应可不容易。”
又夸赞道,
“挺好的,医生嘛,打起仗来就是难得的人才,现在邳州正和万城军交战,到时候陈医生也可以去帮帮忙。”
陈骨生这几天的饭到底没白送,孟阙闻言皱了皱眉:“韩副官,陈医生是我的人,邳州城这么大,料想也不会缺他一个医生,让他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韩副官却是没出声,他倒入那张紫檀木雕花太师椅,右手抵着鼻尖,意味不明打量着孟阙:
“孟先生,按理说是不缺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昨晚上把你救回来之后,今天早上万城军就疯了一样攻打邳州正门,已经死伤不少弟兄了……”
孟阙勉强维持着镇定:“韩副官,厉戎生本来就想拿下邳州,攻城有什么稀奇?”
韩副官唇角噙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摇了摇:“不一样,有策略的进攻,和发了疯的报复����这其中的分别,我还是看得明白的。”
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扫过孟阙和陈骨生,带着几分探究和打量:“孟老板,难道你和厉戎生有什么生死大仇?”
孟阙噎了一瞬:“……”
有吗?肯定是有的。
但厉戎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最多只能算他单方面有仇,对方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专门开战吧?
孟阙:“有的话他早就杀了我了,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韩副官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陈骨生,语意深深的问道:
“陈医生,那你呢?你得罪过厉少帅吗?”
【作者有话要说】
许维均:他们俩关系蛮好的,经常在一张床上打啵呢。
陈骨生(微微一笑):我这么与人为善,怎么可能得罪厉少帅呢?
厄兰:→_→我不信,你对虫神起誓。
第272章 陈医生,你对自己真狠
能在这个硝烟乱世坐上高位的人没几个是蠢货。
无论是厉戎生还是眼前的韩副官,都给人一种极其不好糊弄的感觉。陈骨生原本想否认,思考一番,话到嘴边又变了口风:
“韩副官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医生,哪里敢得罪厉少帅,如果真要说有的话……那大概就是我和孟老板一起逃了回来。”
“厉少帅最忌讳吃里扒外,如果因此记恨上我,倒也不是没可能。”
陈骨生选了一个较为折中的回答,毕竟他一个私人医生,确实没理由和厉戎生发生什么冲突。可如果说全然没有,又确实无法解释厉戎生忽然猛攻城门的行为。
韩副官也不知是信了没信,一副恍然模样:
“原来如此。”
孟阙此刻反而是心情较为糟糕的一个:“韩副官,厉戎生现在大举攻城,邳州能扛得住吗?”
韩副官却轻笑了一声:“孟老板,你莫不是犯傻了?邳州城最多也就三千守军而已,厉戎生却带了整整一个混合旅,都是全新的制式装备……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打输了,他老子不还活着呢么?六省督军可不是纸糊的。”
孟阙脸色微变:“韩副官的意思是坐在城里等死?”
他当初为了能在万城商会立足,一力促成了厉戎生攻打邳州的事,但没想到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居然又回来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韩副官轻轻抬手下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孟老板,别着急,我只说邳州城会守不住而已,又没说一定会输给厉戎生,他这次攻城心切,我们刚好来个请君入瓮,如果能把他杀了,不仅你们大仇得报,就连吴部长知道也会大加赞赏,岂不是皆大欢喜?”
陈骨生敏锐注意到韩副官嘴里出现了一个新名字。
吴部长?
政府高官?
对方为什么会想置厉戎生于死地?
难道是厉家在官场上的政敌?
那一瞬间陈骨生心中闪过了很多猜测,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淡淡垂眸盯着地面,一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孟阙闻言果然来了精神:“你有把握杀了厉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