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临窗的椅子里,有个人正坐在那里,半身隐在完全的黑夜之中,手上寒光隐现。只有那双长腿,在前面的小圆茶几下给人一种无处伸展的错觉。直到对方起身往前倾了两寸,纪漾才看清男人半张侧脸,以及他手里正在无声倒转的,其实是一把水果刀,应该就是原本茶几上的东西,可纪漾愣是在那把普通的水果刀上,感受出了一种凛然的森冷。
可能是因为拿刀的人太随意,那种感觉反倒越明显。
“叙哥?”纪漾安抚自己差点被吓出来的小心脏,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聂叙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值班。”
这两个字,真是像一盆兜头凉水,给纪漾浇得那叫一个麻木不仁。
自从穿书,他就没在外边过过夜。
也没人告诉他,这贴身保镖值班,会在一个房间里。
纪漾想起自己刚刚和尤厘语音,岂不是一字不落进了这人耳朵里?
纪漾试探:“你不睡觉吗?”
聂叙说:“刚睡着。”
意思是被自己吵醒了?
纪漾明明站得高,却有种自己始终没能逃脱对方目视范围的覆压感,缓缓道:“那还真是……对不起啊。”
聂叙扫过他的手,“没关系。或者你需要我行使助理权力给你帮把手?”
“帮什么?”纪漾还没太反应过来。
聂叙:“凌晨四点,半夜起来给领导脱裤子?”
纪漾下意识松开了放在裤子上的手。
下一秒,怀疑且自信,“你要是想通过色诱领导上位,我其实吧,也不那么贞洁烈男的。都能理解,是吧,毕竟我现在也很红。”
不是他贪图男色,真不是。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嗤的笑,像是错觉。
聂叙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边,“只脱裤子?”
意识到他来真的。
自己只要应了,对方绝对会直接上手。
那哪是伺候领导,纪漾怀疑自己要脱皮。
“我内裤是白色的。”他立马说。
强调,“还是四角的。”
聂叙:“所以?”
纪漾:“只能给老公看。”
聂叙视线往下一瞥,评价:“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短短四个字,把纪漾气懵了。
说好的无情复仇机器呢,他凭什么比自己这恶毒反派还恶毒!
第20章
裤子最后是纪漾躲在被子里悉悉索索脱掉的。
这一整晚他其实睡得都不太安稳,挨过最痛的那个阶段,就像祁宋青说的那样,止痛针的效用微乎其微。可以忍,可并不存在的幻肢上传来的针扎样的刺痛,总是冷不丁会将人刺醒。
反反复复几次,纪漾怀疑自己都要得心脏病了。
每次只要他醒,都能看到黑暗中坐着的人。
聂叙好像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姿势,可纪漾知道,自己醒的时候他一定也是醒着的。
值夜习惯使然。
他不会开口询问,纪漾也不习惯在真正痛的时候向人描述自己的感受。
只是这样的夜晚,旧日的阴影也容易浮现。
他想到了小时候。
那个陈旧破烂的房子,一共只有两个房间。
半夜的时候,总能听到中年男人叮呤哐啷砸东西的声音,要不就是他花钱请女人上门,房子里会一整晚都充斥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动静,女人刻意夹着嗓子甜腻的叫声,以及隔壁邻居大骂的动静。男人会在完事后来敲他的房门,让他出门买水或者起来煮饭,这种时候,纪漾从来不开。
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是年幼时的唯一安全屋。
哪怕这种安全时间格外短暂。
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巴掌和拳头。男人骂他是没有人要的小杂种,随着长大,会用那种很下流的眼神打量他,一边问他怎么偏偏是个带把的。
纪漾在这种环境里长起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多了,以至于他十几岁被人骗进会所的时候,一眼看出那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报警、举报,被人像撵狗一样追过十条街。
他从不和后来的朋友描述那段经历。
直到他发现,自己对异性提不起任何性趣。
给粉丝发女装福利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自己真的如男人所想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一辈子都没逃出过那个地方。
纪漾醒来的时候,额头还有汗水。
他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
是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现在也算一夜爆红?他还是个少爷。
粉丝体量直逼八十万,正儿八经的豪门少爷。
昨晚还刚赢下一仗。
外面天光大亮,雨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丝缕光芒。这个酒店离海边不远,从窗户能看见外面碧蓝的天,飞鸟盘旋于上空,象征着某种维度的自由。
房间里已经没有聂叙的身影。
酒店服务员在八点送来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以及轮椅一张。
纪漾见着轮椅的时候,给手机的NX发了消息。
“你让人送来的?”
彼时的酒店一楼,嘈杂不休。
大批记者站在外面,被酒店保安堵在门口,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聂叙手上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面前是昨晚同样留在酒店休息的纪程逸。
纪程逸看着门口,“纪漾这次确实出其不意,集团股价上涨,连带着澜海湾的项目推进都变得更顺利了。”他将目光收回,看着面前的男人,“叙哥,可我不想感激他。”
聂叙看着他,“三少,我说过,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告知我。”
“你总是这么冷漠。”纪程逸温文的面上露出自嘲,“我至今记得,我被纪家带回去的那天,是你亲自来接的我。我以为这些年,我们就算说过的话不多,关系到底是不同的。”
聂叙听到手机响,拿起来看了一眼。
回一句:“疼痛时长超八小时,外面有记者,坐轮椅离开更方便。”
纪程逸见他不说话,皱眉问:“又是纪漾?”
手机紧接着又冒出来一句:“你居然记得时间[震惊.jpg]?你果然是关心我的。”
回想起昨晚那个被一句话气跳脚,醒来又是这副完全不长记性的德行的人,聂叙按熄了手机,放回口袋里。
问面前的人:“三少还有事?”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纪程逸拉住人,突然问:“为什么是纪漾?”
聂叙看了眼胳膊上的手,“什么意思?”
纪程逸道:“保镖是,助理也是,自从上次他对你动手之后,一次两次,任何他提出的要求你都不反对。就因为他改变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把从前所有的坏抹去?”
聂叙将手抽离,“三少,我想如果你需要情绪调节的医生,我可以帮忙安排。”
“你觉得是我的问题?”纪程逸难以置信。
纪漾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怀疑撞破了主角攻受的吵架现场。
可听着听着,就不太对。
纪程逸张口闭口就是自己,自己这“小三”都没怎么发力呢,怎么搞得好像他真插足了似的。
不过想想也是。
你要喜欢一个男的,受得了对方二十四小时待命,且跟你最恨的人夜晚同处一个房间?
纪程逸昨晚可是中药了的,代入一下,换自己也确实接受无能。
纪漾趴在二楼的扶手栏杆上,冲着下面“喂”了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来。
纪漾:“三哥,外面那么多记者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还我?”
纪程逸对着他,恢复从容冷淡。
“你真当舆论那么好操控的。”纪程逸说:“纪家从不靠这种手段争高低,你想竞争,等你能在项目宣传上不拖后腿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纪漾坐在车里。
依旧是聂叙开的车。
车是公司的,纪漾坐副驾,吐槽:“竞争还分贵贱。”纪漾看着眼前这条沿着海岸通往机场的路,“说好的星期一过去,现在突然提前,还让我先走,你留下。我是被穿小鞋了吧?”
聂叙开车的时候,松了衬衣领口。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些许燥热,听见这话,“纪家想让你避开记者。”
纪漾抱着手冷笑一声,“是怕好不容易上升的股价再度崩盘吧。”
聂叙:“你和钱弋天今天过去,邓娇会以组员的身份先跟着,原定的女同事乔巧,明天和我同一班机。”
“娇姐啊。”纪漾看了看聂叙的侧脸,整个身体往旁边侧了侧,问:“我之前就觉得,这惠州之行不简单,你提出让我去,有别的目的吧?”
聂叙转过头和他对视一眼。
先问的是,“我说是,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