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教育教育你。”聂叙说得很干脆,顿了顿,声音放缓,“你要是道歉,那我也该给那1320条人命道歉,给他们的亲属孩子道歉,给每一个受到牵连的人道歉。”
纪漾微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收回。”聂叙说道:“他们那一代人有他们自认为的要坚守的东西,不能违背的规矩道义。谁都没有错,该为此道歉的怎么着也轮不上你。”
纪漾内心毛絮一样的情绪被抚平,轻声:“好,我收回。”
然后,纪漾才又问:“你不是说的三部分,还有一部分呢?”
聂叙:“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工程为什么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这部分人分散在各行各业,不负责创新,只负责保存。他们靠着当年遗留的部分研究成果和线路一直在活动,近两年不断发展下线死灰复燃,在官方的绝密档案中,他们有一个统称,“守墓人”。”
纪漾:“守墓人?好中二。”
聂叙对他这个评价也只是笑了笑,“别轻敌,这些人湮没在人海,最是难以察觉。”
这话说得纪漾当场就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
聂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指身边的人,今天纪长守突然接受采访,这事儿就不寻常。纪程逸应该已经和他爸妈取得联系了。”
纪漾感慨:“这么看,咱俩还挺心有灵犀的。”纪漾接着说:“真要是守墓人,选了纪闫松推举的纪程逸当选继承人,倒也不奇怪。”
纪程逸很早就和喜乐门有往来。
背地里又得纪闫松看重。
他的“未卜先知”在守墓人眼里,应该是挺有用的存在,难怪赵元要说,是命运选中了他。
聂叙:“这时候搅混水,反而印证了他处境艰难。”
纪漾心想,可不就是。
天选之子成了通缉犯,别管什么守不守墓人的,单是没办法活在阳光底下,对纪程逸那样颇有心气的人来说,就足够让他难受的了。
纪漾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事你告诉我没问题吗?不都说是绝密。”
聂叙:“你是当事人,我已经将你和你母亲的身份更正提交,上面会进行核查。只要确定无误,你的安危级别和案子等同,这样即便我不在,对你也是一重保障。”
这话听得纪漾一阵不舒服。
颇不高兴:“什么叫你不在?”
“我现在不也没在?”聂叙淡定道:“二十四小时把你栓腰上,你乐意?”
“乐意啊。”纪漾说:“哥哥的腰,夺命的刀。怎么不乐意?”
说完自己笑出声。
聂叙的语气里也带上笑意,“行,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挂了电话。
聂叙将手机收好,笑意也一并敛去,那点因为某一个特定的人才会出现的温情,像是某种错觉。
聂叙最后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闪身进了木廊左边倒数第二间茶室。
于钦还坐在靠里的位置,正提着茶壶倒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说:“你已经验证了,我没骗你对吧?”
聂叙并没有坐下来,只是靠着滑门,“你之所以选择回国?是因为身份被察觉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从知道纪家出事,我就知道纪闫松一定会派人找我。”此刻的于钦和在纪漾面前的那副儒雅模样,稍稍有些不同,带着审视和不客气,反问:“你呢?据我所知,纪家能有今天,和你多年筹谋脱不了关系,他姓纪,别跟我说你爱上了仇家的孩子?”
聂叙:“你或许不了解他,难道不了解他母亲?”
于钦手上动作一顿,骤然苦笑。
“一母同胞,我自认没有她的魄力。她自小就要强,五湖四海地结交朋友,所以她当时回国说要和纪长守结婚,我以为她脑子昏了头了。”
聂叙:“你还是支持她了不是吗?”
“是。”于钦点头:“但我这些年没有一日不在为此后悔。她太聪明了,也够狠,对自己狠,对孩子也,忍心……”于钦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看着聂叙道:“所以,聂先生,我今天单独见你,就是想问,你要报的仇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企图伤害他,还是用和他在一起这种方式,非常的卑劣,我不会任你胡来的。”
聂叙这次从滑门上起身,走到于钦对面坐下。
他并未急着说什么。
甚至也没急着寻求问,这些年不回国,隐姓埋名的原因。
只是接过于钦手里的茶壶,倒了一杯,像切实对待一个长辈那般,将茶放到了于钦面前。
开口:“我跟您保证真心,也不过是口头虚话。尚有亲人在世的这份庆幸,我替他确信了,今天我也可以郑重表个态。往后余生,哪怕有一丝一毫伤害他的行为,我聂叙不得好死。”
聂叙的语气并不深重,于钦却直接愣住了。
大概是他没想过眼前这个男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此时门外面。
有茶室的服务员路过。
声音兴奋。
“快看快看,纪家四少回应了!”
“靠,大瓜啊,纪家居然给他下慢性毒药???这不是连续剧才该有的剧情吗??”
而茶室包间里,两位相差不过十几岁的男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是一种回应。
回应那个冷不丁就胡来的人,到底是谁。
第95章
纪漾既没有直播,也没有进行采访。
他只是把当初让尤厘送检的纸质检测报告,包括本来应该吃的药,进行了比对,拍了照发到了自己账号上。
配文:当时很想把这张纸塞你们儿子嘴里,怎么不算是有病呢。
这滩水既然已经浑了,纪漾其实不介意让其更浑一点。
不过他不和稀泥。
他精准打击。
果不其然。
这条动态很快引爆。
【!!!!没看采访,还以为搞抽象,结果问了我一当医生的朋友,告诉我这份检测结果百分百真实!】
【这都不报警???】
【换我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是不是活不过三天?还有这狗男女也太不要脸了吧,居然跳出来倒打一耙。果然那句话说得对,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之前还说他纪四儿总针对纪家,这要是换了我,我把他们一家人头拧下来!】
【那位三少之前也算是有口皆碑吧,豪门争夺,真就能干出害人性命的事?】
各种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
也有人质疑,觉得单凭一个报告,并不能说明什么。
大批路人涌入。
相关话题一个接一个被推上前排。
纪家在已经从商业舞台上退场之后,再次迎来了这场余震。这把火从纪长守年轻时的风流债,一直烧到纪家最初的发家史,不为祭奠过去的辉煌,只为让世人看清,断壁残垣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一元办公楼。
彭家应问纪漾:“现在风向已经一边倒了,你确定还要让水军下场?”
纪漾坐在办公桌后面,撑着下巴,“下。”
“不是说纪程逸现在是通缉犯?”彭家应有点担忧,“一旦舆论的火势烧起来,引得官方发声,咱们岂不是从原本的优势变成劣势?”
纪漾右手食指滚着一支签字笔,轻笑道:“先别说官方未必会下场,我针对的可不是他纪程逸一个人。”纪漾抬眼,“我撕的是纪家啊。就从放第一波料开始好了,话题从最小的开始放,就叫#一代船王二三事#,比如纪闫松早年如何靠岳丈有了自己的第一条私船,又是如何背弃兄弟,年纪大了明面上打着一辈子未再娶的说辞,却和家里的保姆不清不楚的。”
彭家应:“……这些阴私早年在樊洲的媒体界可是一致封口的,人好歹跟你差着两辈呢,是不是有点那什么,缺德?”
纪漾耸肩:“我有这东西吗?现在纪家可不是一年前的纪家,哪怕是签了保密协议,我说他过期了他就是过期了。相信我,咱们不过是开个头,媒体要的是热度,咱们搞不好都能吃上不知道的瓜。”
彭家应缓了缓,默默道:“知道我现在看你像什么吗?”
纪漾:“什么?”
彭家应:“头上长了俩犄角的小恶魔。”
纪漾嘴角一扯,“你这形容明显带了私人感情,还小恶魔,搞不好我就是纯恶魔来的呢。”
毕竟,这都不是纪漾要的。
自从拿到那份检测报告开始,纪家每一条有用的消息,他都保留了。
既然已经身在污水之中了,谁还怕谁滚得更脏吗?
纪家靠什么起来的?
靠着肮脏龌龊的手段,在短时间内就走到了权力巅峰,往后漫长的十几二十年,敲骨吸髓,靠着包装塑造了一片欣欣向荣的家族盛景。
聂叙用十几年让它塌成废墟。
纪漾却远远觉得不够。
他见过那片繁荣底下的污浊,淌过用人命走出来的线路。
他一个残了半条腿的人,还能烂到哪里去。
你当初是怎么包装起来的,如今我就怎么一点点将这一切撕碎。不光彩又如何,道德和法律之间的界限,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结论。
纪漾不在乎世人的看法,那安放着一千三百二十条魂魄的海域,自有公论。
果不其然,带了话题推流,短短一个小时,热度进入了一个空前的新高度。
世人也许看不懂商场博弈,也没有那个权限,当下就得知一切真相。
但世人爱看的,无非男盗女娼,上不了台面那点事。
纪漾这把火点得太精准,也烧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