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剑主、剑主!花世弈杀了三名长老,手段残忍,令其死不瞑目啊!”
苍若流惊惶地抬头,恰好对上郁行焕的视线。
郁行焕转过头去,问道:“怎么回事?”
“在场的弟子们说,他们只是出于恨铁不成钢,念叨了花世弈几句,未曾想,他竟然直接将三位长老杀害了!”
“……”郁行焕面色凝重,朝着弟子所指的方向御剑奔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一丝云也没有,天空泛着惨淡的深灰色。
花世弈坐在一座小城外的河岸边,手中虚虚地抓着一只玉镯。
心魔在他脑子里喜气洋洋地说着:“恭喜恭喜,你在乘麟山上杀了三个长老的事情,此刻肯定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现在的你,在民间的故事里,怕不是已经成为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了!”
花世弈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镯。这只镯子,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拿出来过了。
心魔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道:“这又是什么宝贝?怎么从未见你拿出来过。这镯子,怕是还有另一只吧。”
“仇人的东西。”花世弈难得回应它一句。
听见仇人二字,心魔顿时亢奋起来:“仇人?这不是正好,你如今的修为,除了郁行焕,你竭尽全力都打不过,其他的人嘛,同归于尽一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同归于尽也不错。刚好你也可以一起死了。”
心魔并不会恼怒,反而越发高兴:“你这仇人在何处?不妨现在就上门寻仇,你若是发挥不出邪道的全部实力,还可以让我来操控身体。”
仇人在何处?
花世弈道:“不知道。”
“那他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我或许知道。”
花世弈又道:“不知道。彼时我还是一介普通人,什么也未曾看清,只知道这镯子,是从仇人身上掉下来的。”
心魔嘲弄道:“废物就是废物,说是仇人,到头来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怪不得你心性不坚定,会因为修为的事情走火入魔。若是早知道你这仇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修炼时只想着如何复仇,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番地步!”
花世弈没有否认,他将镯子套在手腕上,站起身来,迎着夜色,朝着城中走去。
“以我目前在民间的名声,若要问些问题,应当没有人敢撒谎吧。”花世弈道。
心魔道:“你又开窍了?我告诉你,做好人就做到底,当坏人就当到底,现在你在他们口中,可是个煞神!在他们眼中这么坏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绝对不敢反抗。”
“喂,”心魔说着,仿佛是想起什么,对他道,“把你那镯子露出来,再给我看看。”
“……”
做成这种模样的镯子,必然价值不菲,还是专门定制的,大概只有声名显赫的大家族才戴的起。花世弈抬起手,心中觉得,这心魔活得那么久,说不定真的见过。
心魔听见他心中所想,哼笑道:“行了,我确实觉得眼熟,但我从不注意这些没用的饰品,又不是什么法宝。你尽管去寻些老头问问吧,老东西知道的东西往往更多。”
花世弈拜过观玄的牌位后,如同逃避什么东西似的,日夜兼程,离开了乘麟山地界。此时他所处的,已经是凛风门的地界。
他走进城中,径直往最显眼的茶楼走去。夜色之下,街道上的人也并未多关注他的脸,没人注意到他。
远远地,就已经能听见茶楼内人声鼎沸,不知为何,夜晚还会如此热闹。其中,说书人的声音最为突出,花世弈站在茶楼外,听到那位说书人高声说着:
“那位煞神狠狠一抬脚,便将昔日的长辈踩在脚下,无情地反复碾压。他不仅要杀人,还要先虐待一番!否则啊,他那生性残忍嗜血的心,就无法得到满足。”
听到这段话,心魔哈哈大笑起来:“这事果然传得够快!这些人编的不错!”
花世弈唇角挂上了那道熟悉的弧度,他轻飘飘跨进大门,开口道:“虐待?”
“我竟不知,我还有此等癖好。”
他的声音分明不大,话一出口,却让整座茶楼的人都静了下来。
众人慌张地低下头,花世弈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敢起身离开,只能缩着脑袋不敢出声。说书人最为惊恐,他慌不择路,双腿颤抖着,就要往桌子底下钻。
花世弈缓步来到他身前,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道:“出来。”
说书人战战兢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
花世弈取下手腕上的玉镯,两根手指捏着它,将它举在说书人眼前。说书人看见这只镯子的那一刻,就瞬间变了脸色,显然是知道些什么。这正合花世弈的意,他就那么捏着镯子,道:“你知道什么,说吧。这镯子是谁的?”
“是、是司徒少主的……”说书人道,“这是司徒宗主为他弟弟定制的玉镯,几十年前失、失踪了,司徒宗主还四处派人询问有没有见过……”
第97章 往昔(七)
“司徒少主?”
花世弈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谁。他问道:“谁?”
“凛风门的少主,宗主司徒戎的弟弟,司徒赫。”说书人如实回答道。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觑了花世弈一眼,或许是说书人喋喋不休的天性发作,又无比畏惧花世弈,既然被问了这个问题,索性一次性说个彻底。总之,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司徒少主的玉镯丢失后,人也重病不起,在凛风门内休养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多年吧……”说书人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弱弱地说道,“几年前他出现在雪访山庄的试剑大会上,被剑主击败,然后、然后就至今没有在外露面了。”
“……”
说书人说完这些,没等到花世弈开口,依然胆怯得不敢抬头,于是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他扶着桌面的手臂在沉默中不由自主地发颤,却听见台下那些客人们重新开始吵闹起来,才终于鼓起勇气抬眼。
面前空无一人。
花世弈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面前。
茶楼里重新恢复成热热闹闹的模样,说书人心有余悸,不敢再待下去,弓着身子就要跑。客人们早已将他和花世弈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此时他听见有客人在议论道:“这花世弈……问这些是何意?他怕不是要去找司徒少主的麻烦了?”
“眼下乘麟山的三位长老才出事没多久,剑主怕是正留在乘麟山处理事务。倘若那花世弈真的上门去找司徒少主的麻烦,该怎么办?”
“司徒宗主也并非等闲之辈!你就是瞎担心,一宗之主,还能让这个邪道得手不成?”
众人激烈地议论起刚刚离开的花世弈,而身为议论对象的花世弈,已经来到了凛风门的宗门外。
他站在凛风门的大门外,微微仰头望着面前刻着“凛风门”三个大字的牌匾。山脚下没有灯火,一切事物都隐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花世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觉得有些荒谬,有些不可置信。方才在茶楼中,听着那说书人的话,心中只觉得怒意横生,此刻站在黑暗中,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距离他家破人亡,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如今他已变成这副模样,甚至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初心。这天下,已经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当年那位真凶,真的是司徒赫吗?若他杀错了人……
心魔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花世弈,你在想什么呢!你心里那些想法,自己不觉得自欺欺人吗?还杀错人?你都杀过那么多人了,还差这一个?”
自花世弈进入茶楼与那名说书人对话起,心魔就诡异地安静下来。直到现在,才忽然重新吵闹起来。
“……”
花世弈最讨厌这种时候。他心中所想,会尽数被心魔听见,想要安安静静地自我反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心魔笑完,又换上一副古怪的语调,对花世弈说道:“这只镯子,还有那个司徒赫,我都见过。待你进凛风门杀完人,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花世弈动了动嘴唇:“我不感兴趣。”
“别惺惺作态了!”心魔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你知道这个秘密后的表情了!”
它又开始无休止地狂笑,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非常得意。那笑声中,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种情绪,像是知道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大好事,喜悦已经无法克制,才会这般肆意地笑起来。
见花世弈依然站在原地不动,脑中也一片空白,它听不见花世弈的任何想法,心魔有些不满道:“喂,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不会是害怕打不过那个司徒戎吧。你大可放心,要越过司徒戎杀司徒赫,对你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再说了,找到这个仇人,杀了这个仇人,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现在你的修为好不容易到了这个高度,把这个心事了结,你就可以去死了呀。”心魔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它锲而不舍地试图蛊惑人心,阴森森地笑道,“你不是说,要去死吗?你不是一直很想死吗?到时候我们一起死,多好啊。”
“想想你的仇恨!”
“……”花世弈将手腕上的玉镯取下,拿在手里细细打量。他道,“尽管数十年来,我从未专门拿出这只镯子,特意去打探其物主,但为何会如此凑巧,在此处,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知了其主人的下落?”
“这种事情很稀奇吗?”心魔满不在乎地说道,“像你这种顽固的人,怕是从不信所谓的天命吧。说来也是,你这么废物,运气还差得离谱,哈哈哈哈哈!如今上天终于眷顾你一次,让你知道仇人的下落,你竟然还在这里踌躇不决,我要是这天命,我也看不上你这样的人,索性让你倒霉到死好了!”
花世弈被它这样挖苦,面色依然十分平静。
他手中攥着镯子,朝着凛风门内走去。
脑海中,无数个画面杂糅在一起。少年时那场漫天的大火、天亮后满目的荒凉、手中触感冰冷的玉镯。师尊的死、他未曾遵循的教诲、总在哭泣的师妹、眼中含着怜悯的师兄。吵闹的心魔、尖锐的头痛、心口的旧伤、已经无法回头的邪道。跪在他面前求饶的人、沾满了血液的双手、已然失去希望的生活。
花世弈并不是第一次来凛风门。过去修为尚浅时,他也被郁行焕拉着下山,来凛风门参与过这里举办的试剑大会。花世弈沿着凛风门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孤身走在黑夜中,耳边只有心魔吵闹的声音。
宗主的住处外,往往设有禁制。但花世弈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司徒戎的住处走去,直直地跨越了司徒戎所设的阵法。
这是一间修了方形大院的宅子,檐下挂着灯笼,离寻常弟子的住所很远。四下无人,在夜里静得让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花世弈在院子正中央站定,姿态闲适,一手四指弯曲,上面挂着那只镯子,一手背在身后。下一刻,司徒戎的身影便从走廊深处出现了,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和善地说道:“花道友深夜到访此处,不知所为何事?”
“你说话倒是客气,堂堂一宗之主,竟称我为‘道友’。”花世弈说完,下一句话便开门见山,直接道,“我来,是想见见你那弟弟。”
司徒戎从善如流道:“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近来身体太差,都是早早睡下。花道友不妨在此地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花世弈黑沉沉的眼眸望向他:“明日,你便会让他出来见我?”
司徒戎视线游移,只道:“自从十年前在雪访山庄输给剑主之后,他便一蹶不振,身体也一直没养好,整日浑浑噩噩的。”
心魔嗓音尖锐地拱火:“这家伙,怎么尽说些废话?转移话题是吧!你也别和他虚与委蛇了,听我的,快点把这屋子给一间间砸开!”
“……”
花世弈微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那只挂着镯子的手被他刻意藏在袖子里,问道:“六十多年前,司徒赫可曾去过乘麟山一带?”
司徒戎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修者需要四处历练,胞弟也不例外,乘麟山一带,想必自然是去过的。”
“我听说,你给你弟弟,打造过一对盘龙玉镯。两只玉镯上都有一条缠绕着镯身的龙,其中一只雕着龙头,另外一只雕着龙尾。”花世弈的语气令人辨不出喜怒,“不过,雕着龙尾的那只,六十多年前就丢了。”
花世弈站在阴影中,一席干净的白衣,负手而立。他那双黑瞳里所投出的情绪,与他唇角的弧度全然无关。那无情的视线,如同沉甸甸冷冰冰的雪,落在司徒戎脸上。
司徒戎承认道:“确实如此。胞弟不慎将其丢失,一直感到遗憾,我也一直在试图寻找。”
花世弈轻轻地笑出了声,在这样的境况下,无端令人心惊。司徒戎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道:“道友,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竟不知,这六大仙门之一,正道的典范,凛风门的少主,竟然会趁着夜色,做出杀人灭口的事。”
此话一出,司徒戎明显僵硬了一瞬。他那一点点微小的不对劲很快就被他迅速带过,道:“道友,话可不能乱说。胞弟虽然偶尔顽劣,但绝不是会做出那等残忍之事的人。”
“……”
花世弈将手抬起来,掌心向上,那只成色上佳的盘龙玉镯,便悬在他手中。司徒戎将它看得一清二楚,脚下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赫带着几个修士,屠杀了一整座村庄的人。”花世弈望着他,“离开时,不慎将这世间仅有的特制玉镯,落在了村庄的灰烬中。”
花世弈如同叹息般,唇角弧度扬起,轻声道:“究竟是为何要做出此等举动呢?司徒戎,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吗?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让我找到凶手了。”
说完,在司徒戎惊惧的视线中,他拔出结命,没有给司徒戎任何接话或是阻止的机会。他闲庭信步,手中执剑,威压如同巨石一般压下来,司徒戎双膝一软,一宗之主,居然就这样跪了下去。
“让我找找,人在哪里。”花世弈微笑着,从一间间卧房门口走过,一剑出去,房门就应声化作碎片。
很快,他在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他又是一剑伸出,这间卧房的窗户连同墙壁,也一同碎裂倒塌。头顶的屋瓦哗啦啦地砸下来,擦过花世弈身上,他却毫发未伤。
原先结实整齐的房间,眼下只剩下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司徒赫。他双目紧闭,看上去确实正在沉睡。或许正如司徒戎所说,他的身体太差,一蹶不振,竟然连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将他吵醒。花世弈将手中的玉镯丢在地上,伸出手隔空一抓,床上的司徒赫便从层层叠叠的锦被中翻出来。花世弈五指收紧,司徒赫的领口也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他脚下悬空,如同被拖拽着,一路来到花世弈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