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褚照青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你叫我去凤栖阁,是想说什么?”
“其实,也并非什么重要的事。”凤萝淡淡道,“阁下还记得吗?在凤栖阁时,我曾说你非常像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记得。”
“我与剑主相识多年。自我第一次遇见他起,他就告诉我,他想要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在修真界里,映青客的传说流传甚广,剑主内心,其实一直希望自己能成为映青客那样潇洒恣肆,却又心怀苍生的人。”
凤萝的语速很慢,内心里在传音,手上还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浅浅抿上几口。
“当剑主的天赋已经无人能及时,便有人搬出那位真正的天才,来与他对比。剑主曾对我说,倘若这位映青客真的存在于世间,他真的很想一睹其风采,甚至向其挑战一番。”
“我来到这世间,已有近三百年。所谓凝气为剑的功法,我从未亲眼见过。数百年来,它只存在于那个名为映青客的传说中。说来也是荒谬,看见你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剑,我竟开始怀疑,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或许是因为,剑主总是将映青客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直到他成为乘麟山掌门之后,才渐渐地不再提起了。现在,这个名字,反而一直在我心头转圜。听见你名字中带着‘青’字,看见那把剑,还有你显然不愿与人动武的神情,这让我觉得……”
凤萝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结尾的那段话。但她的意思,褚照青能听明白。凤萝也知道这一点,于是继续说道:“说来说去,不过是想结识你罢了。在你带着结命离开后,郁行焕回到凤栖阁,他再一次提起了映青客这个名字。那一瞬间,我脑中浮现的,竟是你的面孔。”
凤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无论是内容还是数量,都将褚照青砸得头昏脑胀。
他静了须臾,开口道:“庄主,那你觉得,如今的剑主,是否成为了他所向往的模样?”
“他已经不会向我说起类似的话了。”凤萝道,“如今的剑主,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我也全然不知。”
“……”褚照青道,“庄主,你可曾好奇过我真正的身份?”
“自然。”凤萝道,“不过,既然存在于世间,就一定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褚照青:“就像我一直听说,庄主其实是天界下凡的仙子。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凤萝忽然间安静了。她似乎是思量了许久,才回答道:“这个传闻,其实我也早有耳闻。但关于此事是否属实,我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对阁下颇有好感,告诉你也无妨……我确实是三百多年前,因为一些事情,来到下界的。”
“……居然是真的吗。”褚照青喃喃道。
说到这里,沧星长老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将他的注意力拉到桌上的几个人身上。
“诸位,谁近日与天灯仙人有联系?”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颜绫生说道:“剑主刚闭关那一日,我去水月仙境找过他,不过只看见他的弟子姚长书,于是我让他转告天灯,问他要不要同我一起到乘麟山来。姚长书当场用信物给天灯传音,得到的只是天灯敷衍的答复。”
芮芽已经趴在桌上,她的下巴压在桌面上,费力地笑着:“他又去哪里找乐子了?”
沧星长老微微叹了口气,面上依然是那副淡漠的神色。她道:“关于师兄的身体状况,我本想等大家都到齐再说,但既然只有天灯还没到,就先说吧。”
众人都安静下来。花世弈动了一下,似乎是坐得更直了些,显然准备认真听接下来的话。
解玉暖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抬起脸来,听沧星长老说话。
“那一日,师兄找到我,要我去帮他问问采夜峰,有没有一种叫做‘窥梅草’的药材。”
“窥梅草?”芮芽疑惑道,“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颜绫生摇着扇子,气定神闲道:“回求仙谷多看看古籍吧,芮芽少主。窥梅草大多生长于原先心魔聚集的地界,拥有着洗涤全身经脉的效果。据说这窥梅草呀,只有长着三片叶子的才有用,其余的吃了反而会遭遇心魔侵蚀。”
沧星长老接话道:“没错。而且只有每三十天的午夜,并且是没有月亮的雨天,窥梅草才会伸展叶片,只有在此时采下的窥梅草,能起到正向的效果。但经过雨水冲刷,也很难判断窥梅草原先究竟有几片叶子,究竟是不是天生的三片、是否被雨水打落过叶片?”
“采夜峰的弟子,常常日夜不停地出门搜寻药材。但这窥梅草,却已经有好几年没能采到有效的了。”
沧星长老有些困惑:“对于师兄这等修为的人来说,窥梅草完全是没有用处的东西。窥梅草通常是给低阶的、许久无法突破的弟子使用的。也正是因为价值其实并不高,采摘又困难,所以乘麟山上,已经没有窥梅草了。但我不知道师兄他为何会来向我询问窥梅草。”
褚照青蹙起眉头。难道郁行焕想借助这个窥梅草,来为花世弈重塑经脉?
但这种植物想要起作用,必须是在服用者本身就已经筑基的前提下。
沧星长老继续道:“我将实情告知师兄,他并未多说什么,独自回了扣山居。”
“之后,我去采夜峰的药材库里翻箱倒柜,找到一株三片叶子的窥梅草。但那里的弟子告诉我,不知道这株草原先究竟是几片叶子,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我抱着探究的心态,拿着它去扣山居找师兄。”
说着,沧星长老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我却看见,师兄扶着额头,眉头紧锁,仿佛身陷什么可怕的幻觉中。”
第87章 征兆
沧星长老关切地问道:“师兄,你还好吗?”
“……”郁行焕扶着脑袋,缓缓地抬起头来。沧星长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似乎是紧咬着牙关,那始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发冠,也因为他手上的动作搅得有些凌乱。当郁行焕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沧星长老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她这位总是心性坚定的师兄,正因为什么事情,内心疯狂地摇摆不定。以至于他无法控制住惯常的表情。
沧星长老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窥梅草展示在他面前,不太能确定郁行焕是否还清醒。因为他抬起头之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师兄。这个、是采夜峰仅有的一株窥梅草,但他们说,不确定是不是天生的三片叶子……”
她话音未落,郁行焕伸手将她手中的窥梅草夺过来。动作之迅速,像是只有拿到这东西,他的痛苦才会有所缓解。沧星长老愣住了,她看着郁行焕把窥梅草抓在手里,下一刻,却是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草用灵力捏得粉碎。
“……”沧星长老莫名有些胆怯,她困惑地叫道,“师兄?你……你怎么了?”
不是说要这个草吗,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捏碎了?
“……”郁行焕张开手掌,里面残留着已经化作齑粉的窥梅草。绿色的粉末将他的掌纹清晰地印出来,异常的醒目。他像是忽然冷静下来,闭了闭眼,站起身子。
“若流。”他叫着沧星长老的名字,“我近日有些身体不适,需要闭关几天。未央峰需要处理的事务很多,乌桁还不太熟练,麻烦你帮忙多加照顾。”
说完,他居然也不等沧星长老有所反应,就消失在了原地。沧星长老知道,他是直接去了平日里闭关的洞府。
恰好乌桁从外面进来,探头探脑的。发现只有一个沧星长老怔愣在这里,向她行了个礼,问道:“长老,你看见我师尊了吗?”
“……他身体不适,闭关去了。”沧星长老端庄地站起身,云淡风轻地回答。
“身体不适,闭关了?”乌桁口中震惊地重复了一遍,“怎会如此?究竟是什么大病,能让师尊到了闭关的地步?”
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在原地急促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殷切地看着沧星长老:“长老,师尊是……哪儿不适?我还从未见过师尊因为身体不适闭关。”
“……”沧星长老只是答道,“我也不知道。上一次见到师兄以这种缘由闭关,还是少年时期。”
……
听她说完,颜绫生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依然笑眯眯地问:“沧星,对于你所描述的状况,我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沧星长老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也有一个猜测。只是内心,不愿深想,也不愿去相信。”
芮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接就开了口,道:“我怎么觉得,剑主似乎……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呢?”
颜绫生笑吟吟地看向她:“芮芽少主,你真是难得聪明了一回。”
沧星长老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的态度。
司徒戎神色凝重:“若剑主那真的是走火入魔的预兆,那可不好办了。”
“这普天之下,谁有办法与自身的心魔对抗?”芮芽坐直了身子,有些担忧,“万一剑主闭关出来,没能做到调节心境,直接就走火入魔了呢?”
“心魔因人的执念而生,心绪越是混乱,心魔越能趁虚而入。”沧星长老深深地叹了口气,“师兄他……分明是个心性坚定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走火入魔的预兆?”
褚照青听得心中阵阵骇然。
联想到之前天灯说过的话,他知道,郁行焕心中其实一直非常挣扎。郁行焕坐的位置越高,心中就越是混乱,如今答应要为花世弈修复经脉……
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所谓修复经脉这种事情,更是难上加难,有违天道。褚照青内心猜想,连西瞳丢给他的一大堆秘籍里都没写到什么修复经脉的方法,郁行焕所能想到的,无外乎也就是耗尽他自己的所有灵力,去试着给花世弈换取最基础的经脉。
这是个没有人试过的方法,但最简单粗暴,成功的几率也最高。可就在此时,郁行焕内心却疯狂地挣扎起来。
他内心里,一边不知缘由的想要尽全力帮助花世弈;一边是修炼了百年,才得到的一身修为,尽管并未受到过大挫折,但如今自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
褚照青几乎能想象到郁行焕心中的想法。郁行焕曾告诉凤萝,想要成为一个心怀苍生的人,但这种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凤萝提起。他独自站在修真界第一的高座上,明白自己的命运仿佛是天生的顺遂,这一身修为,没有一丝一毫,是如同其他修士那样,拼尽全力苦修得来的。但真要他送出这份上天的馈赠,他舍不得,放不下……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并且,褚照青尚且不知,郁行焕对花世弈,究竟是什么态度。在他的心里,花世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郁行焕近日深陷这种挣扎里,不知不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但是……
褚照青忽然看见了身侧的解玉暖。将解玉暖复活的人,或许就在乘麟山上。也许现在已经趁乱离开,但假如幕后人使用的邪术,和复活元芙的是同一种,那个人或许就是花世弈曾说过的,郁行焕剑下的漏网之鱼。
一个已经拥有实体,善于隐藏自己,修为深不可测,行踪不定的心魔。郁行焕再怎么挣扎,到底是有一身修为傍身,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修士,还不至于如此快发作。
但假如那个心魔刻意为之,催生他发作����
忽然,凤萝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中。她道:“既然如此,与其在此处忧虑,不妨去剑主洞府外一探究竟。我们合力,说不定也能将洞府砸开。”
砸开郁行焕闭关的洞府吗?
“都这样了,也别担心什么闭关的人不能打扰了。”芮芽已经站起来了,“要是剑主真的走火入魔,真的被心魔侵蚀,那就糟糕了!走火入魔没有理智乱打人的修士可是很吓人的,跟不要命一样。”
见状,几人也纷纷起身,只能先按照凤萝的做法来。许久默不作声的褚照青拦住了要御剑的几个人,抬手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口子,把人一个个推进去。
解玉暖还有些茫然,他始终没有认真去听,却一直被送过来送过去。
踏进裂隙里,就能到郁行焕的洞府外。褚照青落在最后,花世弈抓着他的手,执意要和他一起进去,虽然就一眨眼的事情。
两人已经一只脚踏进去,褚照青却忽然感应到了身后的空气波动。他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男子凭空出现在原地,应当是从外面用瞬息千里术进来的。
“嗯?怎么我刚来,一个个都已经跑没影了?”
他一开口,褚照青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天灯。下一刻,天灯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新奇道:“哇,你们这是什么装扮啊,好神秘。”
褚照青和花世弈同时收回了踏进去的脚。刚刚撕开的裂隙自动合上了,褚照青问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来晚了吗?”天灯扯过一把椅子,坐得歪歪斜斜,“还好吧,我一直都这样。”
“……”
褚照青想起自己刚刚送走的解玉暖,顿觉十分庆幸。眼下郁行焕出了这种事,已经非常混乱。若是让天灯见到解玉暖,除了徒增混乱,没有任何好处。
“幸好有镜花令,不然我都找不到你。这里是哪啊,我总共没来过几次乘麟山,每次都是到剑主那边去。”天灯仰着脖子四处扫视,嘴里一刻也不停歇地说着话,“感觉有点小,也不如剑主那里豪华。”
“……”
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褚照青开口道:“现在看见我,叫我赵公子,别叫我的真名。”
听见这句话,天灯顿时兴致勃勃地看向他,道:“好啊好啊,要不要我教你一些方法,可以让你变得更不像你自己?”
“不用了。”褚照青立刻回绝,紧接着又说道,“刚刚他们说,郁行焕有走火入魔的征兆,现在非常危险。”
天灯面上浮现出些许惊讶:“走火入魔吗?曾经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道心不稳,偶尔会怀疑自己。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走火入魔的一天。”
“只是征兆罢了。”褚照青不认同,顿了顿,又道,“因为担心他无法自己调节心魔,所以他们现在,要去砸开郁行焕闭关的洞府,以外力来干预。”
天灯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看来我来得一点也不晚,分明正是时候嘛。”
他站起身来:“你刚刚是不是正准备走?刚好,一起去吧。”
褚照青却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解玉暖还跟那些人待在一起,就这样过去,天灯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很快,他便面色如常地答应道:“行。”
说完,他靠近花世弈,朝他飞快地耳语道:“你去把解玉暖带到离郁行焕洞府远一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