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花世弈蹙起眉头:“一体双魂?这世间竟然真的有此等怪事?”
西瞳摇了摇头:“很稀奇吗?我怎么觉得,心魔寄生,也能算作是一种一体双魂。”
褚照青大受震撼:“西瞳,你说什么?”
花世弈道:“不无道理。”
西瞳云淡风轻,褚照青终止了这个话题,把从元齐那里听来的事情,详细地讲给两个人听。
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西瞳听完,脸上又露出那种愤愤不平的表情,道:“公子,你放心去吧,我们一定会在这里等你的。”
“嗯,此处没什么危险,你们好好休息。”褚照青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正值中午,鱼家门口还正是热闹的时候。
回过头来,发现花世弈神色凝重,他又问道:“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花世弈缓缓开口,道,“我觉得,那个给鱼善易算命的年轻人,是心魔一族的人。”
褚照青心中一沉,连忙追问:“为什么?”
花世弈却轻轻摇了摇头:“猜测罢了。”
花世弈说道:“若他真的是心魔族人,必然是整个修真界的佼佼者。能修炼出实体的心魔,甚至不能用万里挑一来概括。因为在郁行焕剿灭心魔时,那不知多少万的心魔中,甚至只有三名拥有实体。”
“而那个年轻人,出现在郁行焕剿灭心魔之后。”褚照青一边思索着,一边接上他的话,“这意味着……如果他真的是心魔,不仅仅拥有人形,还从郁行焕手中活了下来,销声匿迹,不知隐藏在何处。”
“嗯。”花世弈应和道。
那会是多厉害的心魔?
但褚照青并不担心,这个所谓的心魔对他而言造不成任何威胁。
夜幕降临,第二天的比试结束,围在鱼家门前的人群散去之后,镇子上就不会再热闹多久了。闹市收摊,仅剩零星的灯还开着。
褚照青推开窗户观望一眼,随后眨眼间就出现在鱼府大门外。
元齐已经在门口了,手里依然拄着那根拐杖,一个人站在大门侧边。褚照青突然出现,他吓了一跳,但心中对此人所说的有办法更加深信不疑。
不多时,天灯也冒了出来。他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悄无声息站在元齐身后,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老头。”
元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能站稳,幸好带了拐杖来。天灯大笑起来,对他道:“快点敲门吧,你有没有跟鱼善易说我们晚上要来?”
“说过了。”元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忍住对翻天灯白眼的冲动,平静道,“白日里我来找过他了。”
天灯点了点头,越过他,抬起手将大门敲得哐哐响。刚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了,褚照青探头一看,开门的居然是鱼府的管家。
他开完门,就安静地缩了回去。天灯推了元齐一把,让他走在最前面。鱼府内十分黑暗,天灯不满地抱怨道:“鱼善易人呢?”
对于褚照青二人来说,尽管没有灯,也能正常视物。但元齐显然不可能做到,褚照青掌心托起一道光团,充当照明的作用。他散出神识四处寻找,很快看见了鱼善易。
“他在鱼扶香房中,正在把鱼扶香移到轮椅上,应当是要出来见我们。”褚照青转述道。
“那我们直接去找他得了。”天灯道。
褚照青点头,主动来到了最前面,带着两个人往前走。
很快,鱼善易也推着元芙出来了。五人在走廊上相遇,或许是元齐和鱼善易说过今夜有人来解决问题,脸上的神色相比起之前,显然轻松了很多。
轮椅上的元芙也没有像昨晚那样哭,在亮光下,只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的疲倦。这具身体昼夜不停地活动着,幸亏鱼扶香尚且年轻,否则根本承受不住。
鱼善易站直了身子,看见面前的两个生人,正要行礼打招呼,就被天灯干脆利落地打断了。
“我呢,不喜欢浪费太多时间。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是想彻底解脱,还是换种方法活着?”
“……”
他问完这个问题,走廊下陷入了寂静。
鱼家院子里所种植的花花草草间,偶尔响起几声昆虫的鸣叫。那是这短短的死寂中唯一的声响。阴天的夜幕下没有月光,褚照青托着掌心的光团,借着光仔细地打量着元芙。
元芙和鱼扶香很相似,身上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忧伤。但两人最开始偏偏又都不是这样的,鱼扶香是因为有了心理阴影,元芙则是因为这样活着太痛苦。
她垂着眼帘,不知是在看哪里。说着不喜欢浪费时间的天灯,此刻歪歪斜斜地靠在身侧的墙上,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终于,鱼善易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活着。”
“解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后者几乎被鱼善易的嗓音盖住,但褚照青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元齐脸上露出带着释怀的表情,他内心深处或许早已认定元芙会这样选择。
“……”鱼善易嘴唇翕动,好半天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元芙依旧静静地坐着,好像就是在等着鱼善易向她问话。
“阿芙。”鱼善易嗓音干涩,“为何、既然有生法,为何不选择留下?”
元芙语调十分平静,她的嗓音轻轻的,只说道:“已经死去的人,真的会想活过来吗?”
她好像是在问鱼善易,又像是在问自己。
“虽然这样说很过分。”元芙道,“可是,我感觉活在这世界上,真的好痛苦。自我第一次在扶香身上醒来,至今已经有八百一十五天。”
“这八百一十五天里,善易是痛苦的,我是痛苦的,爹是痛苦的,连不知情的扶香都要遭受折磨。”
元芙睁着那双干涩的杏眼,她眼里没有丝毫的水光,正如同元齐说的那样,她其实是一个不怎么爱哭的人。
“即便我能脱离扶香的身体继续活着,那又有什么意义?”元芙道,“我最爱的人,都因为我痛苦过。我的女儿,我的扶香,她本就不能行走,还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在夜里一想到她,就觉得心口发疼。”
“因为我的存在,让扶香的身体越来越弱,我连心痛都不敢了,否则最终伤害的,依然是她的身体。”
元芙没有哭,她淡然地打量着面前的天灯和褚照青。元齐手中攥着拐杖,已经缩进了廊下柱子后的阴影中。鱼善易哭了。他悄无声息地哭了,清亮的泪水自他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沾湿他的衣领。
“对不起。”
鱼善易颤抖着声音,他松开了握着轮椅的双手,双膝一软,就那样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不愿意让元芙看见他脸上狼狈的神情,只是又重复了数遍,“对不起……阿芙,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要道歉?”元芙的双手交握在一起,她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对于已经做过的事情,就不要再说后悔了。假如总是对过去的错误耿耿于怀,那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
鱼善易痛哭出声。
那是褚照青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哭声。他的苦楚经年累月,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尽管元齐和元芙对他的煎熬心知肚明,但鱼善易总是执着地认为,只要眼泪还没有流下来,痛苦就都是能够隐藏的。
他的额头伏在了地板上,用料上佳的衣袖沾满了灰尘。元芙闭了闭眼睛,久久没有言语。
“……”天灯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褚照青抿了一下唇,开口说话时,嗓音中有些许干涩。他托着那束光团,向前迈了一步:
“元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
他只是忽然想起昨夜,元芙用沙哑的声音说,她想见见太阳。她只能在夜里醒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白天,没有见过太阳。
元芙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她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元齐,道:“爹。”
“……”
“爹,我爱你。”
元芙眉眼弯弯:“今后,就不要再打砸算命的小摊了。”
“……”
褚照青眼中神色不明,他忽然转过身去,面向鱼府的走廊外。他托在手中的光团飞上了天空。他抬起一只手,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衣袂无风自动。
光团在空中变大、变色,变成了晨曦时温暖的淡金色。天空中出现了一个虚假的太阳,它高高地悬在天上,还未进入睡眠的居民纷纷推开窗户,惊奇地望着这一幕。
温暖笼罩了元芙的身体。
她仰起脸,直视着太阳,嘴角挂上了浅淡的微笑。或许是因为光太过于刺眼,在她眨眼的瞬间,有晶莹的水珠,溢出了她的眼眶。
第76章 夜话
元芙侧过身子,面对着褚照青。她眨了眨眼睛,对他道了声谢:“多谢你了。我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褚照青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元芙顿了一下,又看向鱼善易,对他说道:“善易,再见了。一定要照顾好扶香,把她的身体亏空养回来。”
鱼善易抬起了头,对上她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哽咽了许久,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阿芙。”
元芙背过身,不再去看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这位仙长,烦请动手吧。”她对褚照青道。
褚照青沉默地面向她,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心的地方停下。元芙闭上了眼睛。虚假的太阳在慢慢褪去光芒,她鸦羽般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神情安详。
自褚照青的指尖,凝起了一道微弱的光。太空中的太阳扭曲着,化作数道细长的光束,朝着他指尖的方向弯弯绕绕地飞过来。以褚照青为中心,四周卷起了风,越来越大,花草正在颤栗,瓦片咔嚓作响,聚在他指尖的光越发耀眼。天灯视线一转,发现鱼善易和元齐已经晕了过去,他随手把这两人用力一扯,踹开旁边的门,将两个人丢了进去。
天再次黑了。
天灯眯起眼睛,在猎猎的风中望向褚照青。
他的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悲悯,周身却环绕着令人无从接近的恐怖威压。那是能够让灵魂嘶吼的力量,或许足以颠倒世界。元芙几近透明的灵魂被抽了出来,鱼扶香的身体依旧双眼紧闭,此刻已经晕了过去。
不消片刻,元芙就彻底消散在光里。
褚照青放下了手臂。
四周迅速平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眨了一下眼睛,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袍未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尘土。身后的天灯一只手叉在腰间,见他回头,悠悠地叹了口气。
“若有朝一日你对世界感到失望,可别动了毁灭世界的想法啊。”天灯真诚地看着他,“我不想和这天地共同毁灭。”
何至于如此夸张?
“……”褚照青顺了顺自己的袖子,闻言笑道,“与天地共同毁灭,听上去似乎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天灯脸上难得露出了无语的表情,重复道:“有意义?”
“随口接你一句话而已,我可不是那种人。”褚照青走了几步,扶着门框,看见鱼善易和元齐歪七扭八地躺在地板上。他知道这是天灯干的,第一反应就觉得天灯好像没把他们当人看,怎么像是丢不重要的杂物一样。
天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是想不通似的,语气里有些愤愤不平:“岂有此理,这种能够抽出灵魂的术法,要消耗的灵力肯定不少,你为何还这么云淡风轻?”
“没什么感觉。”褚照青敷衍地回答,“事情已经做完,我就先走了。”
没听见回答,他转头一看,天灯正在把鱼扶香往屋里推。
鱼善易和元齐这两个不幸被威压波及到的人,还有大半夜出现太阳又消失这种事情,都让天灯自己处理好了。
天灯很快就把鱼扶香安置好,迅速钻了出来。
褚照青正要走,忽然间想起来什么,回过身子往屋里去。天灯不明所以,跟着走进来,还顺手点亮了桌上的灯。
褚照青用灵力简单粗暴地把鱼善易弄醒了。
鱼善易一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就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红肿的眼眶又要往外冒眼泪。天灯咧着嘴想笑,褚照青无奈地劝道:“别哭了……你回答我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