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鱼扶香哭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越哭越伤心,泪水全落在被褥上。
她抬手捂住了脸,把哭声闷在掌心里。眼泪又从指缝里渗出来,将她的袖子也打出星星点点的水渍。
褚照青居然从那哭声里,听出了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正在他惊奇之际,鱼扶香的房门被打开,鱼善易提着一盏灯,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鱼善易把灯放在桌上,口中十分焦急地说道:“好了好了,阿扶,别哭了。怎么醒了不叫我?我不是说了要及时叫我吗?我就在隔壁,你一出声我就能听见。”
鱼扶香不回话,甚至于对他的到来完全没有反应。她双肩内扣,弓着脊背,长发散乱,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止不住颤抖。
鱼善易停在床边,坐在床沿上,轻轻地拍着鱼扶香的背。
就这样,房间里只剩下鱼扶香的哭声。她只维持着那一个姿势,眼泪仿佛流不尽一样。鱼善易也不说话,机械地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安抚般拍着鱼扶香的背。
褚照青静静立在屋顶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不远处的赌坊开始陆陆续续走出离去的客人,灯也在一盏盏熄灭,很快,赌坊大门关上了。
又到了深夜时分。
鱼扶香哭了很久,褚照青不厌其烦地盯着屋里的两人,终于,鱼扶香抽噎着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或许是刚从无休止的哭泣中暂停,以至于其中仿佛饱含着无限的愁绪。鱼扶香道:“今夜,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鱼善易回答道:“是啊,从昨夜一直下到了现在,只在下午停过两个时辰。”
“……”
鱼扶香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我还是喜欢晴天,想见见太阳。”
鱼扶香抬起头,脸上全是晶莹的泪光。她眼圈红得发肿,水润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火光。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鱼善易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手帕,为她擦去眼角未尽的泪花。
鱼扶香双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幅度地摆了摆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想喝水。”
鱼善易为她倒了杯水,递到嘴边,看上去准备直接喂到她嘴里。鱼扶香侧头避开,抬手接过来,自己小口小口喝起来。
褚照青还想继续听听他们要说什么,但鱼扶香喝完水之后,鱼善易重新放好杯子,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甚至鱼善易带来的那盏小灯已经烧光了蜡烛,他们都没有再开过口。
鱼善易沉默着,提着灯离开,也许是去找新的蜡烛了。
鱼扶香就那样坐在床上,怔怔的。
见此情景,褚照青便也不再多留,身形一闪,回到了客栈里。他停在房间门口收起雨伞,推门进去。
看见空荡荡的房间,他竟然潜意识冒出一股失望的感觉。不过知道花世弈今晚能正常入睡,心里也十分欣慰,于是收拾了一番,便在床上躺下。
鱼家这对父女,简直是太古怪了。
不知道距离天亮还有多久,褚照青闭上眼睛,却毫无倦意,脑子里全是鱼扶香那寥寥几句话。
什么叫“想见见太阳”?
尽管鱼扶香足不出户,想要晒太阳,在鱼府内部显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褚照青试着往更坏的地方猜想:难道鱼扶香其实是个不能晒太阳的死人?
可是,即使是不能晒太阳,凡是晴天,就算坐在室内,一抬头就能看见太阳。毕竟鱼扶香口中所说的,并不是想晒到太阳,而是想见见太阳。
亦或者,她生了什么怪病,只有夜晚才会醒来吗?
次日,雨停了,是个难得凉爽的阴天。
天灯一大早就守在客栈大堂里,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灰色布袋子。
见到褚照青出现,他热情地抬起手挥了好几下:“快点快点,我们得赶紧去占个最显眼的好地方。”
看见天灯这么兴奋,褚照青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来到天灯面前,旁边和花世弈一起坐了半天的西瞳忽然开口:“公子,你要去哪里?”
褚照青这才想起来,西瞳还不知道自己要跟天灯一起去街上摆摊。他解释道:“我跟他一起去摆摊。”
“摆摊?”西瞳问,“那个死人复活的?”
褚照青莫名有些尴尬:“嗯。”
因为今日比试可以继续,所以街上的人又重新多起来。眼看着再不出去,恐怕要被挤得无法动弹,褚照青只好对西瞳二人说道:“要不然你们自己找地方逛逛吧?”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这两个人能逛什么?他笑了笑,还是道:“我得先走了,不然你们也混在人群里围观也不是不行。”
“走吧走吧。”天灯催促道。
褚照青无奈地跟上,两人很快就来到一个小摊后面。褚照青看着这略显熟悉的位置,是天灯上次摆的那个地方。
天灯把那面旗子从袋子里扯出来,如同打理什么稀世珍宝般铺展开,捋了捋杂乱的流苏,才把它挂在旁边。
阴天里,这亮黄色旗子似乎更加显眼了,更别说还加上了一圈大红的流苏。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里并排站着的两人,褚照青心如死灰,尴尬到想钻进地里,天灯却乐在其中,不断招呼着周围的人群。
有几个眼尖的人,仔细看了他们一会,忽然惊奇道:“诶,你们两个����”
“你不是前天那个吗?”有人又特地看了一眼那面亮黄色的旗子,“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旗。把老元气得不轻!”
老元?
褚照青捕捉到这两个字,想来是在说那个白胡子老头。
四周的人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咦,这旁边这个小伙子,上次不是还给了片金叶子来着?”
“怎么今天客人和摊主一起摆上摊了!”
“真是好久没见到算命的了。”
围观的人一多,自然有人真的要凑上来让天灯算命。褚照青在旁边紧紧闭着嘴,努力充当一个透明人,而天灯来者不拒,甚至扬言算一次只需要二两银子。
等到人凑上来付了钱,他一张嘴就是瞎编。其他的都不管,只说些模棱两可的好话,好像真的知道来人家中现状似的,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摊子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褚照青甚至已经有点麻木,快要从无地自容的尴尬境地脱离出来了。
忽然,人群被从中间挤开,他们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有些人脸上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果不其然,那个姓元的老头气势汹汹地直奔他们而来,这一次手上还拄着根拐杖。不过看他走路时那健步如飞的模样,显然这根拐杖并不是用来辅助走路的。
老头的视线落在那面旗子上,眼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愤怒地瞪着天灯,下一秒又发现了站在旁边的褚照青,更加怒不可遏,举起拐杖指着二人:“你们、你们!”
他对褚照青痛心疾首地喊着:“你怎可与这个坑蒙拐骗的东西为伍!”
“……”
褚照青讪讪地笑了笑,眼角瞥了一眼天灯,没想到正好天灯也在偷看他。褚照青顿时会意,收起脸上的笑容,心中瞬间镇定下来,鬼话脱口而出:“老人家,你别诋毁这位大师,他是有真本事的。”
天灯顺着杆子往上爬,点着头附和:“你别看我年轻就觉得我好欺负。老头,你敢不敢让我帮你算一卦?”
褚照青脸上表情闪过瞬间的扭曲,不知道天灯怎么能说出自己年轻这种话的。
他的年龄,是这个老头的好几倍吧。
老头手上的拐杖终于展露出它真正的作用,他像是实在忍无可忍,嘴里怒道:“算算算,你们这群坑蒙拐骗的邪道!”
他抬起拐杖,就要冲着两人面前的摊子砸下来。天灯摆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无辜模样,直往褚照青身后躲。围观的人群越发躁动,老头砸摊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或许是这两个人挑衅他的行为太过火,还是头一回见他要朝着人身上砸的。
“老人家,你冷静点!”
短短数息间,褚照青一抬手,掌心向内,两根手指微微屈起,那根乌木制的拐杖径直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这两根手指上。
然而这一下砸过来,褚照青安然无恙,老头却像是被打了一样,反而自己往后倒去。幸好旁边人多,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扶住了。
“!”天灯在他背后嘿嘿直笑,“你那手指是什么做的?”
“……反正我没用灵力。”褚照青从摊子后面绕出去,也去看那个老头的状态。
第74章 元芙
老头在众人的搀扶下,借着手里的拐杖,很快就站了起来。
褚照青恰好停在他面前,开口关心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老头看着他的脸,紧紧皱着眉头,却也不继续说些骂人的话了,而是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修士?”
还没等他回答,天灯又凑了上来:“老头,你问这个干什么?发现他厉害,不敢继续欺负我们了?”
老头被他气得直发抖,这下手里的拐杖是真的用来支撑身体了。
褚照青无奈地按住了天灯:“你少说几句话吧。”
随后,在天灯不满的目光中,他尽量放缓了声音,问道:“老人家,你有话好说,何至于一上来就动手?”
老头那双干燥起皮的唇颤了颤,看着他的视线里依然含着显而易见的打量,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空出来,扯了扯褚照青的衣袖,再次问:“你是不是修士?”
“呃……”
褚照青发觉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已经是把面前围得水泄不通。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天灯。天灯抱着手臂瞧了半天,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回头去把他那旗子扯下来,向前一步拉住两人,三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
又是上次那个包厢。
老头发现自己忽然被换了个地方,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褚照青则是先问天灯:“姚长书呢?”
不是让姚长书跟踪这个老头吗?
“他被我叫回去了。”天灯说着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去。
原来天灯都是把徒弟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使唤的。
“不过,他昨日告诉我,”天灯笑盈盈地看向老头,“这个老头叫作元齐,有一个名叫元芙的女儿。”
老头瞪大了眼睛。眼看着他怕不是要倒在地上,褚照青连忙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
天灯继续说着:“而元芙,就是鱼善易已经过世的妻子。”
这个穷困潦倒的老头,居然是鱼善易的岳父?
但,提起“芙”这个字,褚照青不知为何,联想到了昨夜所听见的鱼善易对鱼扶香的称呼。
“元芙……‘阿扶’?”
褚照青喃喃着,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元齐指着天灯,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提到他已经去世的女儿,他的反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天灯缓缓道:“我是谁?”
“你可知道,水月仙境的宗主叫什么名字?”
“……天灯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