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突触
“非我不愿替侯爷分忧,只是……”匡衡搁下酒杯拱手道,“我祖孙二人叨扰已久,多留无益。时光正好,我有意带这孩儿游历中原大好河山,增长见闻,原打算这两日便向侯爷拜别……”
匡夫子既出此言,王莽不便强留,只得下位行礼,跪谢夫子救命之恩、忘年之谊。实该赠些盘缠细软,为匡夫子傍身,可他方才落定,又与郡中交割未妥,确无闲钱。正发愁是否要拉下脸皮向孔休开口赊借,却听院外车马人声嘈杂,似有来客。
若是孔休到访,那可太巧了。王莽心怀期许,起身迎出门去。却见灯火映照下,一匹金光灿灿的高头大马,正鼻喷热气冲他勾头致意。
“耀儿!”王莽扑上去抱住它头,摩挲着它皮毛柔顺的脖颈,鼻酸险些落下泪来。这生灵颇通人性,蹭着王莽竟合上双眼,似也沉浸在与主人重逢的喜悦中。
那时王莽一行被贼人围追上山,这匹宝马带王莽率先冲出包围,可奔到山巅已进退无路。身后喊杀声起,王莽只得假装跳崖,寻了个树干丛生的崖口翻滚而下。赛罗无限闪耀在崖边扬起前蹄放声嘶鸣,似在为主人哀啼。那是王莽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响。
“师兄!”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王莽从惨痛的回忆中抬起头来,见奔跑着向他扑来的,竟是刘歆。
“师兄!子衡何在?!”刘歆拽住王莽宽袖,焦急道,“刘子衡在你府上?带我去见他!”
王莽早猜到班稚没本事瞒住这呆子,却没料到他竟亲自跑来要人。
“你有何事?”王莽面露不悦,“河间王一党尚未肃清,刘度佯癫避事,暂不便……”
刘歆从袖中掏出一柄浅金色丝帛卷轴,念也不念,只往王莽怀里一塞:“天子有旨,命我专问此事;刘度佯装与否,待我查察之后才有定论。你快带我去见他!”
真是胡闹!王莽无心查看圣旨,只咬牙暗骂那人昏聩。若刘度痴呆是假,岂不意味着广陵王治下商贾亦有份参与谋反?宗室作乱天大的事,竟派与刘度私情纠缠的刘歆前来问断,简直儿戏!
王莽振袖甩开刘歆,转身往府里走。刘歆在他身后紧追,好几次踩到他后脚跟。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东厢耳房,下人正为刘度送去晚饭。刘歆拨开王莽,挤进屋去。
刘度一身朴素的青布深衣,两眼无神呆呆站在那里。刘歆一头扎进他怀里,跺着脚哭喊“子衡”。忽又推开他,扬手便是一巴掌,抽得刘度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没心肝的奸贼!你说要与我死在一处,到底还是跑了?!”刘歆骂得凄厉,嘴角却咧到耳根。
刘度哪还听得懂人话,被打得发懵,捂着腮帮子怔怔叨咕:“子骏,子骏。”他早不能言语,旁的一概不会说,喜怒哀乐皆是这两个字。
刘歆却以为他尚有一丝神智,听他叫自己,便叉腰喘着粗气道:“你认得我便好!我早知你在装相!走,随我回去!”随即拽住他手腕,往外拉扯他。
刘度受了惊吓,急忙抓住旁边送饭的仆役,直往人身后躲,口里慌张念叨:“子骏子骏,子骏子骏!”
“我就在此……”刘歆这才意识到,这声“子骏”不是叫他,只是失智废人的无意呢喃罢了。
刘歆潸然泪下,靠着门软倒在地,再说不出话来。王莽冷眼旁观至此,面无表情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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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便抱头啃了上来
当晚刘歆将刘度带来西厢客房里过夜。在窄小耳房里关了将近一月,骤然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屋,刘度乐得手舞足蹈,绕着刘歆直转圈圈。
“好了,好了,”刘歆抓住他两手,令他站住不动,“你好生待着,我有话问你。”
刘度脚虽站定了,脑袋却像拨浪鼓似的,转来转去四下张望,乐呵呵没个正形。刘歆只得伸手将他下巴捏住。这回头不能动,他只得瞪着大眼与刘歆对望。
“这里没有旁人,你老实同我说,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了?”刘歆捧住他脸,压低声问,“当初是谁救你出火海?可是怕有人要害你?”
“我已向天子禀明个中内情,保你绝不获罪,你不必瞒我。”
“你放心,此番我带了人来,若有可疑人等靠近,埋伏左近的百里将军自会出手。”
说了这许多,刘度全无反应,仍只看着他傻笑。刘歆焦急起来,拎住他耳朵拧了半圈,骂道:“没良心的东西,你再装,你再装?”
刘度吃疼直往地上赖,口里便哭喊起来:“子骏子骏,子骏子骏!”
听他叫自己名字,刘歆心头不禁酸楚,赶忙松开手:“什么都不不懂,倒还记得我名儿?”说着眼里便含了泪。
刘度立刻起身跑走,见室中好大一爿床铺,可比他睡的草席宽阔多了,于是鞋都不脱,跳上去便四仰八叉躺倒,又乐呵起来。
刘歆只得抹了泪坐在他身侧,手指着自己对他说:“子骏。”又指指他:“子衡。”刘度却不理睬,只一味陶醉在宽敞舒适的新床铺里,兀自闭上眼要睡。
“你给我起来!”刘歆气不过,硬拽着他两手拉他坐起,捧住他脸细细打量。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了许久,刘歆黑眸颤动,心痛不已。
从前的刘度自恃相貌英俊、出身富贵,习惯了旁人投来的倾羡目光,因而嘴角边常挂一丝骄矜浅笑,总是尚未开口,眼里便先带三分引逗。可此时他却眼神直愣、一脸平铺直叙的痴呆,只是空有个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漂亮皮囊,全然变了个人。
总算是平安,见着人了,终是失而复得的悸动,压过人事已非的苦痛,刘歆忍不住托起他下巴,凑上去噙住他嘴。
两人正因一个懵懂的吻缘起,如今昨日情景重又上演,刘歆心中酸楚难耐,甜吻中便又尝到泪水的酸咸。
当他再睁开眼,只见面前刘度宝石样的眼珠儿一瞬间神光潋滟,竟似突然活过来一般。可还没等他欣喜激动,却见刘度嘿嘿呆笑一声,半张的嘴角滑出一线晶莹的口涎。
刘歆正哭笑不得,刘度竟使手背抹了一把嘴,便抱头啃了上来。
夜色阑珊时,刘歆终于不得不接受,这冤家是真痴傻了。平素百般花样、千种手段全忘干净不说,竟连门路都摸不着,若非刘歆一力帮扶,险些未能成事。
次日,王莽与刘歆隔案对坐,刘歆东拉西扯、子曰诗云一番宏论后,终于拿定主意,横下心说出他此行的目的:“师兄,陛下已下旨免刘度死罪,言他若当真失智,便可放归山野,不得再入朝为官便是。此番我带他回去,便也辞了官职,往后只与诗书经史为伴……”
王莽打断他道:“此案关系重大,岂能凭你一句话,说放人便放人?”
刘歆诧异道:“圣旨,师兄可仔细拜读?”
圣旨?昨儿刘歆丢给他那卷轴,王莽自然是看了。看了一夜,少说也有几十遍,此时叫他默背出来,也并非难事。分明一个字也没提如何处置刘度。
王莽从袖中抽出那卷“圣旨”,搁在案上轻蔑道:“间架潦草,笔力虚浮,空有墨迹而毫无气韵,这又是哪个不学无术之人代笔?”
刘歆恭敬展开,瞅着那上头的字儿,眼越瞪越大:“这……这并非我替陛下所拟圣旨!”又拍着自个儿额头懊恼道:“��呀!糊涂哇!此为陛下吩咐丢出去的御笔习作,我一时心急大意,揣错了!”
“我竟不知,他会写字。”王莽尴尬道,“真真稀奇。从前我在时,他连笔也未曾摸过。”
刘歆再要细看那篇文字内容,王莽却一面嘀咕,一面迅速将卷轴抢了回去。
刘歆急道:“师兄信我!天子确实下了旨,我岂敢假传圣意?师兄若不肯信,即刻差人回宫,再将圣旨请来便是。”
借刘歆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撒这弥天大谎,王莽怎会不信。可刘度身上仍有许多疑点与奥秘未明,就这样把人放走,将来若再出事,又当如何?
刘歆见他不肯松口,急得眼红声嘶,冲王莽磕头拜道:“求师兄通融些罢!他纵有千般不是,一路吃这些苦,也能抵过了罢?我只想带他寻个清净去处,好生安置下他……”
王莽沉声打断他道:“眼前的教训,你如何视而不见?同这种人纠缠,哪有善终?再者,他父兄尚在、有妻有子,何须你来‘安置’?”
刘歆便再无话可说,趴在地上只是抽噎。
王莽回到房中,惊觉肢体隙缝里隐隐透出酸胀痛感。可这才将将天黑,离下一顿药酒且有大半个时辰。都怪这不上台面的东西,乱人心神。王莽掏出那卷“圣旨”,赌气掷在地上。
圣旨与废稿,原就不该放置一处,怎可能是刘歆错拿?那人惯常爱使此类花招蛊惑人心,必是他有意偷梁换柱,将这呆子蒙在鼓里,白白替他跑一趟腿儿。
王莽吃过一次大亏,怎么也不会再上他当。毫无章法、狗屁不通!令人不忍卒读的肉麻字眼,只会令他感到羞耻、恶心!
胸口渐紧,久违的窒息感又排山倒海而来。王莽放弃了挣扎,提前取出一丝极乐草浸泡在酒里,须臾一饮而尽。
他躺回床铺里,闭目静待药酒生效。被搅乱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不知不觉已烂熟于心的御笔“习作”,一遍遍在他心头萦绕。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无法原谅。”
字字句句,鞭辟入里,竟全是他心境的切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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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莫不是看上他了
暮春三月,万物生生,宫墙爬上绿意,长安城也四门大开,更新气象恭迎八方商队游人。
未央宫中,天子依旧愁颜不展。因许久未见日光,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苍白寡淡,原本顾盼流光的一双凤眼,也失去了往日神采。
百里燕又一次风尘仆仆跪在天子面前,手中高擎那卷金色丝轴。
天子伸手接过,难掩满脸失落。忽又诧异道:“怎还泡过水了?字儿都快晕没了!”
百里燕垂头迟疑道:“陛下恕罪。臣自新都侯府后苑池塘中打捞起来……”
咚的一声,天子将卷轴狠狠掼在地上:“缺德玩意儿!”
百里燕只道天子骂的是王莽,不料他下一句却是:“刘歆这呆子,屁用也没有!”
一旁阉人低声清清喉咙,小心喊了声“跪。”百里燕便磕头拜别走了。
班婕妤从屏风后转出来,弯腰拾起那卷已硬脆龟裂的丝帛。
“朕就说写信没用吧?”天子手扶额头,倚在凭几上咳声叹气。
班婕妤仔细在斑驳墨迹中辨认字形,勉强认出个囫囵。“君上苦熬了一夜,就写这……”她一时词穷,“这……诗不像诗,莫名其妙……”
“这写得很好啊!”天子拂袖红脸道,“这不就是他的心声?朕想告诉他,朕理解他的心情……哎呀你不懂!”
班婕妤心道,我是不懂,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懂。又不好说重话,只得搁下这辗转千里却徒劳无功的“情书”,提醒天子且有正事要做:“骠骑将军卫煊今日入宫觐见,时辰将近,君上须得朝服冠带,摆驾东阙迎他一程。”
“朕懒得去,传旨叫他进来便是。”
“卫将军大破匈寇,生擒郅支单于回朝,立下赫赫战功。依高祖黄帝定规,天子须具服远迎,以示嘉赏……”班婕妤心知劝他无用,可太后嘱咐的话不得不带到,“再者,有卫将军坐镇京师,奸人便不敢蠢蠢欲动,君上实应重视厚待才是。”
太后自然心中有数,她王家不过因她王政君飞上枝头,这才有出头之日;人家卫氏一门三后、累世公卿,这一辈男丁兴旺,又出了卫煊这样的强人,莫说这糊涂天子,纵是先帝在世,也万万怠慢不得。
班婕妤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他再不动身,太后就要亲自来催他了,便不再同他掰扯,转身着手归拢殿中散落的奏卷、器物。
不成想,天子竟倏地起身,冲身旁阉人道:“更衣吧,取件薄的来。”阉人们也十分惊讶,慌忙四下奔忙,殿里忽然便热闹起来。
旁人不知,天子并非突然改了性子,而是猛地想起,前日卫煊所上军报末尾,有一句“代问王大夫安。”
实情是西域所获朝中消息总是迟晚一步,卫煊战胜上书时,才刚接到线报说王莽升了御史大夫,加侍中留宫伴驾。他料想军报必经王莽之手,因与王莽相识,便随手补这一句,给个薄面。
天子想起这句突兀的问候,以为卫煊与王莽交情不浅,这才强打精神,愿意出去迎他。
一个时辰后,久未踏出未央宫的大汉天子,终于头戴冕旒,玉立于东阙高高的城楼之上。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刘傲居高临下,遥望长安城鳞次栉比的繁忙街巷、熙熙攘攘的芸芸众生,终于有了一点当皇帝的感觉。
卫煊带来两个威严整肃的披甲方队,在城楼下列阵单膝下跪。等将士们吹罢号角,喊完不知是什么的军令,刘傲以为自己阅完兵应该有所表示,便提起一口中气,高声喊道:“将士们辛苦了!”倒把众人喊得纷纷一愣。
没有人回应“为人民服务”,仪式便结束了。天子并不需要下城迎接,阉人们遂即将他带回未央殿,坐在正殿上等待卫煊卸甲觐见。
卫煊率军行至武威时,便听闻朝中变故,他却不想趟这浑水,便有意放慢脚步,硬是走了两月才到长安。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仍暗流汹涌。所谓“宗室逆党”已牵连不少朝中勋旧,王家正焦头烂额。他此时回来,必定牵动各方势力,且有不少好戏可看。
天子等他跪拜谢恩完毕,便挥手让他坐到近前,笑脸拍拍他肩问他:“卫将军多大年纪?”
“臣时年三十有二。”卫煊答完,心里咯噔一下。听说天子有龙阳之好,莫不是……看上他了?
天子点点头道:“那你同王莽如何相识?”
卫煊尴尬扯动嘴角,如实答道:“去年王大……彼时新都侯有心报国,便是投在臣帐下。此前未有交道。”
“哦。”天子面露失望,脸上也没了笑意,“卫尉一职,原就留给你的。你尽快去大司马处报到吧。”
卫煊大松一口气,又说了些君恩难报之类的谦词,便逃也似的告退了。
走出未央殿,迎面却见夫子扬雄正领一队文吏,抬四个黑漆大箱拾阶而上。
“扬夫子!”卫煊惊喜上前,连连拱手行礼。扬雄入仕前曾为卫家门客,卫煊长子卫笈便是由扬雄开蒙,如今也在太学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