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林晓拔腿就往仓库跑。
跑到的时候水已经从后墙的墙根渗进来了,黑黄色的泥水从砖缝里往外冒,在地上蔓延出一大片。
墙角堆的沙袋挡了一部分,但水势太急,沙袋的缝隙里还在汩汩地往外淌。
仓库里存着明天要用的豆子和新做好的两百斤豆腐干。
豆腐干装在竹匾里,放在离地面一尺高的架子上,水已经漫到架子脚了。
“抬!”林晓冲旁边喊了一声。
李大力和周田从雨里冲过来,两人一人一头把竹匾抬起来往高处挪。
春红冲进仓库把墙角的麻袋一袋袋往外搬,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晓冲到后墙根去堵那个漏水的砖缝。
他蹲在齐膝深的水里,用一块油毡往砖缝里塞,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粗糙的砖棱硌得掌心生疼。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蓑衣的缝隙灌了个透,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淌进脊背,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噤。
“东家!你让开!”
有人喊了他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洼里拽了起来。
林晓踉跄着退后两步,转头看见顾里浑身湿透了站在雨里,肩上扛着两捆新沙袋。
“你回来得正好。”林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墙根。
“那边,继续堵。”
顾里二话不说把沙袋卸下来,一袋一袋往墙根堆。
雨声太大了。
仓库里外的人都在喊话,但每句话都要扯着嗓子吼才能听见。
春红在喊,顾珍在喊,就连李大力也在喊。
李禾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手里拎着两把铁锹,递给顾里一把,两个人并肩蹲在水里挖导流沟。
林晓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
雨水把所有人的头发衣裳都浇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分不清哪是汗哪是雨。
但没有人停。
“我去前面看操作间!”林晓冲他们喊了一声,转身跑进了雨里。
操作间的情况比仓库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雨水从门帘缝隙和窗户的边角渗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春红刚刚把点卤的锅台用油布盖严实了,但操作间北角地势低,已经汪了一小片。
李禾的丸子台面被挪到了屋子中央。
他炸丸子的油锅搭在灶台上,这会儿火熄了,锅里的油面上浮着一层被雨水滴溅开的水花。
“东家!”李禾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滴着水,手里还攥着铁锹。
“仓库那边堵住了!顾里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林晓松了口气,但他看着操作间地面上的积水,眉头又拧紧了。
“这边也得排,你去找几个人,再弄几块木板来,在门口挡一道坎。”
李禾又冲进雨里去了。
林晓蹲下身在操作间的墙角摸索,找到了那个被淤泥堵住的下水口,用手把堵塞的泥块和碎草一点一点抠出来。
泥水灌进指甲缝里,有些刺痛,但下水口被疏通的一瞬间,积聚的水面明显下降了一截。
“东家!”背后传来顾珍的声音。
林晓回头,看见顾珍也穿着蓑衣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木盆,“酱料间没事!水没灌进去!”
“好!”林晓站起来,“你别往外跑了,待在屋里。”
他转身又冲进雨里。
后院的水位比前院更高,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猪圈那边传来张水生喊叫的声音,林晓淌着水过去一看,他正把猪崽子往高处的干草堆上抱。
猪崽子吓得哼哼唧唧乱叫,四条腿在他怀里乱蹬,脸上身上全是泥水。
林晓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他。
张水生把最后一只猪崽子放到干草堆上,蹲下来用手把猪崽子们拢成一团,回过头看见林晓站在水里的身影,咧嘴笑了一下。
雨水从他下巴上往下淌,他冲林晓喊:“东家!猪崽子没事!”
林晓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转身往前院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
这场雨从晌午下到现在,一点没见停的意思。
风吹着雨斜着打过来,视线被白茫茫的水汽糊得模模糊糊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林晓扶着墙从后院绕回前院,手触到的墙砖都是湿滑的。
他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屋里有人。
他推门进去,沈清舟已脱了那件月白棉袍,换成了干的打短工服。
但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贴在额角。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晓站在门口,浑身淌着水,蓑衣上的雨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
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林晓的脸移到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又移到他那双半踩在泥水里的鞋,然后快速扣好衣扣,走过来。
“半柱香之前。”
他从门后挂钩上扯了一块干布,兜头裹住了林晓的脑袋。
“钱结了,雨太大,我走一半找了户人家躲了一阵,等小些了才回来的。”
干布罩在头上,遮挡住了雨水和寒意。
林晓站在那儿没动,让沈清舟隔着干布给他擦脸擦头发。
第71章 你是我最大的财富!
“这场雨太大了, 仓库进水了。”林晓闷声说,声音□□布捂着有点发闷。
“但堵住了,豆子没事。”
沈清舟手里的动作未停, 应了一声“嗯”。
“操作间也进了水,疏通了下水口,酱料间没事。”林晓继续道。
“后院的猪圈泡了,小张把猪崽子抱出来了。”
沈清舟把干布从他头上拿下来, 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他看着林晓的脸。
被雨水泡得发白, 嘴唇有点紫。
他伸手用拇指在他眼睑下方擦了一下, 擦掉了一滴正要滚落的水珠。
“你先换衣裳。”沈清舟说,“不然会着凉。”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
蓑衣里头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袖口往下滴着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屏风后面把湿衣裳脱了。
用干布胡乱擦了擦身上,换上了沈清舟递过来的一件干长衫。
衣袍大了半号,是他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长出来一截。
没一会儿,林晓从屏风后头出来的时候,沈清舟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愣了一瞬, 来到窗边, 目光扫过院子, 没见着人影。
桌上放置着一碗热姜茶, 碗里冒着热气, 姜片的辛辣味和红糖的甜暖融在一起, 扑了满脸。
林晓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茶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辣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
被雨水浸透了半天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东家!”
下一瞬,春红从操作间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急:
“清舟刚才冲出去了,说仓库后头那截矮墙好像松了,他去看。”
林晓心头一紧,放下碗,拿起帽子和蓑衣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正看见雨幕里沈清舟的身影。
他刚换上的短衫此刻重新被雨水浇得透湿,袖子挽到小臂上,正弯腰蹲在仓库后墙根下。
雨比方才又大了些,白茫茫的水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沈清舟此刻已全然不顾。
他双手在泥水里摸索着,把那截被雨水泡松了的矮墙根基处的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搬。
额前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眉骨上,雨水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线。
林晓站在雨里看了两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