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温声解释道:“是赵王派来使臣,想要接我回去。”
上次刺杀他的事情,赵王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处死,并没有处置郭氏。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郭氏做了手脚,还是想要帮郭氏隐瞒。
嬴政听了这话,有点生气道:“不要走。赵王真讨厌,也没有曾祖父当大王厉害,还敢来抢走你。”
秦王爱听这个话,拢着袖子笑道:“寡人要回绝了。你怎么看?总不能真想回赵国吧?”
扶苏无奈笑道:“大王就不要打趣臣了,臣怎么会想要去赵国呢?容臣给赵王写一封书信,也免得大王会落人口实。”他怕赵王污蔑秦王不肯放人。
秦王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哼,当寡人不知道吗?当年寡人把魏冉赶回他的封地,这些人在背后骂的还少吗?行了,你少和赵王来往,寡人直接回绝了。”
和秦王相处的时间长了,扶苏也就了解了秦王喜怒无常背后的真实想法,知道秦王这是怕他为难,抿唇笑道:“多谢大王。”
秦王坐起了身子:“这些日子你在治粟内史府干的不错。等下个月国中结束祭祀大事,你是不是就要准备试行徕民之策了?”
“是。”扶苏道,“前些日子臣让府中官吏整理了计簿,但细算下来,荒地的统计还是有些对不上。臣打算重新清丈荒地。”
其实从账面上来看,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对的。但偏偏扶苏生前是去过其他郡县的,尤其是上郡,他在那儿还呆了很长时间。所以他在拿到计簿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就比如上郡一地,计簿上的农田和荒地加起来,是少于实际上的土地的。那么凭空消失的那部分去了哪里?
秦王听罢扶苏的话,面色微微沉下来:“寡人知道。”贵族豪强隐匿私田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从前想出手管,却被魏冉阻止了。后来一直和赵国交战,也就没有了精力。
扶苏回想起生前所见,微微轻叹。不提隐匿的土地,贵族豪强所占据兼并的私田就有很多,大秦管了又管。关中倒是好说,南面辽阔的楚地根本管不住。
秦王沉声道:“清丈荒地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寡人会给你派一支护身卫队。”当年商君为大秦变法,便遭受了不少的针对,也有专门的护身卫队。
“多谢大王。”有了赵王的对比,扶苏才知道秦王这么做的可贵。
秦王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看向扶苏道:“范卿年纪大了,寡人也不忍心让他出面操劳。你多费费心。”
“……是。”扶苏心绪复杂,大王是怕应侯岁数大了,受不住刺客的刺激吧?
作为主君,能有一个想要相护的臣属,当真是幸事;而作为臣属,能有一个高祖父这样的主君相护,何尝不是幸运呢?扶苏一时出神。
嬴政晃了晃扶苏的手:“阿父也会保护你!”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帮小孩儿捋着碎发,温声笑道:“您也会有您想要庇护的下属。”
“毛遂吗?”嬴政道,“我只有他一个下属。哦,还有左车他们。”
扶苏没有说,思绪飘到了楚国。荀卿去了楚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李斯有没有拜荀卿做老师呢?若不是怕耽误李斯拜师,他早就把荀卿接到秦国了。
第70章
在咸阳悄悄入冬时,温暖的楚国上蔡县也渐渐转冷。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一早就夹紧单薄的旧衣服,脚步匆匆地顶着寒风去乡廷。
“今年田里的麦子抽穗太差了。”乡啬夫坐在东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揉,“这田赋不好收啊。”
一旁的乡佐拿起火炉上的水壶,倒了碗热水,弯腰端到乡啬夫桌案前,陪笑道:“上官也不用太担心。上蔡这地方刚从韩国那儿拿回来几年啊?您能把这乡里管得服服帖帖,就已经是大功劳了。就算是春申君亲自来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自从九十年前,上蔡就被韩国夺走。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趁着前一阵秦国对韩国出兵,哪能收回来?这刚收回来的地方,不出民乱都不错了,难道还真指望能多交多少赋税吗?
乡啬夫哼了一声,斜眼看他:“说得倒是轻巧,上面的人哪管下面的死活?看不到足税,追究的是我的麻烦。”
乡佐思索着道:“新招来的那个小史,叫李斯的那个。看他平时干活儿挺麻利的,今年就让他去下面收赋税。”
乡啬夫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却还是很勉强:“那小子太年轻了。”
“年不年轻的,只要他能把赋税收上来,就都好说了。”
乡啬夫慢慢点头,恰好从窗户看见李斯进院,便把他喊进来。
乡啬夫先是上下打量着李斯,见其衣着破旧、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些新来的小史里,你是干的最好的。今年收赋税的活儿,你好好干。等到我写文书的时候提你一嘴,过两年还能让你升个像我这样的斗食少吏,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
李斯受宠若惊:“多谢啬夫。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乡啬夫语调缓慢,目送李斯出门后,轻蔑地讥笑一声。
一出门,寒风袭面。李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裹了裹松松垮垮的衣袍,脚步匆匆再次赶去另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里面有三四个乡小史在忙活着整理文书。
和李斯关系较为亲近的乡小史走过来,眼睛瞄着左右,瞥了眼乡啬夫的屋子:“他找你说什么了?”
李斯叹息:“说让我负责征收田赋。”
那乡小史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上面给他安排的,他做不了,就反过来欺负咱们。你要是征收不足额,怕不是要被他推出去顶罪。”
“哼。”坐在他们后面的乡小史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级压一级。谁让咱们都是这玩意儿呢。”他伸出小拇指,掐着自己的指甲盖。
李斯沉默,半晌后说道:“咱们总好过下面的役夫。”
两个乡小史听罢心有戚戚。
李斯心里烦闷,不再闲聊。他整理出自己需要的文书,便出门找人一起去下面征税。过程的艰难不必细提,好不容易勉强征够税,李斯的脑袋还被石头砸出了几个红紫的包。
他没说什么,甚至比往日还要沉默,跟着去粮仓清点征收上来的麦子。
麦子的成色不算好,还有不少干瘪的。看守粮仓的小吏不答应入库,和李斯带来的人吵吵闹闹,吵了半个时辰。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老鼠!”。看守粮仓的小吏吓了一大跳,赶紧带人去抓老鼠,费了半天劲才把吃的肚子溜圆的老鼠逮到。他也不管麦子的成色了,赶紧往粮仓里一堆,把仓门都锁好。
“这死老鼠!”小吏气急败坏,把老鼠往地上狠狠一摔,“害死乃公了。”
李斯垂眸看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吐血老鼠,目光落在它那光滑的皮毛、肥大的身体上。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茅厕看到的老鼠,皮毛枯黄、干瘦小小的。
同样是老鼠,却命途迥异至此。就算是最后惨死,也该活得像是粮仓里的老鼠。
此后数日,李斯愈发安静,干活儿的时候也一直在走神,让其他乡小史都觉得奇怪。终于有一日,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如往日匆匆去乡廷,而是对妻子道:“我听说荀卿在郢陈。”
妻子跪在床上叠着被子,听到这话回头看他。
李斯抿了下嘴唇:“郢陈离我们这里很近,走得快的话,三天左右就到了。”不需要太多路费。
妻子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床铺,也不说同不同意。
李斯站在旁边,凝望着妻子的背影,又道:“我听说河间君去了秦国,离我们这里也不算太远,以后我可以去投奔他。他手底下的门客都已经在秦国当官吏了,未来很有前途。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就永远都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史。”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推出去顶罪。
片刻后,妻子抱起床脚的儿子,从襁褓里摸出是十多枚贝壳样的铜钱,摩挲着铜钱道:“这些够不够让荀卿收你做弟子?”
李斯眼眶微红,笑道:“荀卿收弟子不要钱。这些钱你先在家用着,等我在郢陈找到个活儿干,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继续赚钱。郢陈是国都,肯定比在这儿强。”
妻子没有说什么,揣起了钱,把儿子背在身上道:“你去跟乡啬夫请辞去吧。我帮你准备行囊,既然要去就快点,别扑个空。”
“谢谢。”李斯轻轻抱了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妻子凝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才浮现出愁容。她摩挲着怀里的铜钱,帮李斯打包衣裳和干粮,最后将铜钱缝进了亵衣里,小心夹在最中间。
被背在后面的小婴儿不懂,哼哼唧唧地吸着手指头。
“乖,一会儿给你煮点汤。”妻子回手摸摸孩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也没什么奶水,抹掉刚淌出来的眼泪。她担心这孩子根本养不活。
荀卿也的确有意要在最近离开郢陈了,原本受春申君邀请来楚国。可春申君同样不采纳他的主张,在楚国也看不到什么实现抱负的希望,荀卿有点心灰意冷。
“老师,扶、扶苏师兄托吕氏商队送、送来信了。”韩非从外面匆匆进来,把手里的帛书交给荀卿,“他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之策。”
荀卿还没打开帛书,捏着细腻的布料,笑道:“他在秦国过得不错。”这么奢侈,连料子这么好的帛书都用上了。
韩非也笑了:“有政儿在,公子子楚怎、怎么也会帮扶苏一把。”
荀卿展开折叠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但每个字都很端正,让荀卿能清晰看清楚。他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深,眼神中又夹杂着几丝担忧。
扶苏现如今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帮秦国整顿田政,准备推行徕民之策。不过他的处境也变得和在赵国一样艰难,被秦国宗室和老臣所不容。
����待扶苏在秦国站稳脚,想请老师来咸阳。
荀卿摩挲着最后一句话,放下帛书叹道:“他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真的不愿意入秦吗?”
韩非闭着嘴,摇了摇头。等他跟荀卿再多学一点本事,还是打算回韩国的,就算不能让韩国成为大国,至少也要恢复当年的劲韩之名。
人各有志,荀卿也不再劝。
韩非道:“老师打、打算去秦国吗?”
“暂时不去。”荀卿还要观望一下秦王的态度。上次他去秦国,真的被秦王和秦相范雎的态度快气死了,尤其秦王直言儒生无用,一棍子把他和思孟那群腐儒一起打死。
虽然暂时不去秦国,但荀卿还是提笔给扶苏写回信,把扶苏在来信提到的“田政问题”一一做出解答,给扶苏一个参考。另外,荀卿还把楚国当前的局势也夹在信里。
荀卿没有扶苏那么有钱,用的只是木片写回信。他写完就交给韩非:“上次我买的那套木偶小人玩具呢?一起送去咸阳。”
“是、是给政儿的吗?”韩非迟疑着,其实他也有点想那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了,拿着木片左右犹豫,“我要不要也给、给他买点什么?”
荀卿笑道:“你给他买点什么,免得以后他烧你马车。”
韩非想起嬴政的“丰功伟绩”,不免失笑:“等他长大一、一点就不会顽皮了。”最后他也没买玩具,而是写了几篇最近的学习心得,浅显的送给嬴政,深奥的送给扶苏和吕恕。
吕氏商队折返咸阳的时候,把荀卿和韩非的回信带回了咸阳。此时,咸阳已经彻底入冬,早上刚刚下了一场小雪。
扶苏最近忙着清丈荒田,可惜进程不算顺利,甚至有派到下面郡县的御史接连出了意外。有些是雪天路滑,马车倾翻,人也被压死了;有些是夜里审查文书,打翻灯盏,连人带文书一起烧了。
秦王大为震怒,偏偏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照着这样下去,开春之前还能顺利推行徕民之策吗?扶苏是打算在春耕前就把三晋之民招过来的,这样也不耽误春耕。但现在意外丛生,第一步清丈荒地就被卡住了。
扶苏沉思了一夜。他闭目靠着桌案,手插在披散的头发里,深深地抠着自己的头皮。
吕恕抱着布袋进来,见扶苏这个样子,忙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跪坐在扶苏旁边,把布袋放在桌案上,制造出来一点声音,惊醒扶苏。
扶苏勉强露出笑容:“慎之这么晚才回来?”他伸手帮吕恕拂走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吕恕趁着灯光,窥探着扶苏的脸,比往日更加憔悴:“是老师和韩非从楚国传来的信。”
扶苏闻言,立刻打开了布袋,从里面拿出几卷竹简、木片,还有一套人偶玩具。连日不展的愁眉,此刻舒展开来,眉眼愉悦道:“老师还给小公子送了玩具。”这种感觉还真是稀奇,从前荀卿和父亲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李斯。
吕恕摸着不算精致的人偶玩具,笑道:“老师很喜欢小孩子。快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正在看。”扶苏简单扫了一遍,又细细读了一遍,把信交给了吕恕,“唉,老师给我提了一些关于‘徕民之策’的意见。可现在清丈荒地就这么难。”
吕恕抿唇道:“不要太心急。我帮你去下面清丈荒地吧。”
扶苏脸色一变:“不行。”那些牺牲的御史已经让他心里愧疚,更不可能让吕恕去冒险。他按着桌案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道,“我去,至少我还有保命的功夫和大王给我的卫兵。”
吕恕也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处理这种事情,我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堵在扶苏面前,不让对方避开。
僵持半晌,扶苏无奈道:“那咸阳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咸阳守着。”
吕恕道:“可以让我父亲和公子子楚守着咸阳。”
扶苏自然是相信吕不韦的能力的,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吕恕笑道:“可一可二不可三。秦王已经动怒了,如果他们还敢顶风杀害御史,那就不只是清丈荒田那么简单了。我们这位大王可不像陛下好说话。”
扶苏想起秦王平日的作风,心里也认同了吕恕的话,“让我再想想。”
吕恕搭着扶苏的肩膀,无声叹息道:“不要把人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该死的是那些对御史们下杀手的人,不是你。我们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