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蒙毅道:“左丞相与陛下提议,还是应该有长公子伴驾左右,又或者让长公子先回咸阳,代陛下主持国事。所以陛下便让臣亲自来请长公子去沙丘宫。”
蒙毅是认同左丞相的提议的,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何要向大王提议,由他亲自来接长公子呢?就好像担心长公子会出现什么意外似的。
扶苏听见蒙毅这么说,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不再那么着急赶路了。他好奇的问道:“左丞相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继续想下去,心里就有点难受。
蒙毅张口说了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扶苏的耳朵就像被灌满了水,咕噜咕噜,什么也听不见。他愣了愣,最后也没有再问。
突然,眼前漫长的道路突然消失,沙丘宫正在眼前。
扶苏跳下马,直勾勾地瞅着嬴政休息的宫室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阿父����”他大声喊着,推开了那扇房门,看见头发花白的阿父半坐在床头。
阿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抬头望向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熟悉。那那张病容憔悴又沧桑的脸,慢慢与青年嬴政融合,变成了每日扶苏见到的阿父模样。
“阿父。”扶苏唤了声。这一声呼唤,好似迟到了许多年,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阿父对他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呜。”扶苏的脑子越来越乱,许多斑杂的记忆都一股劲儿的涌出来,他想起了阿父病逝的事情,想起了从前。
可眼前的梦境却与现实截然相反。
是那个左丞相做的吗?改变了他的梦?扶苏扭头去找左丞相的影子,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扶苏连忙跑出去追赶,却见那白色人影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他想要叫住那个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名字,只是“诶、诶”地召唤个不停。
“恕......慎之!”
那白色的人影停下来,回头去望扶苏,脸上笑意温柔,阳光明媚。
扶苏豁然从梦中惊醒,心绪还没有稳定下来,嘴巴里就被塞进去一个酸酸的东西。他吓得瞬间睁开眼睛,见嬴政正往自己嘴巴里塞消食丸。
嬴政把孩子抱起来:“把肚子撑得像只球,睡起觉来也不老实。赶紧吃了消食丸,不然半夜肚子又痛。”
扶苏一扭身,抱住了嬴政,低声啜泣。
嬴政心软了,但目光一接触到神情严肃的夏侍医,精神一凛,铁面无私地继续喂孩子吃消食丸:“哭也没用。一会儿肚子疼了,有你哭的时候,赶紧吃。”
扶苏张开嘴巴,将消食丸嚼了两下便咽下去,乖巧的不像话。要不是他的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大家还以为刚才逃避吃药的小孩不是他呢。
刘季砸舌。长公子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和他有一拼了。
见小孩终于老老实实把消食丸吃掉,夏无且的神情才稍稍好看一些。长公子是一个非常皮实的小孩,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大王过分溺爱。
年初小孩子在下雪的时候去玩雪。大王非但不制止,反而跟着一起跑出去。最后父子两个双双发热,夏无且差点没让卫王后叨叨聋。
“肚子还痛不痛了?”嬴政把扶苏重新放回席子上。
扶苏抿了下嘴唇,脸蛋红扑扑的,爬起来跪坐端正:“多谢阿父。”他说话没有了往日那股子软软糯糯的黏糊劲儿,反而正经的好似朝臣在参拜嬴政。
嬴政愣了下,抬手弹了扶苏脑门一指头:“又作什么怪?”别说,小孩这坐姿还挺正经的,他都从来没有坐的这样端正过。
嬴政从小便不喜欢这些规矩,以前三代秦王都纵容着他,后来扶苏和吕不韦也惯着他。等到长大了一点,他是实权在握的秦王,谁还敢叨叨他的礼仪?当然荀卿除外,荀卿喜欢劝谏,但嬴政也不听。
扶苏被弹了脑袋也没叫唤,小脸严肃道:“臣有事禀奏阿父。”
小孩子一会儿“臣”,一会儿“阿父”的,几个词用的乱七八糟。嬴政无奈,将其他人赶出了殿内:“说吧。”
扶苏直起身,振振衣袖上的褶皱。
不过他忽略了小孩子穿的并不是成人的宽袖长袍,而是缩小版的紧身嫩黄小胡服。这也是卫王后担心扶苏顽皮,跑步的时候会绊倒自己,才特意给他做的衣裳。
此刻小孩做起了正经的振袖动作,看上去一点也不正式,反而像扑棱两下翅膀的小鸭子。差点没把嬴政给看笑。
扶苏撞见嬴政那笑意盈盈的眼睛,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滑稽,当即脸上更红了,眼睛一闭道:“我、我要睡觉啦!”
他才不要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实在是太丢脸,太有失体面了。扶苏还努力模仿着幼童说话,装傻充愣。
嬴政此时倒也没看出不对劲,便挥挥手,让他回东宫睡觉:“我让刘季进来抱你回去。”
“多谢阿父,臣一个人也可以的,不需要人抱。”扶苏爬起来,做了一个恭敬的告辞手势,然后挺着吃饱了撑的藤球肚子,摇摇晃晃往外走。
他走着走着,察觉到自己走路的姿势,实在可笑,手忙脚乱的去调整。结果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两只腿一度想同时迈步,最后原地把自己给绊趴下了。
扶苏自暴自弃,脑袋往地上一埋,趴着不动弹了。
“哈哈哈!”嬴政放肆大笑出声,招呼刘季进来抱孩子。
第178章
扶苏就这样保持着木头的状态被刘季抱出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面向嬴政,只是一双白嫩的耳朵此时此刻红得不像话,好似两朵显眼的红花别在脑袋上。
嬴政自然看见了小孩子的装模作样,只是笑,却也没有拆穿。
一直到离开了东偏殿,扶苏才从刘季的怀里抬起头,抿着嘴唇,颇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小了很多道:“我要自己下地走路。”
刘季习惯了小孩子的大嗓门,此番小孩子这样羞涩地说话,他根本就没听见,还专心地抱着扶苏下台阶。
扶苏等了一会儿,还是见刘季没有反应,忍不住踢了踢脚丫。
“诶!”刘季叫了一声,“这孩子,不能乱踢。”
扶苏扯住刘季的耳朵:“我要下去自己走路。”
刘季差点没被他一嗓子给震聋了,手忙脚乱把扶苏放在地上,歪着头拍自己的耳朵,试图拍掉那些嗡鸣声。
扶苏有点担心,又有点不好意思,歪着头仰头看他:“你聋了吗?”小孩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看样子十分担忧。
刘季用另一只手去哄赶他:“去去去。我要是真聋了,也是被你震聋的,到时候长公子就得养我一辈子。”
扶苏愧疚地双手握在了一起,舔了一下嘴唇,对刘季道歉。
刘季的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不停的扒拉着扶苏的头发,试图透过这浓密的头发,从里面翻出小孩的脑子来:“长公子是睡糊涂了吗?怎么还突然知道道歉了呢?”
扶苏听到这话,便有些不大满意:“我本来也是一个很知礼的人。”说着说着,他抬腿踢了一脚刘季的腿肚子。
“哎呦!”刘季夸张的抱着腿哀嚎,心里却美滋滋的,脸上笑容也重新泛滥起来。小孩还是那个说不过就踢人的小孩儿,看来都是他想多了。或许刚才那个蔫巴巴的小孩子是长公子没有睡醒吧?
扶苏没有出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尽管有着前两年幼童的记忆,可他还是觉得那不一样。于是小孩子便直接回了东宫。
卫王后在东宫理着账本,时不时的停下来,揉一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她伸手去摸水杯,摸了一手的温热。
嗯?卫王后惊讶,杯子应该已经凉了才对呀,女侍什么时候进来换的温水?
她一扭头,便看见扶苏乖巧地坐在自己旁边,正在帮自己递水、研墨。小孩子还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乖巧的时候。
卫王后抬起手揉了揉扶苏的头发,眉毛微微蹙起:“你的发冠呢?是不是又去淘气了?不是说出去见门客吗?”
扶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面对着阿母直视的眼睛,他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越说不出话来,便更加着急。
卫王后的手再一次落在扶苏的头上,轻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发根,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不要怕,告诉阿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扶苏整理好的措辞,瞬间被这一句话打乱。他仰头望着卫王后,嘴角也几乎绷成一道线垂下来,再也忍不住,闷声哭出来。
小孩子哭得很隐忍克制,嘴巴闭得死死的,发出嗡嗡的哭声。只是他的脸上流满了泪水,好似被雨水浸泡了一般。委屈地靠进卫王后的怀里:“阿母。”
卫王后一见孩子如此反常态,便知道扶苏受的委屈不小。她当即脸色微变,却还是克制着保持声线温柔:“别怕,告诉阿母发生了什么?”
扶苏自然是不能让卫王后知道前生的事情,他便直接将今日遇到骗子的倒霉事说了一遍。
小孩子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委屈,一边不间断地抽哒着,隐忍着哭泣。他小小一团缩在卫王后的怀里,看上去是那样的可怜。
卫王后心疼不已,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阿母会帮你收拾他们。谁敢欺负我们最乖最厉害的扶苏?”
扶苏的声音软软糯糯,嗓子微微发哑:“不是最厉害。”
这句话更让卫王后心惊,怒火瞬间冲向了她的头顶。小孩子平日里整天嚷嚷着自己是大英雄,自信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却被打击了自信,都开始说这种话了。那些骗子当真该死!
卫王后也不耽搁,当即唤人进来:“马上把今天欺骗扶苏的那些人都抓起来,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贼子,竟然敢欺辱秦国的长公子!”
“不要了,阿母。”扶苏连忙把卫王后的手抱住,压下来,“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他抠着卫王后的袖子,说话时有些紧张,一时想起了过去,一时又担心被阿母看穿他的谎言。
卫王后仔细观察扶苏的小表情,见孩子态度坚决,便给那些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暂且退下:“阿母相信你能处理好。但你一定不可过分心慈手软,世人大多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
“我知道啦。”这些道理,扶苏当然是明白的。只是他想要听阿母多教他一些东西,想要听阿母多说一些关心他的话,便认真地点着脑袋倾听。
卫王后捏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孩子的脸是真的很好捏,比鸡蛋还要柔软:“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呢?刚才还要说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扶苏有点听不懂,自己何时说过自暴自弃的话?他一张小脸布满了迷茫。
卫王后叹息道:“你以前都是到处说自己是大英雄的,今天竟然说起那么谦虚的话,一定被那些骗子给欺负怕了。”
扶苏的脸蛋瞬间又红了。那都是小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懂得谦虚,张嘴便吹嘘着自己。这在扶苏看来,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阿母一遍一遍在自己的身边叹气,扶苏握紧了小拳头,深深的呼进一口气。他一张嘴,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是的,我就是大、大英雄……”越是说到后面两个字,他的声音就越小,但总算这一句话连磕巴带拌嘴的说完了。
卫王后当即伸出双手,把扶苏掐着胳肢窝抱到近前,对准脸蛋亲了一口:“果然还是这副不知羞的样子顺眼。”
“......”
“唉,就是怎么又结巴了呢?”明明孩子的结巴已经被改过来了,难道最近又接触了什么人吗?
扶苏怕卫王后继续追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赶紧挣扎着脱离母亲的怀抱,爬到了桌案旁边,继续研墨:“阿母,我来帮你。”
卫王后拍拍扶苏的头发:“好,小心些,别把袖子掉进去。”
“知道啦。”扶苏发觉这小孩子的身体当真不大好用,一只手都抓不住墨条,还得两只手一起握着,磨了一会儿便手腕酸痛。可他紧紧抿着嘴巴,继续帮卫王后干活。
卫王后审查了两卷账本,扭头去看旁边的孩子,竟然那样的乖巧,就连坐姿都端正的很。完完全全就是她曾经期待过的梦中情孩,可现在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突然发现孩子调皮一些也挺好的,放下手里的笔,担忧地盯着扶苏端详。
扶苏不明所以:“阿母累了吗?”他伸出手去帮为卫王后揉胳膊、捶肩,明明才是不大点儿的孩子,却无怨无悔地忙活着。
卫王后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攥着他的手:“还不舒服吗?你今天都没有出去和泥,也没有想过偷偷去爬树,连冰蜜水都不偷吃了......竟然乖乖陪着阿母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身体也不舒服?”
她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还有一层忙活出来的薄汗。不过瞧着孩子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扶苏没有想到自己乖巧下来,阿母竟然反而担心他。他不想让阿母为他担心,沉默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阿母,那我出去玩耍了。”
卫王后松了口气,拍拍孩子的屁股:“快点出去玩吧,不要往池塘边上去,让刘季他们跟在你身边看着点。”
“知道啦。”扶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而后才退出房间。
卫王后侧着身子往门口张望:“这孩子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莫非真是叫那些骗子给伤了心?”她脸色不大好看,召唤女侍进来吩咐几句,顿了顿又让女侍去看顾着扶苏有没有开心玩耍?
“玩耍、玩耍。”扶苏在庭院里百无聊赖地转悠,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顽皮淘气的玩耍方法?想起记忆里的刘季不大靠谱,便对刘季招手,询问他的意见。
刘季惊讶张大嘴巴,对扶苏鼓掌:“臣从前也只敢在背后偷偷气我阿母,长公子不愧是长公子,当真是世间第一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