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还在努力掰栏杆的蒙毅:“......”
张苍一拍额头:“真是急中生错。像长公子这样大的小孩子,脑袋比身子大。只要脑袋能从栏杆中钻过去,身子自然也就能。”
蒙毅松了口气:“只要长公子能平安出来就好。”
过一会儿,刘季狼狈地抱着气呼呼的扶苏走出来,“行了行了,小气巴拉的,快点见见你的新门客吧。”
扶苏“哼”了一声,转头抿着嘴唇羞涩地对张苍一笑:“我就是长公子扶苏,也是大英雄......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立刻双手行礼,恭恭敬敬的回复。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又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能力,其态度万分端正,与那些拿玩具骗小孩子的骗子一点也不一样。
扶苏这才有面对门客的感觉,紧张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发冠,发现它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小孩的嘴角微微下撇,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你是阳武人?从前是韩人吗?”
张苍道:“臣幼年时的确是韩人,后来洛侯扶苏派兵攻下阳武县,还在这一片设置了三川郡。臣是作为秦人长大的,少年时所学的律令也都是秦国律令。”
扶苏探出身子,拍拍张苍的发顶:“不要紧张,我并不介意你的出身。曾经的燕国太子,现在也在我们大秦当官呢,又怎么会介意你呢?”
张苍闻言心里触动,感慨道:“臣的出身不好,少年时到处游学,也没有找到什么出路。幸而得遇如此不计出身的主君,长公子和大王都是世间罕有的圣明主君。”
扶苏抿唇笑了下,对张苍张开双臂。
张苍识趣地把小孩儿抱在怀里,任由小孩儿捏着他的脸皮。
真的好熟悉呀!扶苏努力想呀想,突然睁大了眼睛。哦!是第一世阿父身边的御史!
第177章
扶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一眼不眨地盯着张苍的雪白面皮,想要在记忆里找寻更多有关前世阿父的画面。
可惜在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永远只能看见阿父的背影、侧影,甚至很多时候都只能看见一片衣角、一个发冠,连正脸都看不清。
他躲在角落里偷窥,视角里是没有多少父亲的正脸的。
在张苍出现的画面里,他能看见垂首跪坐在台阶下的张苍、李斯、冯去疾、蒙毅等等好多人,却只能找到阿父的一道模糊剪影,好似被一层薄纱笼罩,看不见具体的五官。
端坐在上方的阿父,周身散发着威严、神秘,难以让人亲近。
“阿父。”小孩子突然喊了一声。
记忆里的阿父没有低头去看他,倒是旁边的张苍三人听了个正着。三人还以为是嬴政过来了,连忙四处张望,却也没看见嬴政的影子。
刘季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吓死我了,还以为秦王过来了呢。”
小孩子瞬间回过神,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嗷地叫了一声。
蒙毅抬手就弹了刘季两个脑瓜崩儿。
刘季郁闷:“我都没用力。”
“很痛!”扶苏扭头冲他喊,“我的头嗡嗡响!”
刘季没招了,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带着他跑来跑去兜兜风,总算哄得眉开眼笑。他捏了一下扶苏的鼻子:“真是个顽皮的小孩儿。”
扶苏道:“我不是小孩子。张苍,我最近在帮百姓们解决旱情遇到的问题。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做我的门客,帮我一起做事吧!”
“是。”张苍求之不得,也是真的没想到小孩子会这么信任他。他还以为自己要在小孩儿身边干一段时间,才能够被安排做点什么呢。他心里是这么想,嘴上也感慨地说了出来。
扶苏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愿意任用你,就代表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你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对吗?”
明明对面的长公子只是个小孩子,张苍怎么就突然生出一种得遇明主的豪情呢?他双手合并拜谢:“臣定然不会辜负长公子的重信。”
“好好好。”扶苏伸出小手,拍拍张苍的头发,“蒙毅,你一会儿给张苍讲一下我们最近做的事情。嗯......你在咸阳有住得地方吗?如果没有的话,正好长安宫空下来很多房间,可以给你批一个住处。”
小孩子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全体贴了,张苍孤身从旧韩之地来到咸阳,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风霜,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主君的关怀。
他当即握住了扶苏的小手,想说很多话,却又觉得那些话过于浮于表面。最终,他郑重道:“臣一定会为您办好差事的。”
“好!”扶苏揉揉肚子,抱怨道,“我本来打算今天大吃一顿的,好好的宴席都毁了。我们去吃饭吧!”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臣来的时候实在太饿了,所以先在殿内填饱了肚子。”
“没关系呀。”扶苏一点也不生气,“肚子饿了就是要吃饭,你能这么做,我很欣慰。那现在我也要去吃一点饭,一会儿还得回咸阳宫跟阿父汇报,他一定很关心。“
三人陪小孩子一起回到正殿吃饭。小孩子哭了一通,肚子更加饿了,吃得十分香甜。就连已经填饱肚子了的张苍也跟着吃了一些。
吃饱了饭,扶苏便让蒙毅和张苍在长安宫了解事物,自己则带着刘季急匆匆返回咸阳宫。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阿父了,怎么回事呢?自己在记忆里竟然看不见阿父的模样。
小孩子现在心里有点慌,很不踏实,还有一点点难受。
“阿父����”扶苏一到咸阳宫,在爬台阶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呼唤。他的嗓子本来就有点哑了,这么一喊显得更加可怜凄惨。把殿内正在处理奏疏的嬴政都惊动了。
扶苏刚爬完台阶,迎面便看见阿父已经跑出来接他了。
小孩子呆呆的仰头望着,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记忆里那“遥不可及”的阿父影子,嘴巴微微下撇,对着嬴政举起双臂求抱抱。
嬴政也不耽搁,当即把孩子抱起来,用眼神询问后面的刘季。
刘季便将在长安宫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嬴政的怒火有点压制不住,刚要下令去把那些骗子都抓起来处罚,却被扶苏制止了。
扶苏道:“阿父,我本来就是要考察他们符不符合我招收的标准,现在只是不合适而已,没必要惩罚他们。我的确是小孩子的模样,很容易被人轻视,没有多少像张苍那样慧眼识珠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嬴政又生气又无奈:“你真是从小就生了这样软和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莫说是在现在,就算是他在幼年的时候,也是有仇必报,到处带着小孩子们去打仗,哪里像扶苏这样?
而卫王后表面看着温柔贤淑,可嬴政却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外柔内刚。这也是嬴政敢于把少府计簿送到她手里审核的原因,一个面团人是办不好差事的。
偏偏扶苏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会体谅人,只是偶尔触及底线才会动怒。嬴政不停捏着扶苏的脸蛋,无可奈何将他抱回殿中:“怎么感觉出门一趟还重了不少呢?衣服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走路,一边去摸扶苏的肚子,却什么东西也没摸出来。再一看孩子都已经快把脑袋低到脚丫子上了,嬴政叹息:“刘季,你去侍医那里拿点消食丸过来。都被人骗了,还能吃下那么多的饭。”
扶苏道:“阿父,我找到张苍了,他比其他人要有用的多。”
“张苍?”嬴政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顿了顿,问道,“你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了?”
扶苏用力点头,想起这个来,又开始难过:“记忆里的阿父都不会这样立刻来抱我,我只能在门外偷偷看。”
嬴政琢磨着不应该啊,试图揣测自己前世的想法,解释道:“我是觉得你在玩耍。看你在外头偷看的那么有劲儿,便没有去打扰。”
换位思考一下,他的确应该会这么想。他自认为还是很了解小孩子的,总是天马行空的想出一堆游戏,在外面偷偷转来转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自己身为长辈,还是不要上前去打扰孩子玩耍了,到时候小孩又放不开。从前扶苏也是这样待他的,任由他和其他小孩子们在庭院里乱跑乱跳,不会轻易过来插手。
“是吗?”扶苏茫然的挠挠脑袋,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一下子消失了,好像豁然见到了太阳一样,心里暖洋洋的。他抱住嬴政的脖子,羞涩一笑:“阿父真好。”
嬴政笑着把他放在了坐台上:“赶紧自己坐着去吧。吃个肚子溜圆,都硌着我了。”
“才没有。”扶苏小小声的反驳,双手抱着肚子,试图把所有肉都藏起来。
见孩子被哄好了,嬴政便继续询问张苍的事情。能给扶苏留下这样深刻印象的人,或许真的是什么人才,所以从前才能够得到他的重用。
扶苏点头道:“我想起来张苍从前跪坐在殿内的角落,距离门槛很近!好像是一个御史。既然他能够得到阿父的任用,品行和能力一定很不错,所以我就直接把他留下来了。”
“就这些吗?”嬴政有点意外,仅仅是一面之缘,便让扶苏记住了?甚至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没有想起那些重要的记忆,先想起了张苍。
扶苏认真道:“是的,他真的长得好白。我去偷偷看阿父的时候,他跪坐在门口走神,还和我对视来着。”
随着一句句话的诉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扶苏的脑海里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张苍那天还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差点把他给逗得笑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巴,扭头便跑开了。
那个时候阿父在做什么呢?扶苏想呀想,好像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阿父刚刚扬起来的笑脸,是在笑他吗?是不是已经发现他了呢?哎呀,从前自己怎么就忽略这些细节了呢?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如同泄洪一般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扶苏的脑子。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被顽皮的弟弟弄坏了玩具,只敢自己偷偷的趴在被窝里哭泣。可是第二天,他实在太孤独了,还是跑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
那时候他刚刚到弟弟的院子外,便听见阿父厉声训斥弟弟。当时他不明白,只以为阿父非常凶,便更加不敢近前靠近,吓得躲了起来。
可如今想起来,那应该是阿父在替他教训弟弟,免得以后再把他的玩具弄坏。但当时陷入情绪迷障的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
扶苏有点心酸,抱住了嬴政的胳膊。他脑袋一歪,贴在嬴政的臂膀上。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可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
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孩子脑袋上漂亮的小发冠不见了。那是扶苏心心念念的小发冠,要带着他去见自己的新门客们,已经跟着他炫耀了两三天:“怎么头发乱了?”
扶苏还在回忆从前的事情呢看,随口道:“脑袋钻进栏杆里,被卡住啦,发冠丢啦。”说完,他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把丢脸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即一扭身,脑袋扎在软软的垫子里装死。
嬴政低声笑个不停。
扶苏趴在席子上,脸一直埋在垫子里,闷声道:“阿父不许笑话我。你小时候偷偷跑出去打仗,还被荀卿吓得滚进泥坑里,变成了小泥人呢。”
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咬着牙齿,抬手照着扶苏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再到处乱嚷嚷,我就真的要揍你一顿。”
扶苏哼哼唧唧,自以为很小声的在那里嘀咕个不停:“小时候就打小孩子,长大了还打小孩子。阿父可真是喜欢打小孩子。”
“......你再嘟嘟囔囔,我还要把小孩子吊在树上打。”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小孩儿把脑袋歪过来,侧着头去看旁边的阿父。他一双大大的凤眼,弯弯地笑起来,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着什么歌,反正不大好听。
嬴政却也没有制止,只是无奈一叹,伸手去拿桌案上的奏书看。
过了一小会儿,扶苏那不大美妙的歌声停了。
嬴政都已经有点听习惯了,突然没了声,还觉得别扭。他回头一看小孩子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摆正,带了一件外衣。
扶苏又回到了梦境中,还是那眼熟的城池,士卒们来来往往。他有点害怕,不敢再往里面走,生怕再看见那倒在血泊里的青年。
小孩子就走到城墙脚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卒。他鼻子发酸,有点想念阿父他们了。
他眼前的景象一变,眨眼间就来到了一处议事的房间。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变得又大又长。
哦!他变成大人啦!
“长公子。”
扶苏抬头去看,见蒙毅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伸出了双臂求抱抱。
蒙毅愣了下:“长公子的胳膊抽筋了吗?”
“......”扶苏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被人抱来抱去。他鼓着脸颊,沮丧地放下手,“你怎么也来我的梦里了呀?”
蒙毅有点听不懂,还以为是扶苏刚才睡着了,还没有彻底清醒。他恭敬拱手,说明自己的来意:“陛下巡行至沙丘宫,身体不适,派臣来召见长公子随驾侍候。”
扶苏已经有点忘记自己身处梦中了,一听见阿父生病的消息,当即爬起来,急道:“怎么才告诉我呀?快点走。”他迈着长腿往外跑。
蒙毅连忙追上去,只来得及跟兄长蒙恬点了下头,便赶紧上马去追,跑远的长公子去了。
长公子是真能跑啊!蒙毅骑着马都用了一会儿功夫才追上,赶紧把自己的马让给扶苏,另外上了另一匹马:“长公子,请不要着急。陛下现如今在沙丘宫养病,没有继续奔波下去,身子已经有了好转。”
扶苏含着眼泪道:“不是的。”他想起来阿父会死在沙丘宫。
蒙毅心中感念长公子的孝心,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劝慰道:“臣句句所言属实。在陛下病情加重时,左丞相冒死进谏,终于让陛下放慢行程去养病,现如今暂时落脚在沙丘宫。”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呢?”扶苏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