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被毛遂吵得头疼,举剑敲了下毛遂的肩膀。
毛遂不满:“你再打我,我真动手了。”
吕恕摇头笑道:“毛兄实在无聊,就少说两句话,还能为城中省些粮食。”
“这倒是实在话。”扶苏很认同,建议毛遂回床上躺着,还能再省点粮食,“也算是为赵国做贡献了。”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你们两个秦国间谍沆瀣一气,我不和你们吵。快点收拾,我们去质子馆。”
吕恕闻言手指发抖,揪着自己的衣裳:“要不我还是改天去吧?”
毛遂拽着吕恕往外走,“别整那些没用的了,秦国那小崽子比你穿得还破。”路过扶苏时,他熟练地挡住扶苏的剑击,顺手一把将扶苏也薅走。
平原君的府邸和质子馆的距离并不算远,就算吕恕腿脚慢,用了半个时辰左右也到了。不过越靠近质子馆,扶苏和吕恕的步伐就越慢,还是毛遂拖拽着他们进了门。
这座质子馆里不仅住着嬴政,还包括列国其他的质子,但都分割成了不同的院落,表面上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三人直接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路上扶苏还侧耳听着其他院落的声音。以后几年时间,他要在质子馆教育这些质子,提前了解一下总没错。
那些院落有些冷清安静,有些吵吵闹闹,也有一些传来丝竹管乐的声音。看来这些学生性情各异,也不容易教导。
扶苏又想起前世,等秦赵战事彻底平息后,父亲是不是也被接回了质子馆呢?那个时候没有人相护,父亲在质子馆里有没有被这些人欺辱?
毛遂察觉到扶苏走神,嘲笑他:“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扶苏轻笑:“孔子曾说过‘有教无类’,不管他们身份性情如何,都是我的学生。有什么好怕的?”
毛遂扫了一眼扶苏腰间的佩剑,点点头认同道:“对,反正讲不通道理的时候,你还会揍人。”
一直沉默的吕恕低声反驳:“扶苏先生很温和的,不会揍学生。”
毛遂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恕:“你是瞎了吗?他这两天都揍我几回了?他前几天还差点杀了平原君!”
吕恕道:“那也是事出有因。”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毛遂无法理解,抛下吕恕和扶苏,先一步跑进了嬴政所在的院子。
只剩下扶苏和吕恕四目相视,二人不约而同停在了院外,各自沉思着什么,都没有说话。半天后他们才并肩迈进院门。
昨夜邯郸城又下了一场小雪,质子馆的仆从都厌恶秦国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没有清扫过,和院外的干净整洁完全不同。
扶苏已经预见到,若是没有人插手制止,这种慢待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连父亲和祖母的日常饮食都不会准时提供。
吕恕的神情也很难看,一时懊悔,一时愤恨。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若是你昨天死在秦军手里,这对母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扶苏面色紧绷,提起一口气,高声呼唤屋内的人:“夫人,小公子。”
片刻后,房门猛地被推开,卓兰芝裹着厚厚的衣袍,难掩欣喜跑出来:“先生,您回来了。”
“嗯。”扶苏笑了笑,“夫人,质子馆可有人慢待你们?若是有哪里不如意,尽可告诉扶苏,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的。”
卓兰芝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秦国和赵国还没休战呢,没少她们母子两个的吃食就不错了:“多谢先生挂记,这里的日子暂时尚可。先生这两日还要忙别的事吗?”
扶苏摇头:“暂时没有了。过几天我会在质子馆教育列国质子,会经常和夫人、小公子见面的。”
“真是太好了!”卓兰芝难掩喜悦,“我原本还在操心政儿的学业呢,不知道去哪里帮政儿找个老师,能有先生教导就再好不过了。”
扶苏忙道:“我没有什么大才,只能教一些皮毛东西,还是得帮小公子寻觅一位更好的老师才行。”
“先生太谦虚了。”卓兰芝觉得扶苏就很厉害了。
吕恕见扶苏面露不安,温声道:“先生安心,小公子毕竟才三岁,识字都费劲的年纪,不需要过于高明的老师。况且以先生的渊博学识,早已远超当世大部分的士人。”
毛遂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吕恕的话。
扶苏叹息:“你们是我的好友,才会对我有这么高的看法,哪里就比得过当世英才?”
毛遂只当扶苏又在装模作样,撇着嘴没搭理扶苏。过于谦虚就是虚伪了,这个伪君子是故意气他吗?
吕恕见扶苏神情不似作伪,怎会如此呢?他讶异之下竟差点忘记言语:“先生饱览文章典籍,又通晓武略,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呢?”
扶苏没有被吕恕的夸赞所打动,神色淡淡地苦笑:“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堪大用。”
“扶苏!”毛遂大喝一声,打断了吕恕将要反驳的话,气冲冲地怒喝,“你不要欺人太甚。”
扶苏愣了下,小心再次试探:“纸上谈兵?”
毛遂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几年前赵国和秦国在长平交战,中途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老将廉颇,导致长平一役惨败,死了几十万的赵国将士。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扶苏的道歉很真挚,让毛遂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了。
毛遂烦躁地甩开袖子,扭头背对扶苏:“下次再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就揍你。”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被戳了一下。
毛遂震惊,回身看向扶苏:“你还敢恶人先动手?”
他刚说完,后腰又被戳了两下。
扶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拿剑,也不可能戳到毛遂的背面。
毛遂立刻向四周张望,寻找躲避起来的暗算之人,可周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是谁缩头缩脑藏在暗处?”
“哼!”一道稚嫩的童声跳出来,“我才没有藏起来。”
毛遂愣了下,低头找了一圈,才在脚下找到矮矮小小的嬴政,小孩儿还没有他大腿高呢。
嬴政丝毫不惧,握紧了手里的小木剑。他高高地仰起脑袋,睁大眼睛瞪着毛遂,大声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
吕恕脚下一滑,直接跌倒在地上,趴跪在了嬴政面前。
嬴政被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
扶苏顾不得别的,赶紧和毛遂一起把吕恕扶起来。
卓兰芝抽走嬴政手里的小木剑,顺手用木剑拍了下嬴政的屁股,嗔怪:“整日调皮,快跟几位先生道歉。”
嬴政握紧小拳头,倔强地梗着脖子,他才不要跟欺负他儿子的人道歉。
“不,不用。”吕恕都还没站稳,赶紧劝说卓兰芝,“小公子毕竟年幼,夫人不要过于苛责。扶苏,小公子怎么叫、叫你儿子?”
扶苏见吕恕惊魂未定,好似随时都能被吓死,便没有在这事儿上试探,直接道:“小公子随便说说,不必当真。”
“不是。”嬴政张嘴反驳,“你就是我儿子。”
吕恕眼神躲躲闪闪,偷看了嬴政好几眼,见对方确实是纯正的小孩子,才松了口气。他一放松,双腿便开始发软,差点又跪下,幸好被毛遂和扶苏架住了。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吕恕。
吕恕立时停止呼吸。
嬴政继续盯。
吕恕低下头躲避对方的视线,憋气憋得脸都红了。
嬴政看不见吕恕的脸了,晃晃悠悠迈开腿走过去,探着脑袋歪头去找吕恕的脸。
吕恕恨不得把脑袋垂在地上,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白雪,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小脸。
嬴政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见过你。”
吕恕听到这话,猛吸一口气,竟然晕了过去,差点压到脚边的嬴政。
“政儿。”卓兰芝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检查嬴政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调皮?”
嬴政有点委屈:“他长得有点像人。”
卓兰芝无奈:“阿母教过你,是像某个人,不是像人。你......唉。”她彻底对这小崽子没招了,对扶苏道,“先扶这位小郎君进屋休息吧,我去喊人请个医者过来。”
“好。”
安置完吕恕,卓兰芝看着吕恕的脸,也觉得很熟悉:“先生,这位小郎君和吕不韦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容貌很像。”
扶苏笑道:“这位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字慎之。夫人叫他慎之就好。”
“啊?”卓兰芝惊讶,“吕不韦不是和公子一起离开邯郸城了吗?他的儿子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解释道:“他是来保护夫人和小公子的,不过是扶苏先遇到了你们。”
卓兰芝闻言面色温和了许多,“想不到吕不韦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独子派来保护她们母子。
毛遂不以为然,在旁道:“商人逐利,哪有什么情义?”
说话间,医者已经到了。他掀开吕恕的眼皮检查了一番,随后撸起了吕恕的袖子,想要为其诊脉。
袖子一撸上去,露出了胳膊上纵横的刀痕、鞭痕。
众人哑然。
医者却习以为常,这又不是什么太平的年头,被剁掉手脚的都比比皆是。他诊察一番道:“是惊吓过度,不碍事。城里也没有什么药材了,就让他躺一会儿,自己就能醒。”
“好。”扶苏坐在床边,帮吕恕拉上袖子,盖住那些痕迹。
送走医者后,毛遂道:“他不会是在咸阳犯了什么事儿,自己跑出来的吧?”这明显受过刑。
卓兰芝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求助扶苏。
扶苏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等他醒了再问吧。”
嬴政忽然转身跑走,蹲在自己的玩具箱子里翻找,找到了一盒冻疮膏。他回到床前,举到扶苏面前:“我有药。”
扶苏愣了下,哭笑不得:“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不。”嬴政攀着扶苏的衣服往上爬,被扶苏抱住后,摸着扶苏的脖颈,小声道,“你先用,剩下了再给他用。”
扶苏下意识往后避了下,握住嬴政的小手,抿了下嘴唇:“想不到您还记得。”前几天他帮小孩儿洗澡,被小孩儿看见了脖子上留下的自刎疤痕。
“当然啦。”嬴政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丫,“可好用了,它们都不疼了。”
卓兰芝关心道:“先生也冻伤了吗?难怪政儿这两天抹药的时候都只抹一点点,原来是想给先生省出来。”
嬴政点头,认真道:“再苦不能苦孩子。”
毛遂凑过来逗他:“过两天你儿子就要给你当老师了,到时候你怎么称呼他?哦,我也是你的老师,你怎么称呼我?”
嬴政呆了呆,这么复杂的句子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半天后有点纠结道:“那你叫我祖父吧。”他不太想要这个儿子,只能委屈扶苏了。
“脑袋空空的小崽子。”毛遂去逮嬴政。
扶苏立刻抱着嬴政侧身躲开,他倒是理解了父亲的思路,笑道:“我也不想要这么老的儿子。”
嬴政有点可怜毛遂了,好心建议毛遂还是给吕恕当儿子吧:“以后吕恕给扶苏当儿子,你给吕恕当儿子。”
毛遂恶狠狠地道,“看我以后怎么给你留功课。”
嬴政不知道功课是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好心给毛遂找阿父,竟然还要挨骂,他生气了,挥舞着拳头:“我要给你留五倍!”喊得比毛遂有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