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莫名觉得古怪,大王平时都是舍不得他出宫的,难道问题出现在李斯的身上?李斯这一次出门真的是为了访友吗?
心里这么琢磨着,他却不敢强硬逼问嬴政,只好顺从少年秦王的意思出宫办正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稍稍试探一下李斯吧,若真不是什么要紧事,李斯应该也会对他透露几分的。
还在殿内的嬴政已经按捺不住了,激动的根本坐不下去,绕着偏殿开始暴走。直到李斯进门后,他挥挥手撵走所有的侍从:“快点给我慎之的回信。”
“是。”李斯只当做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回禀公务,把那封密封起来的信交到嬴政手里。
嬴政手忙脚乱的拆开,打开一看,表情越来越失望。原来慎之也什么都不知道,唉!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李斯笑道:“大王不开心吗?”
嬴政也不好把这些事情告诉李斯,只是一拍桌案,说起了其他事:“秦军去支援赵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捷报传回来。寡人都怀疑是不是被赵国给骗了!他们把寡人的将士骗去赵国关起来了。”
李斯抿唇笑道:“那他们应该不敢。”
“哼。”如果赵国真的敢那么做,那他现在就要使出自己的神兵利器,把赵国踏平!早一点把六国给灭了,扶苏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嬴政撑着脸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吕恕的回信上。慎之的字写的最漂亮了,可这一次却回的如此潦草,可见其惊慌失措。
他较有兴致地询问李斯:“慎之接到了寡人给他写的信,有没有受宠若惊呀?”
李斯装作回想,实际是在脑子里编着故事。他慢慢讲述着吕恕是多么的失态、感动,做出了一系列的糗事,听上去十分好笑。等着嬴政笑声小了点,李斯才最后总结道:“臣也不知吕郡守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哈哈哈!不告诉你,这是我和慎之的秘密!”嬴政故意对李斯抬起了下巴。
李斯苦恼地叹气。
这时殿外忽然又传来了急报����魏王病逝了。
嬴政没有多高兴,心里空落落的:“这两年怎么一直在死人呀?”好像认识曾祖父的人,接二连三的都要死掉了,随着曾祖父那个时代一起消失了,什么念想也不给他留下。
李斯道:“臣去请两位丞相过来?”
“嗯。”嬴政心里憋闷,等看见扶苏重新入宫,才算没有那么闷了。至少他儿子还陪在他的身边。
两位丞相分别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李斯则坐在了最下首。
吕不韦道:“大王,我们要派人去魏国吊唁,但也要注意韩国的动静。”
“不错。”扶苏也道,“现在魏国和几个月前的赵国一样不稳定,一旦有人攻打魏国,则韩国如惊弓之鸟。”尤其是秦国一旦对魏国出手,那么韩国必定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可能反秦。
嬴政道:“好,寡人派使臣借道韩国,去魏都大梁城。顺便看看韩国现在的反应,希望韩王能够聪明一点,不要给寡人惹事。寡人最近很忙的,还不想搭理他。”
扶苏笑道:“臣去办。”
“大王,丞相。”李斯忽然开口,“就由臣去做这个使臣吧?”
嬴政有点舍不得:“万一韩国真的起了什么歹念,把你给杀了怎么办?”
李斯道:“能为大王做事,臣并不怕危险。况且韩国也不敢真的动臣,他们并不想立刻知道秦军压境的恐惧。最重要的是这次派遣的使臣一定要有眼光、能力,能看出韩国表象之下的情况。”
嬴政有点意动,歪头去看扶苏和吕不韦。
扶苏皱眉道:“好。大王,到时候我会配合对外发出消息,提醒韩王,李斯是臣的师弟。臣以为臣在列国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韩国不敢轻易动秦国使臣。”
李斯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能这样被人保护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想起吕恕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心中暗叹,拱手对扶苏道:“多谢师兄,我一定不辱使命。”
第148章
李斯不得不承认,扶苏这个人无论是作为朋友、同门,亦或者上司主君,都是一个让人心生向往的人。幸好,这辈子他提前知道了未来那么多的事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师兄。”李斯见扶苏瘦了很多,忍不住叮嘱道,“你平日也要多保养好身体。等我出使魏国回来,若是能看见更加强壮的师兄就好了。”
扶苏微微一怔,这熟悉的长辈关怀口吻,他还以为是吕恕站在自己身边。可说出这番话的人竟然是表面小他十多岁的李斯。这让他心里一时感动,一时又觉得古怪。
嬴政听李斯这么说话,扭头去看扶苏,担忧地道:“是瘦了点,一定是平时吃的东西太少了。唉!我一会儿就下令给张良,让他平日里盯着你吃饭。”
扶苏顾不得思考李斯的事情,连忙婉拒道:“臣会记得按时吃饭的。”他不想被孩子转着圈唠叨。
张良这孩子不止会唠叨,还是个小急脾气。若是见扶苏不肯按时多吃饭,一定会把扶苏的文书都抱走,让他先把肚子填饱了。
扶苏害怕嬴政真的要让张良盯着他吃饭,商量完毕正事,便赶紧拉着李斯出去准备出使魏国的事宜。背影看上去就似落荒而逃,引人侧目。
嬴政惊讶道:“扶苏竟然害怕儿子!”嗯,其实他也挺害怕儿子的,小时候出去打仗都得背着扶苏。他们果然是一对真父子,那么那么像!
扶苏知道李斯这是第一次去列国出使,便亲自帮李斯做好准备、挑选随行的官吏,还配了一支军队护卫。
李斯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阿父,但这念头很快就在听见扶苏的声音时消失了,抿着嘴唇,偷偷擦擦眼角。
扶苏写完一封手书,递给李斯道:“若你路过韩国的时候遇到麻烦,就把这封手书交给韩王,他不敢扣押你的,还有韩非......你不舒服吗?”他看见李斯的眼睛有点湿润。
李斯破涕而笑,双手虔诚地捧过来手书,捏着那分量沉重的竹简:“师兄待我太好了,让我想起了我阿父。”可惜他阿父去世的很早,他已经记不清阿父的脸了。
扶苏闻言也有些怅然,拍拍李斯的肩膀道:“我们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好好面对未来。我是你师兄,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你放心,你出使在外的日子里,我会帮你照顾好李由那几个孩子的。”
李斯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所有的伤感都转为头疼:“只要师兄看着他们不去和别的孩子打仗就好。”他在秦国的地位也不是很高,真把哪个贵族高官的孩子给揍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赔礼道歉。
扶苏略感窘迫。其实李由这几个孩子还挺乖巧听话的,就是每次和嬴政、张良一起玩,总是被他们指挥着作怪。这事儿真的怪不了李斯,也怪不了李由。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矜持别扭地点头应承。
唉!自己还是先管好自己家的孩子吧。扶苏琢磨着,要不把张良送到荀卿的院子里闭关苦学半年?可他想起张良孱弱可怜的模样,又作罢了。还是自己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吧。
有扶苏的帮忙,李斯的出使队伍很快就准备妥当,三天后便离开了咸阳。他的马车行驶到咸阳郊外,和迎面而来的车队相遇。
李斯好脾气地让开了路,掀开车帘观察着那支霸道的车队,没怎么见过。他抬头又去看车队上的旗帜,喃喃道:“是赵国使臣?”
“李议郎?”车队随行的官吏侧头询问。现在那支车队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可以正常通行了。
李斯收回目光:“我们继续赶路吧。”或许是助赵退燕的秦军有了捷报,甚至连赵国使臣都亲自来咸阳道谢,扶苏师兄肯定会处理好的。
赵国使臣一抵达咸阳,便先去拜访扶苏和吕不韦,送去了好几箱的稀珍礼物。可都被拒绝了,一块玉璧都没能送出去。
“大秦官吏有大秦官吏的律令规矩。”扶苏安排在家中接见赵国使臣,并邀请了吕不韦等许多官吏一同参加宴席。他毫不避讳讲起赵国使臣私底下的贿赂,笑道,“扶苏从不会做违背秦律的事情。”
贿赂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赵国使臣没想到扶苏会这么哏,直接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他脸色不大好,一阵红紫发烫。可想起自己有求于扶苏,到底憋住了羞怒。
扶苏坐在宴席的主席上,笑着对赵国使臣道:“贵使来咸阳,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秦国出兵相助吧?”
赵国使臣听见扶苏这么简单直接的问话,便确信了扶苏不是一个迂回婉转的人,和当年在赵国一样爱得罪人。他心里有点懊恼,就应该只联系吕不韦。吕不韦是个商人,肯定比扶苏会说话、会迂回,也更容易被收买。
赵国使臣这么想着,也没有直接回答扶苏的问题,视线不自觉地往吕不韦的身上瞟。很多情绪根本就没有遮掩完全,让吕不韦逮了个正着。
吕不韦一阵失语,这赵国使臣是什么意思?扶苏是刚正不阿的人,难道他吕不韦就是喜欢收受贿赂的小人吗?他也把贿赂退回去了呀!
赵国使臣心里越来越叹惋,若是他不给扶苏送礼物,那么吕不韦也不会碍于面子同样不收礼。
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瞒不住坐在上首主席的扶苏。扶苏轻轻敲击桌案,提醒赵国使臣:“若是贵使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明天见到我王再说吧。今日宴席只为接待诸位,不提公事。”
赵国使臣急了,明日见到秦王就是公对公,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他得提前打通这些秦国高官的关系,让他们帮自己明日在朝堂上说好话啊!
他也顾不得在场诸人,身体挪了挪,努力凑近扶苏道:“这次多亏了贵国出兵相助,让我们这么快就击退了燕军,还夺回了不少的城池。眼下赵国与燕国已经和谈,战事也结束了。不知我王在秦军撤离之前,如何酬谢他们呢?”
扶苏听罢,抬起眼皮与吕不韦等人目光相接。这赵国使臣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只要听见又怎么会不明白呢?话里的重点意思分明是催促援赵的秦军赶紧撤回秦国。
赵国夹在秦国和燕国中间。西面的秦军要援助赵国击退东面的燕军,那么就要去穿过赵国的领地,去燕赵交界的战场。
秦军如约抵达战场。
秦军如约帮赵国击退燕军。
秦军却不如约赶紧打完仗撤回秦国,反而在赵国的国土里面有筑城驻军的意思。这一下子瞬间让赵国上下都坐不住了,求助援军变成了引狼入室。秦国这头恶狼,还赖在他们家不走了!
理解了赵国使臣话里的意思,知晓内情安排的秦臣们面容轻松,甚至还和旁边的同僚说笑起来。
眼看着赵国使臣的脸要彻底绷不住,扶苏开口道:“前几年列国相互之间少有战事,生民也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可以说是圣贤期盼的世道。可如今列国再起纷争,我王实在心里难安。”
赵国使臣的怒火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给打消了大半:“洛侯这话的意思是?”
扶苏叹道:“我大秦身为列国中实力最强者,理当维护诸夏列国之间的和平。如今秦军在燕赵边境驻军,既可以警告燕国不敢入侵赵地,又可以避免赵国报复燕国徒增杀戮,岂不是美事一桩?”
赵国使臣长大了嘴巴,眼睛都快瞪得脱离眼眶,世界上怎么能有人把瞎话说的这么坦然?他猛地一拍桌案,起身直指扶苏道:“那是我赵国的国土!如何能让秦军筑城扎营?”
扶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愠怒斥责道:“大秦一片好心地帮你们燕赵两国,竟然如此恩将仇报!难道我秦国的将士就愿意背井离乡吗?当初是你们赵国主动上门求援,现在却想把维护和平的秦军赶走,难道你们是想继续报复燕国吗?”
突然听见扶苏高声痛骂,赵国使臣的气势一下子弱了,被吓得跌坐在席子上,还以为扶苏要让他血溅当场:“你......”
扶苏冷笑一声:“今日我秦国能帮你击退燕国,明日也能帮燕国打你赵国。我秦国要的是列国和平,而不是帮任何一国侵略他者。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握手言和,不再轻易攻伐彼此,那驻扎在燕赵边境的秦军就只是摆设。”
赵国使臣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弱了不少,却还是反驳道:“秦军若真的只是想维护和平?为何除了驻军的地方,还要我赵国那么大的土地筑城?”
扶苏道:“路途遥远,粮草运送不便。秦军不想给你们赵国或燕国增加负担,便只能自己种田自给自足了。”
“.......”赵国使臣一张嘴根本说不过扶苏,甚至差点被扶苏给绕进去。可他直觉这样是不对劲的,怕真的说错什么话,赶紧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捋着胡须配合道:“洛侯言之有理。一个人越有能力便越应该承担起责任。秦国如此强大,便应该主动做列国之尊长,调停列国纷争、维护列国和平。”
赵国使臣一个晃神,差点被他们给带进沟里。偷偷捏了下袖子里的胳膊,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换个下手的口子。这扶苏和吕不韦都不大好对付。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主意,左思右想后突然想起在秦国的李牧。李牧好歹也是赵国旧臣,不该看着故国陷于水火而不顾。他可以去求助李牧,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法子让秦军撤回秦国。
打定了主意,赵国使臣也就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他在宴席上不停地想着怎么去拜访李牧,敷衍地吃完了整场宴席。走神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起身都有点摇摇晃晃。
赵国使臣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只好先在扶苏的宅子里借用茅厕。他方便完毕,走在庭院的小路,仰头望见明月高悬,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
也只有这么一会儿功夫,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这秦国就好似龙潭虎穴,难怪没有人愿意领这趟差事出使秦国?那扶苏实在是太难缠了,赵国使臣忽然想到当年,若没有人刺杀扶苏,那么扶苏一直留在他们赵国......今日的强秦会不会就是明天的赵国?
他了解过扶苏在赵国曾经做过的内政改革,心里既佩服又遗憾,今日来到秦国再见扶苏,宴席上那些不快消退后,便只剩下更深刻的遗憾。
赵国使臣站在小路上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寒鸦声突然出现。赵国使臣被吓了一个哆嗦,看看左右无人,赶紧要离开这里。
他没走出几步路,便撞见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在惨白的月光下,赵国使臣很容易看见两道人影的脸����那是两个少年,矮一点的看起来还没到十岁。
两个孩子手牵手,穿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衣裳,堵住了小路的出口。他们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赵国使臣。
赵国使臣猛地深呼吸两口,尖叫一声,仰头直接晕厥过去,噗通拍在地上。
“哦!”嬴政也被吓到了,但他还是把孙子保护在怀里,“别害怕。赵国人向来脑子不大正常。”
张良被按在嬴政的衣服里,有点呼吸不上来,挣扎道:“我才不害怕呢。我假父可厉害了,能一拳把他锤成肉饼!”
听见赵国使臣的惨叫声,扶苏脚步匆匆赶过来,刚一靠近,便得知张良说的这番话。他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张良,以后不许再随便和别人打架,我也不可能把人家锤成肉饼。但是如果你再顽皮,我就把你的屁股揍成肉饼。”
张良瞬间闭上了嘴巴,窝在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见扶苏走过来,瞬间委屈了,一手指着地上的赵国使臣:“我们两个只是来这里散步,看见他怪里怪气的站在那发呆。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的,结果他突然嗷嗷尖叫,还晕过去了。”
扶苏瞬间说不出劝谏的话,紧张地安抚道:“您被吓到了吧?今天您不该过来的,赵国使臣也没什么好看的。”
嬴政道:“可是在外面偷听你们说话很有意思,你今天真威风。”他给扶苏鼓掌。
扶苏哭笑不得,见嬴政确实精神头不错,才松了口气。招呼人过来把赵国使臣抬进房间里休息,另一只手贴在张良的额头上检查,也没有被吓到生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