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第122章
张良?扶苏微微一怔,自然是记得。这些年他偶尔与张平通过信,知道,张良也慢慢长大了,但记忆里还是停留在那个头发稀疏、病弱瘦小的婴儿身上。
眼前的小孩子虽算不上壮实,也可以从苍白的肌肤上看出病态,仔细一想,便知道是天生不足。但相貌却与当年的小婴儿相差甚远,眉眼精致,是个很少见的漂亮小孩。
张良骄傲的扬起脸,一点也不胆怯,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老实孩子,性情与乖巧的外表极度相反。他大大咧咧地打量扶苏,质问:“你就是扶苏?”
扶苏被问的愣了一下,前世今生他都没遇见过什么小孩子这样对他说话。反应过来之后,他摸了下鼻子,也没和张良一般计较,笑道:“对,我是你阿父的好友扶苏。这位是秦王和文信侯。”
张良瞥了秦王子楚和文信侯一眼,鼓了鼓脸,也没有打招呼。
“你这个小孩儿!”嬴政不高兴了,一转身指着张良的鼻子,“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被你阿父给惯坏了,真应该被荀卿揍竹条。”
张良攥紧手,绷紧了嘴唇:“我才不要你管。”
嬴政生气,往前迈了一大步:“这里是我的地盘,什么事情都是我说了算。”
张良眼眶微微发红,瞪着嬴政喊道:“我是韩国人,你管不了我。”
“但你站在秦国的地盘上,就得归我管。”嬴政推搡着张良,“没想到你变得这样讨厌,赶紧走,大秦不欢迎你。我要写信给你阿父,让他好好管教你。”
张良本就身体不大好,被壮实的嬴政一推,啪叽就坐在了地上。
其他小孩子们也纷纷围上来,给嬴政助威:“坏小孩儿,快点离开秦国。”
张良仰头望着围成一圈的孩子,眼泪啪嗒掉下来。他翻身爬起来,推开挡住路的蒙毅和成��,噗通噗通往外跑,哭嚎着:“我要回韩国,我要去找我阿父。”
扶苏还没搞明白张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秦,哪能就这么让孩子跑出去?万一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他怎么跟张平交代?
于是扶苏赶紧两三步跨过去,一把将张良捞回来,抱在怀里。
张良扑腾着手脚,一边哭一边叫:“讨厌的秦国坏蛋,快放我下去。我要让我阿父把你们都抓起来。”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被这小孩的尖叫声震的耳朵疼,他们心中不喜张良,但到底是个小孩子,也影响不了什么大事。二人对视一眼,便找了个借口携手离开,把烂摊子留给了扶苏。
扶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帮张良擦着眼泪,等小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一点。他才温柔地问道:“不要怕,我也算你的假父,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张良抽搭着,小手一指嬴政。
嬴政刚刚生出一点愧疚之心,见状眉毛瞬间竖起来,大声道:“我才不随便欺负小孩,但你是个不讲礼貌的坏小孩。”
“对!”成��站在嬴政一旁,怒喊,“阿兄,他刚才还差点把我和蒙毅推倒,把他抓起来揍屁股。”
“揍屁股!”
张良听见一众小孩的声讨,这一次却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咬紧了嘴唇,眼泪无声地吧嗒吧嗒掉下来,本来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
扶苏见张良的脸色不大好,嘴唇都有些发紫,忙制止一众小孩子的“讨伐”声,温声问道:“张良,不要害怕,假父会保护你的。你阿父在韩国还好吗?怎么让你一个人来秦国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良吸着气,用手背把眼泪抹掉,依旧咬着嘴唇不松口,都咬出了血丝。
扶苏立刻捏开张良的嘴巴,真是个倔强的小孩。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只好去问嬴政:“太子,您是在韩国使臣那里遇到张良的吗?”
嬴政瞄了一眼张良擦眼泪的小手,点了点脑袋:“我听说他是张良,便想着带他来见你。没想到他居然长成了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扶苏摸着张良的后脑勺安抚:“张平是一个很谦逊有礼的人,不会把孩子教得刁蛮任性,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一个小孩孤身来到大秦,必然是很害怕的,您不要对他生气了。”
嬴政心里还惦记着婴儿时期乖巧的张良,见对方现在可怜巴巴的样子,早就不生气了。可他不想这么快就原谅没有礼貌的坏小孩,只是矜持的点了下头。
扶苏一边给张良擦眼泪,一边沉思,“我派人去找韩国使臣问问,是不是张平出了什么事?”
“阿父去世了。”张良总算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带着哽咽。说完,他忽然扭头去瞪地上的嬴政等小孩子,愤怒大喊,“你们可以随便揍我了好吧?我没有阿父了,你们揍吧。”
“……我又没说要揍你。”嬴政有点委屈,见张良一直被扶苏抱着,也走到扶苏旁边抱住了扶苏的腰,“扶苏,别难过。”
扶苏还没从张平去世的消息中平复,又看两个小孩要掐起来,赶紧一把攥住张良要踢出去的脚丫。他心里发闷,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我没事。张良,你这次来秦国,是来找我的吗?”
张良声音沙哑道:“阿父让我来秦国找你,说你会把我和弟弟养大,然后再送我们回韩国。可是我现在就想回韩国,我讨厌秦国!讨厌秦国的房子!讨厌秦国的小孩!讨厌秦国的大人!”
蒙恬歪着头,仰望他问:“你活得累吗?”
张良绷不住了,差点又哭出来,指着蒙恬大喊:“尤其讨厌这个小孩儿!”
蒙恬委屈地抱紧了双手:“我又没有惹你。”
“他是个怪小孩儿。”子婴揽住蒙恬的肩膀,自以为很小声的蛐蛐着,“他可能是个疯子。”
张良耳朵灵敏,当即带着哭音尖叫:“我是韩国相邦的孩子,才不是疯子,也不是怪小孩儿。”
“不许凶我阿兄!”蒙毅高声尖叫,蹦起来去抓张良的脚,想要把他拽下来。
扶苏扶额,不能再让张良和这群小孩子们一待在一起了:“太子,我先去把张良安顿好。”
嬴政道:“去吧,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一会儿去你家找你。”
“是。”扶苏微微弓腰,对嬴政行了个别礼,而后叮嘱这些小孩子乖乖听太子的话,才抱着张良回家。另外嘱咐其他人去传舍接张良的弟弟,并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
扶苏怕张良不习惯,特意请来同为韩国人的韩非带他去洗洗澡,又吩咐仆从准备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食物。
等张良洗澡的这一会儿功夫,几个月大的张良弟弟也被接过来了,随侍回道:“一个月前韩相张平病逝了,临死前交代人把两个孩子送到您这里来。张家老仆就趁着韩国使臣出使大秦的机会,蹭了个顺风车。”
扶苏闻言,叫来张家老仆询问张平的死因和遗言,听罢,良久静坐。
张家老仆恭敬地拱手鞠躬道:“相较于同宗族人,家主更信任扶苏先生。现在大郎君才六岁,孤儿就算守着偌大家财也是艰难。家主临终前,将大半家财都分给了同宗族人,只让大郎君和小郎君带着一部分家财投奔您。”
说到底也是无奈。张良现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根本撑不起嫡支一脉。为了能让孩子健康平安的长大,张平不得不做出取舍,把利益让给其他旁支族人,换取张良的平安。
若是没有扶苏这样的挚交,张平纵使再放心不下,也只能含恨而终。但他遇到了扶苏,知晓扶苏的品行,也愿意拜托这位好友能帮他照拂两个孩子长大。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张良的聪慧,不忍心放任孩子被族人养成一个废人。
这些话其实不用张平说出来,扶苏也能瞬间猜到,不由得黯然长叹。
张家老仆又从怀里拿出一卷张平的遗书,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看罢,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韩非过来,他才把遗书赶紧收起来,并安排老仆下去休息。
韩非道:“那孩子太累了,我把他放在我房、房间里睡觉呢。我要出门去见见韩国使、使臣,师兄可以去看看那孩子。”
“多谢。”扶苏让仆从给韩非准备马车,送韩非去传舍。而后他便前往韩非的卧房看望张良,那小孩子心思敏感,哪里能这么容易就睡着了呢?
果不其然,张良趴在床上,变成了一个隆起来的小鼓包,正在低低地抽泣。
扶苏故意踩重了脚步,让小孩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慢腾腾地走过去。等小孩整理完脸上的泪痕,才单手贴着张良的后背,俯身温声道:“我准备了很好吃的肉羹,要来尝尝吗?”
张良抽搭着,脑袋一撇。
扶苏侧身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的帮张良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你小时候头发可不多,现在居然这么浓密了,以后一定可以长成一个俊俏的少年。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我也没有其他孩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张良的抽搭声一顿,竟也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转过头来回应。
扶苏继续声音温和地说道:“假父知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知礼的孩子,今天为什么一直不高兴呢?你告诉我,我才能把问题解决掉,就像你在家里对你父亲告状一样。”
张良慢慢转过脑袋,用通红湿润的脸对着扶苏,扁着嘴巴道:“我怕你们欺负我。”
小孩子很惶恐,没有了父亲之后,在韩国面对很多恶意。他怕来了秦国后也是这样,便先一步用浑身的刺武装起来,想要扎走所有的敌人,但也扎伤了朋友。
扶苏哑然,想起了自己生前的家中幼子。在他死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用“无礼刁蛮”来故作坚强呢?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第123章
扶苏低头看着张良,小孩子是那样的小小一团,细细的脖颈犹如稻草一折就断,离开了能庇护他的父亲后,如此的脆弱、无力。
难以想象,这样脆弱的小东西,如何独自面对突然巨变的生活?
他不知不觉把张良抱起来,温暖的怀抱让刚刚还在挣扎的小孩儿瞬间老实。扶苏闭上眼睛,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小孩子:“是阿父对不起你。”
张良吸吸鼻子,被扶苏抱的有些难受,却也舍不得推开。自从阿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那些对他很好的仆从和亲人也变得很冷淡。
那些人倒是没有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小孩子对外界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张良察觉到了这前后的落差与不同,就变得浑身都是刺,想要赶走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也就让其他人对张良更加不喜,甚至巴不得把小孩子丢出去。
“阿父……”张良的呼唤声细细的、软软的,敲在扶苏的心上。
扶苏回过神,意识到怀里的小孩子是张平的儿子。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没让张良看出来,继续温声询问:“你阿母有没有跟你来呢?”
张良有点难过:“阿父去世后,阿母也去世了。我弟弟的阿母来了,她在陪着我弟弟。我先跟那个秦国太子来找你。”
扶苏了然:“我已经安排她们去休息了,以后你们就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在你出生之前,我就与你父亲约定给你做假父。你若是愿意认我,就可以叫我一声假父或阿父;你若是不愿意认的话,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叫我先生或老师。”
张良咬着下嘴唇,不吱声。
扶苏知道小孩子现在思绪很乱,也没有勉强他,笑着抱他往外走:“我们去吃很好吃的肉羹。”
张良道:“我不吃肉。”
扶苏猜到了小孩子在想什么,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你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守孝的事情还不用做的这么严格。便是周礼也对幼童放宽守孝的规矩,只要日常不太过奢靡就好,肉还是要吃的,不然怎么健康长大呢?”
张良低着头,几不可查的点点脑袋。他要吃饱饭,长得壮实一点,这样就没有坏蛋敢来欺负他了。
说话间便到了吃饭的屋子,扶苏一进去,便看见嬴政坐在里面呢。他跟嬴政笑着打了声招呼,把张良放在坐席上:“太子来的正好,刚做好的肉羹。”
嬴政跑过来,眼睛往张良的脸上瞄:“是慎之做的吗?”
“慎之还在忙。”扶苏给嬴政端了一碗肉羹,“相和他们研究出了新铁,还做成了锅具。这是膳夫用新的铁锅做的,您尝尝,也很好吃。”
嬴政抓着小勺子挖了一点,小小心翼翼的往嘴巴里放,先用舌尖碰了碰,顿时眼睛亮起来:“哦!我舅父是个天才。”竟然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铁锅。
扶苏失笑:“他的确是个天才。”
看着一大一小谈笑,张良低头抠着手指,也没有碰桌案上的肉羹。
嬴政一边用小勺子往嘴里喂,一边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张良,夸张地喊道:“真美味呀,鲜甜甘美,好像蜜水在嘴巴里化开。”
张良舔了一下干干的嘴唇。
扶苏抿嘴笑了下,端起桌案上的肉羹,用勺子搅拌几圈,往张良的嘴巴前喂:“已经不烫了,快吃吧。”
“谢谢。”张良小小声地道谢,双手捧过碗,一小勺一小勺的往嘴巴里塞。吃着吃着就低下头,珍珠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扶苏和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扶苏无声轻叹。
嬴政觉得嘴巴里的肉羹也不香了,吃几口便放下,等张良都吃完以后说道:“以前我阿父在邯郸当质子,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回秦国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阿父,有很多坏蛋都欺负我和阿母。”
张良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碗和勺子都不搅了,偷听嬴政说话。
嬴政道:“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我是男子汉,要保护更柔弱的阿母。而且我遇到了扶苏,他比我阿父都要靠谱,让我能够快乐平安的长大。”
扶苏微微窘迫,知道嬴政这是在安慰张良,也不好打断,便低声说了句:“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就是有那么好!”嬴政一拍地板,引得张良抬头去看他,“扶苏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也会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