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相邦,是有什么事吗?”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扶苏把信函递给尉缭:“邯郸粮仓失了大火,现在邯郸有不少人以为是我们秦国派去的间谍放火。”
扶苏倒是想派间谍,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一个好间谍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全都送到了楚国去了。
尉缭看完也笑道:“上次在赵国的时候,下官同相邦去看过邯郸的粮仓。不少小吏都玩忽职守,如今突然失火,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相邦,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
“暂时不用对赵国做什么。”扶苏道,“只是其中一个粮仓失火而已,对赵国没有特别大的影响。我们不用去管这件事,现在赵国在邯郸大肆戒严、搜捕纵火的人,民心惶惶,倒也是一件好事。”
尉缭想着,倒也是这个道理。他捏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胡须,另一只手摇着羽毛扇子,很有风度的点头。
扶苏见状关心地问道:“缭先生,您很热吗?我让人往您的屋子端两盆冰。”
“哈哈哈,不好破坏规矩。”尉缭继续摇着扇子道,“您不觉得臣这样比从前潇洒了很多吗?这羽毛扇子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扶苏的表情呆了呆,没有想到大秦的国尉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其实他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尉缭。
那时对方胡须顺柔,随身摇着羽扇,如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给幼小的他带来很大震撼,从小到大都认为尉缭是个很厉害的高人。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包装好的。扶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并拒绝了尉缭要给他也做一把扇子的提议。
“相邦!”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相邦,蜀郡传来的急报。前一段时间蜀郡连日下大雨,不少地方的水道都溢出大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了洪灾。”
他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可没断,赶紧把急报呈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忙打开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官吏的名字,让人赶紧把他们叫过来。
尉缭忙安慰道:“蜀郡水势险恶,本就是容易发洪水的地方。相邦不要太过担心。蜀郡郡守李冰本身就擅长治水,他一定可以安排妥当的。”
“我明白。”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应对计划,等他所点名的官吏们都到齐了,便立刻安排下去。
毛遂带着一批人运送,粮食过去赈灾。另外安排了几个御史随同,一面监督赈灾的粮食,另一面调查此次洪灾是否是意外。
从感情上他是相信李冰的,但有些事情必须得按照流程来走,调查清楚明白。如果蜀郡的洪灾真的是人为没有及时疏通河道,那必定是要追责的。
“蜀郡本就不大服管。”扶苏想了想,又安排了蒙武带着一批军队前往蜀郡,镇压乱民。
半个时辰不到,扶苏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一个时辰后,他安排的人便已经踏上了前往蜀郡的路。
反应之快,应对之快,都让咸阳上下目瞪口呆。这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的相邦,好像扶苏已经应对过很多遍了。
就连吕恕都没忍住向扶苏打听,难道长公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真的做了很多事吗?他前世真的实在是太不了解长公子了。
扶苏哈哈笑道:“我哪懂什么?不过是平日在读文章和卷宗之类的东西,经常想着,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些问题,该如何解决?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许忐忑,望着吕恕问道:“慎之,我这样应对有没有错呢?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
“……”您哪里是不懂啊,您可太懂了。吕恕前世也是在秦王政旁边跟着学了很多年,才能够应对自如的。这位长公子从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却能应对的如此迅速,而且应对方法就连他看了都很佩服。
如果长公子从前能够接触这些东西,又会给大秦带来怎样的惊喜?至少不会像......
第105章
“水灾过后很容易有瘟疫出现。”扶苏思忖了一会儿,“慎之,你先提前准备好药材。若是蜀郡那边缺了,也能及时供上。”
“是。”吕恕领了命令,便立刻出去做事。
在入夏的时候正是暴雨期,不单单是蜀郡会有洪灾。扶苏再次给各郡县的郡守县令发文书,督促他们及时疏浚河道。如果真的因为人为原因导致雨灾或水灾,就会严厉追究他们的责任。
扶苏就这样又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盛夏的雨季到了,有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天也没有停。一些在路上的文书传递都被耽搁了。
好在他提前都做好了预防。除了蜀郡有水灾外,其他各地都没有太大的灾情。
还没等扶苏松下来一口气,一封急信从卫国而来。
因为连绵暴雨的缘故,送信的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跌了好几跤。密封信函的竹筒都摔碎了,里面写在布帛上的文字被雨水浸润,最外面的收信人已经看不清名字了。
只能隐约看见是两个字。信使不知道具体是给谁的,只知道说是让送到秦国相邦家里,便直接去找扶苏了。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扶苏下值回家,心里又着急,便直接把信送到了相邦府里。
“给我的信?”扶苏握着包裹信函的布帛封皮,上面的两个字看不出来是不是自己的名字。这是一封私人信函,而他在卫国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扶苏便把送信的人叫了进来:“你是替谁送的这封信?”
信使十分拘谨地给扶苏行了个礼,才回道:“是卫国公子。”
“魏国公子?”扶苏愣了下,“信陵君吗?”他倒是和信陵君有一点点交情,不过信陵君已经回魏国了吗?不是还在赵国吗?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盘算。按照未来的发展,信陵君回到魏国的时候,是打算筹备五国联盟攻打秦国。现在信陵君突然回了魏国……
信使磕巴了一下,忙回道:“是濮阳的那个卫国。”
扶苏这才想起来,笑道:“原来是吕公的母国。”他低头把信拆开,好在里面写在兽皮上的正文被保护的还算好,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了,却还是能分辨出其中意思。
这是一封求救信。
写信的人是当今卫君的弟弟卫国公子。
不过内容和魏国倒是有关系。
魏王下令,让卫君去大梁朝拜他。但大家都知道,卫君此去魏国,必定凶多吉少。
这些年魏国屡屡败于秦国手中,丢失了不少土地。魏王早就忍不下被夹在角落里的卫国,想要吞并卫国,弥补回来自己在丢失的土地。
如今突然紧急将卫君叫去大梁,甚至都不给卫君婉拒的机会。魏王是直接派了一支军队去的卫国,将卫君给“请”去了大梁。
卫国公子自知救不了兄长,便赶紧给远在秦国的吕恕写了封信。希望对方能帮他跟扶苏求求情,看在上次他也帮了扶苏和秦国小公子的份上,大秦相邦能够出手帮他救回兄长。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秦国已经派了秦国宗室去魏国兼管魏国国事,只要扶苏给那秦国宗室写个信,便可以留卫君一命。
扶苏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开始提笔写信给在魏国的秦国宗室。写完了信,他还让人把吕恕也叫过来,让吕恕看了一遍卫国公子的信。
扶苏笑道:“也不用慎之再说什么了,我都已经给他处理完了。”
吕恕抿着嘴唇,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长长地叹息一声。明明事情已经被扶苏解决完了,可吕恕好似遇见了天大的难事。
扶苏一怔:“慎之这是怎么了?”
吕恕愁眉不展,苦笑道:“扶苏,那信使有没有说过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扶苏哑然。他不用再去问那信使,便已经明白了吕恕要说的事情是什么����这封求救信到咸阳的时间太晚了,他已经来不及救卫君了。
本来卫国想要来咸阳,就需要穿过魏地和韩地,路途遥远。
不过若是换做正常时候,昼夜赶路,快马加鞭,再加上渡船的话,倒也来得及。
可现在正好赶上暴雨期,信使在路上耽搁了更多的时间。
扶苏刚写完的信还孤零零的躺在桌案上,已经没有了发出去的价值。
窗外又开始雷声轰鸣,暴雨顷刻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屋内倏地暗了,好似快要入夜一般。可扶苏和吕恕都没有去点灯,只是默默地相对而坐。
半晌后吕恕声音沙哑道:“我应该知道的。明明……”明明命中注定,这件事情会发生,他应该早做准备的。还记得从前他在卫国的时候,还见过好几次宽和仁厚的卫君。
可是他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一门心的全都扑在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上。等现在想起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明明答应过卫国公子的。”吕恕紧紧攥着衣服,把嘴唇都咬的满是血肉。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情,总是难以做到。
扶苏看不见吕恕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忽然笑了,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察觉到,继续包裹桌案上的信,声音振奋地道:“慎之。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逆天改命,不要这么快就认输嘛。我现在就派人往魏国送信,说不定能救到卫君呢?”
吕恕抬眼,努力地看向扶苏的影子,似乎在寻找依靠。他期待地问道:“还来得及吗?”
“怎么也都要尽力一试。”扶苏把信纸包好放在桌子上,“我听小公子说过,我们不能轻易信命。如果我们就那样放弃了,那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说完,扶苏立刻唤人进来,把这封信抓紧送向魏国大梁城。
待信使顶着暴雨离开后,他对吕恕笑道:“你看,只要肯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至少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你说得对。”吕恕低下了头,很惭愧的样子。如果他早能有长公子的这份智慧就好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他要用尽毕生力气去赎偿曾经犯下的罪过,哪怕最终也无法赎偿完。
扶苏怕吕恕继续钻牛角尖,伤害他自己,便提议道:“最近公事轻松了不少,好久没见小公子了,我们去上林苑吧,也看看大王。”
吕恕此时此刻不太敢见嬴政。他刚要拒绝,想起扶苏刚才那段振奋人心的话,舔了下唇边的血迹,重新燃起了勇气:“好。”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扶苏原本想直接披着斗笠骑马过去,念及吕恕的身体状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等到暴雨小了一点,才让人准备马车,同吕恕乘车去上林苑。
不过随侍扶苏的舍人知道扶苏平日活得“粗糙”,向来喜欢骑着马跑来跑去,哪怕顶着个大太阳或顶着暴风雨,也不怎么愿意钻进带盖的马车里。
所以这一次他又给扶苏额外准备了马匹和雨具,方便扶苏什么时候想骑马就可以直接骑着,不用和吕恕一起挤在马车里。
扶苏陪吕恕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见外面的雨停了,便跑去骑马。
只能窝在马车里的吕恕羡慕不已,掀开车窗对扶苏道:“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的怎么样了?”
“哈哈哈。”扶苏大笑几声,见吕恕马上都要钻回马车里了,才咳嗽一声,收敛道,“改天我问问他。我想了一下,如果马具真的能批量生产的话,我想培养一批近战的骑兵。”
吕恕沉思道:“倒也不错。有些山谷地势都限制了战车,如果能有近战的骑兵,或许更容易打。”
“不错。尤其是楚地的山林谷地比较多。”
说话间,二人便穿过渭河南岸的层层民居和宫室,抵达了上林苑。他们还没有进去,便被上林苑周遭清新的草木香气吸引,顿觉心旷神怡,方才压抑的心情都好了百倍。
二人脚步轻松地入内,朝着秦王落脚的宫殿区而去。他们刚进秦王落脚的院子里,便听见了嬴政稚嫩的童声呼喊,“曾祖父,是美丽的虹桥!”
下一刻,院子里又传出秦王口齿含糊的声音:“寡人没看见。”
“我带曾祖父去爬虹桥,您快点上我的宝马,我载着您去爬虹桥。它看上去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到。”
秦王嘟嘟囔囔:“你这宝马也太小了,都不够寡人一脚踩的。”他语气里颇为嫌弃,并不是很看得上嬴政的宝马。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虽说小公子回秦国以后吃的好、玩的好,不操什么心了,个子也长了不少,但也不是高到能骑马的程度吧?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只见嬴政骑着秦王的玉杖,模仿着驾马的动作,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转圈跑“马”。
而秦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坐着抬到外面的小木床。
“扶苏!”嬴政见了扶苏,惊喜地跳起来。他赶紧调转玉杖的方向,骑“马”奔向扶苏,“快看我的宝马呀。”
地上刚刚下过一场暴雨,还坑坑洼洼的积攒着不少水坑。小孩这一路拖过来,衣服上迸的都是泥点子和水渍,不过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扶苏无奈一笑,弯腰将嬴政抱起来,称赞了一番他的“宝马”,而后跟秦王行礼:“大王近来的气色好多了。”
秦王的气色的确比前一阵儿强了不少,看上去也有精神头了。但还是比不了去年,脸上的肌肉皮肤明显已经走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晰。
像秦王这么大岁数的人,最怕的不是夏天,而是入秋后和入冬后,这个才是他们的一大生死坎儿。所以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状态还是好不少的。
扶苏看到秦王这样,心里担忧入秋后。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什么,便笑着,若无其事地装作高兴:“看样子大王很快就能回咸阳宫了。”